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大人,您看。”
哈維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簡短有力,他指了指下方那群人。
克蘭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中,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在那些襤褸的衣衫下,好幾個人的袖口或領角,都用一種不易察明的方式,繡著一枚低調的紋章。
那是一株由三片葉子組成的草藥,溫和而內斂。
這個紋章,克蘭再熟悉不過。
當初在金獅商會,阿萊雅管事那身剪裁得體的長裙上,繡著的正是這個圖案。
這些人,是金獅商會的……或者說,是癲火秘盟的溫和派。
就在這時,下方那名領頭的中年男人,也看到了城牆上出現的克蘭。
他那雙原本盛滿疲憊與困惑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望之光。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冰冷凍土上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清晰地傳到了城牆之上。
“克蘭大人!我們是阿萊雅大人的部下!卡爾奇斯城……已經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懇求您的庇護!”
“大人,他們……”
哈維斯的聲音壓得極低,“這太巧了,我擔心有詐。”
克蘭沒說話。
巧?這何止是巧,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而且是精準砸到他嘴裡,還生怕他噎著,提前給切好了塊!
他需要人,特別是需要有技術的人。
而眼下這群人,別的暫且不提,100%的識字率加上專業素質過硬,簡直就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豪華大禮包!
其實鍊金涉及的方面很廣泛:天文、地理、化學、物理、生物甚至玄學……換句話說,眼前這些人,才是這個世界真正意義上的科學先驅!
“領主大人,這夥人來路不明,若是奸細……”哈維斯的手指又搭回了弓弦上。
“奸細?”
克蘭差點沒繃住臉上的嚴肅表情,他扭頭看了一眼哈維斯,心裡琢磨著。
用一百多號技術人員當奸細?這得多大的手筆?
凱文那個蠢貨要是能有這種腦子,也不至於被癲火秘盟耍得團團轉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克蘭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全盤接收了,他當然不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包”衝昏頭腦。
一路走來冷杉領經歷了這麼多事,謹慎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誰知道這群人裡,有沒有混進凱文派來的探子,或者癲火秘盟的激進派瘋子?
上一次要不是托爾小隊在城外及時堵截,一旦讓那些癲火秘盟激進派潛入城內,後果不堪設想。
“阿萊雅管事在哪?讓她出來和我談。”
中年男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慼,他搖了搖頭:“為了不引起凱文的懷疑,阿萊雅大人堅持將我們最後一批人送出城,才肯動身。現在……她應該還被困在城裡。
克蘭大人,我們無意冒犯,只是……真的無處可去了。只要您願意收留我們,我們甚麼都願意做!我們會修補城牆,會打造兵器,會治療傷員,會煉製藥劑!我們甚麼都會!”
甚麼都願意做?甚麼都會?
克蘭的心臟不爭氣地多跳了兩下。
這不就等於……白撿了一整套工業體系的基礎班子?這實在有些……
似乎是看出了克蘭的疑慮,中年男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亞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物件,高高舉過頭頂。
“如果您不信,我們還有阿萊雅管事留下的信物!她說,您看到這個,就會明白!”
當那層亞麻布在克蘭面前被解開,一枚蝌蚪狀的玻璃製品靜靜地躺在掌心。
在北境灰白的天空下,它依舊散發著夢幻般的光澤,彷彿盛著一小片深邃的海洋。
魯珀特之淚。
這正是他參與拍賣會時,送給阿萊雅的見面禮。整個世界僅此一件,絕對無人能模仿。
克蘭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翻湧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
他走到城牆邊,洪亮的聲音響徹雪地,清晰地傳入了下方每一個人的耳中。
“冷杉領,不問過去,只看未來!我凱爾·克蘭,以冷杉領的領主之名接納你們!只要你們遵守冷杉領的規矩,我願意為你們提供庇護。”
短暫的寂靜之後,下方的人群爆發出劇烈的歡呼聲。
許多人相擁而泣,壓抑了太久的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
克蘭迅速做出安排,瑪洛恩帶著一隊士兵,將他們暫時安置在領地邊緣一處新開闢的區域。
考慮到安全問題,暫時沒有讓他們直接入城,而是提供了充足的帳篷、食物和禦寒的衣物。
同時,瑪爾塔也帶著幾名識字的領民,開始對這批新來者進行詳細的身份與技能登記。
冷杉領的人才儲備庫,在一夜之間,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瘋狂暴增。
……
與此同時,卡爾奇斯城主府。
這幾天來,那位神秘的冰系法師,消失的阻魔金塵,就像一根根毒刺,扎得凱文日夜難安。
一名近衛騎士突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裡帶著驚慌。
“大人!不好了!西城門……西城門被人強行突破了!”
“甚麼?!”
凱文猛地回頭,一把揪住那騎士的衣領,“說清楚!”
“一夥蒙面人,不知道用了甚麼手段,突然發難,守門的衛兵……還沒反應過來就全倒下了!他們護著一輛馬車衝了出去,往……往北邊去了!”
北邊?
凱文的動作猛地一滯,北邊還能是哪裡?
強行出城的蒙面人……地窖裡消失的阻魔金塵……神秘的冰系法師……還有那些憑空消失的癲火秘盟成員……
一條條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他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腦海中,被強行串聯了起來。
凱文緩緩鬆開了手,任由那名騎士癱軟在地。
他慢慢地回過頭,看向地圖上那個位於最北端、幾乎被他遺忘的角落。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猙獰而扭曲的笑容,幾乎是從咬緊的牙縫間迸出:
“凱爾……我的好大哥……”
不,他絕不相信!
凱爾那個廢物,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個月裡,就擁有了遠超自己的力量?
而術士們每一個都是天生的貴族,依靠著先祖庇佑的血脈修煉至今,又怎麼可能屈居於一個連魔力都無法覺醒的廢物手下?
那個神秘的冰系法師,盜走阻魔金塵的人,絕對與凱爾毫不相干,必定另有其人!
對,一定是這樣!
就這樣,唯一的正確答案被凱文自信地劃掉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陰森而得意。
“既然找不到偷走我東西的老鼠……那就先把老鼠的窩給端了!”
他幾乎可以想象得到,此刻的冷杉領,因為突然湧入大批難民,一定是亂成了一鍋粥。
防禦鬆懈,人心惶惶,正是發起突襲的最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