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領的生活，在瑟芮婭眼中，正以一種粗野卻又不可抗拒的方式，變得鮮活起來。
早晨，第一縷陽光為雪松的針葉鍍上金邊時，她準時出現在黑石城堡的門口。
傍晚，最後一抹晚霞沉入西山，她沿著石板路巡視領地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日子瑟芮婭盡職盡責地巡邏，不僅給村民們提供了諸多幫助，也狠狠懲戒了一番膽敢破壞冷杉領規矩的外來者。
她依舊是那個表情清冷的精靈劍聖，但領地裡的人們看她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敬畏和疏遠，變得親近了許多。
“瑟芮婭大人，早上好！”一個抱著木柴的村民路過，熱情地打著招呼。
瑟芮婭會微微頷首，作為回應。
而在她巡邏的路線上，那座被克蘭稱為“溫室病房”的玻璃房已經初具雛形。
工匠們在霍克的指揮下，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幾塊巨大的玻璃板鑲嵌進木質框架，距離完工已經沒剩多久了。
陽光穿過透明玻璃，在屋內投下溫暖明亮的光斑——這能讓妮婭在感受陽光溫暖的同時，不必遭受寒風的侵襲。
瑟芮婭繼續著她的巡邏，這裡的一切都和諾拉曼爾完全不同。
身旁的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毫無節奏可言；不遠處，兩個婦人正為了一籃子野菜的價格爭執不下。
粗魯，混亂，毫無美感，和之前一模一樣。
可……為甚麼，自己忽然不覺得討厭了？
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在精靈王都裡，諾拉曼爾是永恆的寧靜，每一片樹葉的落下都遵循著風的軌跡，優雅而規律。
而這裡，是鮮活的嘈雜，孩童的哭鬧、工匠的叫喊、婦人的笑罵，一切都顯得那麼粗野，卻又蘊含著一種讓她無法形容的，名為“希望”的力量。
這一切的源頭，都源自那位她越來越看不懂的人類領主——克蘭。
與瑟芮婭感受到的“希望”不同，此刻的克蘭早已忙得焦頭爛額。
城堡地下室，已是戒備森嚴的臨時實驗室，空氣中瀰漫酒精與奇異發酵物的混合氣味。
克蘭額頭冒汗，雙眼死死盯著石桌上的一排玻璃皿。
皿中，青綠色黴菌在肉湯培養基裡緩慢生長。
他腦海裡，【生物醫學】天賦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開龐大精密的流程圖。
從黴菌篩選、純化、擴大培養，到後續萃取、結晶、動物實驗……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靈魂裡一樣清晰。
可惜的是，理論完美，現實骨感。
“不行，還是太慢了。”克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看著其中一個玻璃皿邊緣出現的一小塊黑色雜菌，毫不猶豫地將其丟進廢棄桶。
“又失敗一個。”
這是他從零開始培育的第三批菌株。從自然界無數黴菌中，篩選出能產生青黴素的“天選之菌”，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就算找到，如何保證培養過程不被雜菌汙染，又是一個天大難題。
最要命的是時間。
半小時前，蘇拉神色凝重地來找過他。
妮婭情況再度惡化，高燒不退，咳出的血絲越來越多。那個雪豹族少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走向衰亡。
她每多撐一天，都在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
“克蘭？”
一隻微涼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莉雅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蔚藍的眼眸裡滿是擔憂。
她一直守在這裡。克蘭負責調配培養基和篩選菌株，她則用冰元素精準操控力，為整個實驗室創造絕對無菌的低溫環境。
這片區域的空氣，比這片大陸的任何地方都要純淨。
任何試圖飄進來的塵埃和微生物，都會瞬間被她釋放魔力所湮滅。
可以說，莉雅是這間簡陋實驗室裡，最精密的空氣淨化系統和最穩定的恆溫培養箱。
沒有她，克蘭的計劃連第一步都邁不出。
“我沒事。”
克蘭反手握住她的手，看著莉雅略顯蒼白的臉，心中湧起一陣心疼。
