莉雅的眼眸亮晶晶的,像藏著狡黠的星光。
她從床頭櫃拿起一本空白的硬殼筆記,又悄悄摸出一支羽毛筆,在克蘭面前晃了晃。
“那……你是說,從現在開始的三天裡,把行程的決定權都交給我嗎?”
她蔚藍的眼眸微微彎起,聲音裡帶著一絲俏皮的笑意。
克蘭看著她這副模樣,只覺得心都化了,哪裡還有半點領主的架子。
“當然,都聽你的。”
“那就意味著……”
莉雅將筆記本攤開在膝上,用羽毛筆的末端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朝克蘭眨了眨眼:
“我在本子上寫甚麼,你就得做甚麼了哦!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啦,哼哼~”
克蘭失笑,伸手將她摟進懷裡。
別說三天,就是一輩子,他也心甘情願。
莉雅在他懷裡咯咯地笑,靠著他的臂彎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鄭重地在筆記本的第一頁上,寫下了第一條“行程”。
克蘭湊過去一看,那娟秀的字跡寫著:
明天,睡到自然醒。
於是,第二天清晨,當冬日懶洋洋的陽光穿透窗簾縫隙,在房間裡投下一道光塵舞動的光帶時,克蘭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沒有緊急軍情,沒有堆積如山的公文,更沒有擾人清夢的鬧鐘。
他側過頭,莉雅正安靜地依偎在他懷裡,銀色睫毛輕覆著眼簾,一雙蔚藍眼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正溫柔地注視著自己。
“早安,莉雅。”
莉雅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仰起頭,柔軟的唇瓣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帶著清甜氣息的早安吻。
當生活節奏放緩,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
克蘭沒有急著起床,而是拿起木梳,輕輕撥開莉雅鋪散在枕頭上的銀髮。
髮絲順滑得不可思議,從指間流過,帶著一種微涼又似綢緞般的質感,還有一股只有他能聞到的茉莉馨香。
他這幾天緊繃的神經,好像就隨著他梳理的動作,一寸寸鬆弛下來,只剩下指尖溫柔的觸感。
“克蘭?”莉雅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軟糯鼻音。
“嗯,我在。”
“你的手好暖。”
克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輕了幾分,小心地繞開一個幾乎不存在的小發結。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給莉雅梳頭居然是如此的享受?
感受細膩的銀髮從指縫間流淌而下,遠比德芙更絲滑的觸感讓克蘭心頭一顫。
這銀髮,在北境那些人眼裡是“災厄”,可在他看來,分明是月光,是星河,是全世界最美的顏色。
“克蘭?”
“嗯?”
“你好像很生疏的樣子?”莉雅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微微側過頭,蔚藍的眼睛從髮絲的縫隙裡望過來,“這是第一次嗎?”
“當然……沒弄疼你吧?”
莉雅發出一陣壓在喉嚨裡的輕笑:
“沒事的啦,開個玩笑而已~”
她轉回頭去,任由克蘭繼續。
克蘭小心地將最後一縷髮絲梳理完畢,然後滿意地放下梳子,雙手捧起那片銀色瀑布,讓它重新披散在莉雅的肩頭。
這一刻,全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她。
“好了。”
莉雅轉過身,一頭柔順的銀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仰起臉,蔚藍的眼眸裡亮晶晶的,映著窗外照進來的晨光,也映著他的臉。
“走吧,再躺一會兒可就到中午了哦?”
他倆並肩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欣賞著窗外寂靜的雪景。庭院裡,那座玻璃溫室正頑強地守護著一抹鮮綠。
“真美。”莉雅輕聲感嘆。
“是啊。”克蘭看著溫室,又看了看身邊的她,“我們的家,會越來越好的。”
上午的時光,屬於這個家裡另外兩個小傢伙。
克蘭和莉雅找到小刻和鈴的時候,她們正趴在壁爐前的地毯上。
小刻用一根炭筆,歪歪扭扭地在紙上畫著一個有三顆腦袋的火柴狼,畫風有些幼稚;而鈴則安靜地捧著一本厚厚的童話書,看得入神,身後的貓尾也不自覺地亂扭著。
“大哥哥!莉雅姐姐!”
