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風雪呼嘯。
屠殺已結束一個多小時,那支沉默的鋼鐵軍團早已遠去,只留下狼藉的雪原,以及令人不寒而慄的足跡佇列。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戰場邊緣。
她裹著一件深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
風雪在她周身三尺之內,連一片雪花都無法落入。
她緩步走進這慘烈的戰場,每一步都輕盈得像貓,未在鬆軟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混雜著一股奇特的聖潔氣息,濃烈得令人作嘔。
瑟芮婭輕微抽動鼻翼,耳尖輕輕聳動,很快分辨出其中的成分:
人類騎士的血,以及聖翼教會的鬥氣。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和破碎的銀白板甲,胸甲上那雙翼與利劍的徽記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她對這個徽記並不陌生,聖翼教會,一群自詡為神明在人間行走的代言人。
只是這些“代言人”此刻的下場,實在有些過於悽慘。
大部分屍體都支離破碎,彷彿被某種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撕開,斷口處凝結著一層帶著死寂氣息的詭異白霜。
這種霜,她再熟悉不過。
她的視線最終停留在戰場中央,那片被焚燒得焦黑的土地上。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神聖鬥氣燃燒後的餘燼,以及大量被高溫融化後又迅速凝固的金屬殘骸。
是那些東西……
她蹲下身,從雪地裡拈起一片扭曲的黑色甲片。
甲片入手冰冷,上面還殘留著那種讓她刻骨銘心的寒意。
就是它們。
這支突然出現的黑鎧大軍,與半年前襲擊祭壇的那些怪物,同出一源。
她已經追蹤了它們兩天兩夜。
當這支死亡軍團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南方的平原上時,幾乎快要陷入絕望的瑟芮婭,終於看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線索,在斷了整整半年後,終於重新接上了。
“公主殿下……”
一個稱呼在心底無聲地響起,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痛楚。
瑟芮婭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半年前。
那個同樣風雪交加的夜晚,當她完成女王交代的緊急任務,匆匆趕回聖殿時,卻只看到令她心碎的景象:
宏偉的祭壇被徹底冰封,周圍的一切都凝固在永恆的寂靜之中。
數十具黑鎧騎士被封在晶瑩剔透的冰晶裡,姿態各異,為這罪惡的一幕增添了些許黑色幽默。
而她發誓要用生命守護的公主殿下,那個躺在祭壇中央水晶冰棺裡的銀髮精靈,卻突兀地消失了。
她發瘋般地翻遍了整個諾拉曼爾,幾乎掘地三尺,卻連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沒有找到。
瑟芮婭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用軟糯的聲音喊她“瑟芮婭老師”的小小身影。
她會因為操控術式練到手臂痠痛而悄悄偷懶,又會在自己投去目光時立刻裝作努力練習的樣子。
她喜歡靠在生命古樹的樹蔭下,安靜地讀著那些從人類世界流傳過來的、古怪又有趣的故事。
她會因為第一次成功凝聚出冰蝶而開心一整天,跑到身前展示給自己看,讓那隻小小的冰蝶在指尖起舞。
那時,公主殿下還是那麼的小,可轉眼間就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可是,她現在到底在哪?
極致的悔恨與痛楚,在瑟芮婭心底翻湧。
就在她沉浸於記憶深處時,一股更為陰冷、帶著腐朽氣息的寒意悄然從雪下逼近。
這股寒意與冰封祭壇的死寂感重疊,瞬間刺痛她的神經。
三道冰藍色的詭影從雪層下竄出——那是霜噬蠕蟲,它們無聲無息地張開口器,撲向被回憶困住的瑟芮婭。
瑟芮婭並未回頭,只是抽出長劍朝身後隨意地一揮。
劍光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閃電,劃過身後的時候沒有帶起一絲聲息。
僅僅是一瞬,那柄通體幽藍的細劍便已入鞘,彷彿它從未出鞘過,
一道近乎透明的冰藍色劍氣,精準地劃過蠕蟲的身軀,下一刻,細不可察的劍氣突然撕裂了她身後的雪原。
蠕蟲的嘶鳴聲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瞬間凝結成冰雕。
“砰!砰!砰!”
它們在下一刻轟然碎裂,化作無數晶瑩的冰屑,隨風消散。
劍氣所過之處,雪原被撕裂出數十米深的溝壑,溝壑邊緣的土層瞬間被極致低溫凍結,蔓延出密集的冰裂紋。
這就是七階鬥騎,冰冷到極致的毀滅力量。
瑟芮婭緩緩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掃過被劍氣撕裂的地面,以及那片刻間被徹底分解的霜噬蠕蟲。
公主殿下……她實在是被保護得太好了。
好到不諳世事,好到對外界的險惡一無所知。
瑟芮婭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公主殿下她……現在怎麼樣了?
在這片對精靈並不友好的人類土地上,就她自己孤苦伶仃的,要怎麼活下去?
她會捱餓嗎?會受人欺負嗎?還是……已經遭遇了不測?
尤其是……她體內的“冰封之種”,還有她那一頭被世人視為災厄的銀髮……
那些愚昧、貪婪又迷信的人類,如果發現了她的身份,會怎樣對待她?
是將她當成可以利用的工具?還是當成需要被淨化的不祥之物?
無論哪個結局,都絕不是瑟芮婭願意看到的,她已經不敢再細想下去。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她身上擴散開來。
周圍的風雪,都為之靜止了一瞬。
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公主殿下。
她抬起頭,望向那片無盡的、通往北境的黑暗。
那支黑鎧軍團的目標,就在那個方向。
她會找到它們。
然後,找到公主殿下。
但如果……如果讓她知道,有誰傷害了她的公主殿下……
瑟芮婭的眼神變得像北境的萬年寒冰,冷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那麼,她會讓那些人,以及他們所在的國度,都親身體會一下甚麼才是真正的“災厄”。
隨即,她的身影再次融入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