維持這樣大範圍、高精度的魔力操控，對她的消耗同樣巨大，但她一直都沒開口休息一下。
“對不起，莉雅，又讓你陪我熬夜了。”
“這有甚麼，又不是第一次了。”
莉雅搖搖頭，指尖輕撫克蘭緊鎖的眉頭，“而且，我喜歡這種感覺。能幫上你的感覺。”
她的話平息了克蘭心中的焦躁。
是啊，急有甚麼用？
科學，尤其是生物科學，容不得半點馬虎。
一步錯，滿盤皆輸。
克蘭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剩下的幾份培養皿上。
是條件不對嗎？那溫度再降低一些試試。
“莉雅，再幫我個忙。三號皿，溫度再降一點；五號皿，溼度提高一絲。”
“好。”
莉雅沒有問為甚麼，閉上眼，纖細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拂過。
無形魔力精準改變著每個培養皿周圍的微環境，克蘭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的視野中，【生物醫學】天賦的資料流突然開始瘋狂重新整理。
就在那恰到好處的降溫完成的瞬間，三號皿中的青黴菌落彷彿被注入了生命激素，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蔓延，菌絲中心滲出了星星點點的淡黃色油狀液體——那是生命的奇蹟，是即將誕生的超級武器！
五號皿，因溼度提升，雜菌活性受到抑制。
原來如此！克蘭的呼吸猛地一滯，他豁然抬頭，目光不再看那些培養皿，而是死死地盯著莉雅。
她雙眸緊閉，銀色的長睫微微顫抖，白皙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維持這種精度的操控對她消耗巨大。
克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自己……自己之前都做了甚麼？
他之前居然把莉雅這神蹟般的力量，當成了一個高階的無菌操作檯，一個可控的酒精燈！
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這根本不是甚麼輔助工具，更不是甚麼“扳機”……這是直接在微觀層面篡改物質規律的“上帝之手”！
而自己，對這隻手的真正用法，開發程度恐怕還不到百分之一！
溫度、溼度、壓強……這些現代實驗室裡需要精密儀器才能控制的變數，在莉雅對魔力的精準操作面前，竟如此簡單！
“莉雅，你真是個天才！”克蘭激動。
“欸？”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克蘭語無倫次，“我們不光要創造環境，我們還要……駕馭環境！用你的魔法，去催化，去誘導！就像這樣……”
他拉著莉雅的手，開始根據腦海中浮現的最優培養方案，不斷下達新指令。
“這裡，魔力流動減緩，模擬一個‘休眠期’，讓它積累能量！”
“那個角落，冰元素濃度再高一點，把那幾顆新冒頭的雜菌孢子凍成渣！”
莉雅起初有些跟不上節奏，但她很快理解克蘭意圖。
藉助一臺粗糙但實用的顯微鏡，莉雅得以在微觀層面上操控培養皿的變化。
十幾個小時後，當第一縷晨曦透過地下室狹小視窗時，一小份淡黃色的、散發特殊氣味的結晶粉末，靜靜躺在一個純淨的玻璃器皿中。
青黴素，提煉成功了。
克蘭和莉雅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疲憊與狂喜。
然而，喜悅僅僅持續數秒，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擺在面前。
“接下來……該怎麼驗證它的效果？”
莉雅輕聲問道。
克蘭的笑容凝固了，他光顧著想如何研製了，卻忘記了藥物不是開發成功就能直接投入使用的。
是啊，這東西是藥，也可能是毒。
劑量、過敏反應、副作用……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直接殺死妮婭。
在地球上，這需要大量動物實驗和臨床試驗來確定。
可在這裡，他們沒有小白鼠，更沒有時間。
唯一的“實驗品”，就是躺在樓上，生命垂危的妮婭。
用一個未經檢驗的“超級武器”，去攻擊一個本就搖搖欲墜的“戰場”？
誰知道這枚制導導彈炸掉的，到底是誰的基地？
這根本不是治療，這是一場豪賭！
賭輸了，他就是殺死恩希爾妹妹的兇手，霜牙氏族將從潛在的盟友，變成不死不休的仇敵。
克蘭沉默地看著那份來之不易的黃色粉末，大腦飛速運轉。
不行，不能直接用在妮婭身上，風險太大了。
必須找個“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