小刻第一個發現他們,立刻丟下炭筆,像顆小炮彈一樣撲了過來。
鈴也放下書,有些靦腆地站起身,小聲地喊了句:“領主大人,莉雅姐姐。”
“今天中午,我來露一手。”克蘭笑著宣佈。
一聽到吃的,小刻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克蘭的廚藝算不上精湛,但在穿越前,他唯獨對燒烤有著迷之自信。
他將自制的烤架搬到庭院的避風處,親自串肉、調配醬料。
燒烤沒那麼多規矩,注意火候就好,接下來就是放開了吃。
很快,庭院裡便瀰漫開一股霸道的肉香。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煙火氣混雜著烤肉的焦香,是任何山珍海味都無法比擬的人間至味。
克蘭將一串烤得外焦裡嫩的鹿肉遞給小刻,小傢伙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鬆口,吃得滿嘴是油。
鈴也小口小口地吃著,那雙異色貓瞳裡,盛著滿足與安寧。
下午,克蘭陪著莉雅在冷杉領的大街小巷裡閒逛。
這一次,不帶任何目的,純粹是為了放鬆。
他們像一對最普通的年輕情侶,手牽著手,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
誰說男生討厭逛街的?只要是陪著莉雅出門,無論逛多久他都樂意。
街道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鬧,領民們看到他們,都會停下腳步,發自內心地鞠躬問好。
那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如今都掛著踏實而滿足的笑容。
莉雅的腳步停在了一個賣手工飾品的小攤前,似乎被甚麼東西給吸引住了。
攤主是位手巧的婦人,正埋頭用小錘子敲打著甚麼。
攤位上鋪著一張粗糙的亞麻布,上面擺滿了用北境特有的冰晶石和一些不知名的金屬,打磨出的各種精巧玩意兒:
有扭成藤蔓狀的手環,也有鑲嵌著碎石的耳墜,大都是些飾品,不過攤位附近感覺有些冷清。
“莉雅,看看有沒有甚麼喜歡的?”克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輕聲問。
攤主婦人聽見聲音,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幾分侷促。
“領、領主大人!莉雅小姐!”
莉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卻被一枚雪花形狀的髮飾牢牢吸引。
那髮飾通體銀白,用許多細小的冰晶石鑲嵌而成,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點點碎光。
她只是看著,手指蜷了蜷,沒有伸手去碰。
雪花……冰……這些東西,總會讓她想起自己身上那份令人不安的力量。
克蘭注意到了莉雅的目光,但甚麼都沒說,直接從攤位上拿起了那枚雪花髮飾。
“老闆,我想要這個。”
“誒?克蘭,這個……”
克蘭卻轉過身,拿著那枚小小的雪花,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的頭髮是銀色的,你的魔法是冰,整個北境的冬天都聽你的。”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我覺得它和你很配,你覺得呢?”
莉雅怔住了。
克蘭小心翼翼地撥開她耳畔的銀髮,將那枚髮飾輕輕別了上去。
銀色的雪花,落在銀色的髮間,彷彿它本就生長在那裡。
“大人,您、您用這個看!”攤主婦人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面小小的銅鏡,雙手遞了過來。
克蘭接過鏡子,舉到莉雅面前。
鏡中的少女,一頭銀髮不再是災厄的象徵,反而像月光凝成的瀑布。
那枚雪花髮飾點綴其間,非但沒有冰冷的感覺,反而襯得她那雙蔚藍的眼眸像融化了的冰川,溫柔得不可思議。
她伸手,指尖輕輕觸控著髮間的雪花,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臉頰卻不自覺地熱了起來。
“我……”
“看吧,我就說。”
克蘭把鏡子還給婦人,然後從錢袋裡摸出幾枚銀狼。
“領主大人,這怎麼能收您的錢呢!就當是我……是我送您的!”
婦人連連擺手。
“一碼歸一碼。”
克蘭把錢塞到她手裡,“這是我送她的禮物,必須付錢。而你的手藝,也完全值得這個價。”
婦人捧著那幾枚沉甸甸的銀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離開小攤,莉雅的手還有意無意地碰著髮間的飾品,漾起得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好了,日程表第一項,‘一起上街逛逛’,完成。”
克蘭煞有介事地在空氣中畫了個勾,然後提了提手裡的兩個木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下一項是甚麼來著?哦,對了……‘帶著好酒去賄賂一位脾氣古怪的老朋友’。”
“才不是賄賂呢!”
莉雅被他逗笑了,伸手輕輕捶了他一下,“是拜訪!帶著禮物的友好拜訪哦!好久沒見杜德大叔了,正好現在有時間,一起去看看他吧!”
“行,行,友好拜訪。”
克蘭笑著牽起她的手,“那我們走吧,別讓那位老朋友等急了。”
傍晚時分,兩人離開了領地,向冷杉林的深處走去。
杜德的木屋,依舊是那副老樣子,煙囪裡冒著嫋嫋的炊煙,在暮色四合的雪林中,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安逸。
克蘭上前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杜德那熟悉的大嗓門。
“門沒鎖,直接進來吧!”
克蘭笑著推開門,將手中一個沉甸甸的木盒放在了桌上。
“杜德大叔,最近還好嗎?”克蘭拍了拍盒子,“我給你帶了兩瓶‘烈焰龍涎’,保證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