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幾乎要將靈魂凍結的劍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大廳內的氣氛,卻因為這短暫的爆發而陷入了更加詭異的死寂。
克蘭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瓶,在瑟芮婭那張比冰塊還冷的臉上掃了一眼,決定還是不給她續杯了。
就在這時,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從半開的窗戶傳來,一個罵罵咧咧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凍死我了!我說老大談完了沒有?再不進來我就要變成冰雕了!”
一隻獅鷲從窗外探頭探腦地擠了進來,正是格里芬。它剛才一直扒在窗沿上,大氣都不敢出。
眼看那個金髮精靈的殺氣收了回去,這才敢現身。
它輕巧地跳到桌上,抖了抖身上沾染的雪花。
可它一眼就看到了面色不善的瑟芮婭,嚇得脖子上的羽毛都炸了起來,噌地一下就躲到了克蘭身後。
“我的天,老大,她怎麼還在這兒?”
格里芬壓低了聲音,用翅膀尖戳了戳克蘭的後背。
瑟芮婭的眉角狠狠抽動了一下,她當然聽得見這隻多嘴家禽的嘀咕。
會說話的獅鷲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
只是如此嘴欠又膽小的,她還是頭一次見。
莉雅被格里芬這番話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先前緊張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既然瑟芮婭決定留下,住宿問題便提上了日程。
克蘭本想讓莉雅帶著瑟芮婭去客房區隨便挑一間,反正城堡裡空房間多的是。
但瑟芮婭卻異常堅持,她要求自己的房間必須在莉雅的對面。
“殿下的安全,必須萬無一失。”
她的理由很充分,眼神卻在克蘭和莉雅之間來回掃視,那點沒說出口的提防之意,幾乎要寫在臉上。
“好啊。”
克蘭答應得異常爽快,甚至親自帶著她去了莉雅房間對面的那間客房。
房間寬敞整潔,壁爐裡的火也早已點燃,溫暖如春。
瑟芮婭滿意地點了點頭,總算覺得自己扳回了一城。
只要守在這裡,這個來路不明的人類領主,總不敢再對殿下有甚麼非分之想。
然而她並不知道,每天晚上,她守護的那扇門後都空無一人。
反正,最近這一個月來莉雅壓根就沒睡過自己的房間,該做的基本都做了。
……
晚餐時分,黑石城堡的餐廳裡暖意融融,長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主菜是烤得滋滋冒油的燴鹿肉,旁邊擺著一大盤金黃酥脆的炸魚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奶油蘑菇湯,濃郁的奶香和菌菇特有的鮮美氣息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這些蘑菇,正是莉雅下午剛從地窖下的“蘑菇園”裡剛採摘的。
莉雅正拿著湯勺,細心地為每個人盛湯,小刻和鈴已經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巴巴地盯著她手裡的湯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瑟芮婭走進餐廳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她的公主殿下,諾拉曼爾未來的繼承者,此刻正繫著圍裙,像一個尋常人家的妻子一樣,為餐桌旁的眾人分發食物與餐具。
“殿下!”瑟芮婭快步上前,“您是千金之軀,怎能親自下廚做這些粗活?”
然而,莉雅依舊是自顧自地發著餐具,順手也往她手裡塞了一副。
“莉雅姐姐,我能多要一點蘑菇嗎?”
小刻舉著自己的碗,可憐巴巴的眼裡滿是期待。
“當然可以。”
莉雅微笑著,特意多給她舀了幾大勺蘑菇。
扎羅蹲在小刻的椅子旁,尾巴搖得像個風車。
小刻叉起一塊最大的鹿肉,吹了吹,塞進了扎羅的嘴裡,扎羅幸福地嗚咽了一聲。
克蘭則慢條斯理地撕下一塊烤得焦香的麵包皮,將撕成長條的肉乾一裹,直接丟給了站在肩上的格里芬。
“鈴,要多吃一點哦!晚餐管夠!”
女孩的身體下意識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
此時克蘭的掌心輕輕覆在她頭頂,撓了撓那對柔軟的白色貓耳根部,感受著絨毛拂過手心的綿軟。
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呼嚕聲,身後的尾巴尖也無意識地勾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克蘭才抬起頭,看向一旁站著、臉色陣青陣白的瑟芮婭,彷彿才發現她這個人。
“瑟芮婭女士,站著做甚麼?快坐吧,嚐嚐莉雅的手藝,不然一會兒涼了。”
莉雅也端著一碗盛得滿滿的蘑菇湯,放到了瑟芮婭面前的空位上:“快一起嚐嚐吧,這可是克蘭想出來的新菜式,我對自己的手藝也很自信哦!”
瑟芮婭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想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個貪吃的犬耳娘,那個膽怯的貓耳少女,那隻會說人話的嘴欠獅鷲,還有那個慵懶地享受著這一切的男人……他們圍坐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外人無法插足的、名為“家”的結界。
而她的公主殿下,正處在這個結界的中心,臉上帶著她在諾拉曼爾的宮殿裡,從未見過的、純粹而幸福的笑容。
瑟芮婭僵硬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了那碗湯。
湯很香,也很鮮美,蘑菇的口感嫩滑,奶香醇厚。
這無疑是她這輩子喝過的,最頂級的湯品之一。
但不知為何,這頓飯,她吃得索然無味。
她看著對面,克蘭正溫柔地注視著莉雅,左手還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小刻毛茸茸的大尾巴,引得犬耳娘舒服地直搖晃。
而他自己的餐盤裡,那塊肥嫩的鹿肉幾乎沒怎麼動過。
“克蘭,你也吃呀。”
莉雅注意到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
克蘭這才回過神,笑了笑,切下一大塊肉放進自己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好吃。就是看你們吃得香,我看著就飽了。”
“真是的,又亂說。”
莉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低頭小口喝著湯,耳根泛起一抹可愛的粉色。
瑟芮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精靈王庭的宴會,她參加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絕對的安靜,只有刀叉碰撞瓷盤的輕微聲響,每一個動作都遵循著上千年的禮儀,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食物是藝術品,進食只是儀式,從沒有誰會去討論它的味道。
可這裡呢?
那個叫小刻的獸人女孩把骨頭啃得咔咔作響,扎羅就在她腳邊,幸福地清理著掉下來的肉渣。
克蘭肩膀上的那隻獅鷲,甚至還想偷偷伸長脖子去啄他盤子裡的炸魚。
這哪裡是領主的餐桌?
毫無規矩,無人約束,這簡直就是……集市上的小吃攤。
可正是這樣的氛圍,卻讓她莫名地有些羨慕。
瑟芮婭默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孤零零的蘑菇。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在冰天雪地裡追獵黑鎧蹤跡的那些日子:餓了,就啃一口凍得像石頭的乾糧;渴了,就抓一把雪塞進嘴裡。
夜晚的風雪能把骨頭都吹透,她只能靠著鬥氣勉強維持體溫,在野獸的嘶吼聲中警惕地閉上眼,連一次真正的安眠都成了奢望。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殿下從這片“蠻荒之地”帶回那個高貴、聖潔、秩序井然的諾拉曼爾。
她端起湯碗,學著莉雅的樣子,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很香,無法否認的美味。
奶油的醇厚完美地包裹了菌菇的鮮甜,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裡,驅散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寒意。
這道湯,即使放在王庭的國宴上,也絕對是頂級的珍品。
可她的目光,卻無法從對面那個男人身上移開。
他正用一種自己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莉雅,那種眼神裡沒有君臣,沒有階級,只有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寵溺。
這飯,突然就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