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桑是被念拱醒的。小傢伙像條毛毛蟲一樣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嘟囔著“姐姐姐姐”,也不知道是做噩夢了還是單純不想睡了。小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天剛矇矇亮,那團金光還懸在床頭上方,亮著,暖暖的。
“怎麼了?”她嗓子啞啞的。
念把臉埋在她胸口,悶悶地說:“做夢了。”
“甚麼夢?”
“夢見金色的花,好大好大,比我還要高。”念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花瓣上有光,掉下來,落在頭上,涼涼的。”
小桑清醒了。她昨晚上也夢見了金色的花,很大,很亮,花瓣上掉下來金色的花粉,落在手心裡,化成光球飛上天變成了星星。兩個人做了同一個夢,她低頭看著念,念也抬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也夢見了?”念問。
小桑點頭:“夢見了。金色的花,很大。”
念笑了,從床上蹦起來,光著腳就往門口跑。“去看看!看看長了沒有!”小桑趕緊跟上去,兩個人跑到花地前,蹲下來一看,同時愣住了。
那株金芽,一夜之間長到了一指半高。不是慢慢長的那種,是躥上去的,莖粗了,葉子大了,從兩片變成了四片。最頂上鼓出了一個小小的、金色的花苞,像一顆小金珠子,藏在葉子中間,在晨光裡亮得刺眼。
念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姐姐……它長得好快。”
小桑也看呆了。昨天還是一指高,今天就長了一半。這哪是長,這是躥。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個金色的花苞,硬硬的,溫溫的,像握了一顆小太陽。那團金光從床頭飄過來,懸在金芽上方,照在花苞上,金芽更亮了,亮得像一小團火。
叔父來的時候,沒拄柺杖。他走得比昨天快,步子比昨天穩,臉上帶著一種小桑沒見過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深,像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出現在眼前,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他在花地前蹲下來,看著那株金芽,看著那個金色的花苞,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花苞。花苞在他指尖顫了一下,不是怕,是在長。它在他手指底下,一點一點地鼓起來,像是能看見它在長大。
“明天。”叔父說,聲音有點抖,“明天就能開。”
母端了粥來,走到花地前,看見那株金芽,手裡的粥碗差點掉了。她蹲下來,把碗放在石頭上,看著那個金色的花苞,眼眶紅了。“這麼快。”
叔父點頭:“快。它等了太久了。等到了,就不想再等了。”
小桑聽著,心裡忽然很酸。等了太久了。三百萬年。花等了這麼久,人等了這麼久,光也等了這麼久。現在等到了,就不想再等了。所以要快點長,快點開,快點亮。
戮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壺酒,走到花地前蹲下,看著那株金芽,看著那個金色的花苞。“金的。”他說。這次他說“金的”的時候,聲音不是平的。有一條線,從平的地方翹起來,像嘴角翹起來那樣。
小桑看著他:“戮前輩,您笑了。”
戮看了她一眼:“沒有。”
“有的。您剛才說‘金的’的時候,笑了。”
戮沒說話,把酒壺遞給叔父。叔父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烈的。他沒有咳嗽,嚥下去了,把酒壺還給戮。戮自己喝了一大口,臉紅了,但沒有走,蹲在那裡,看著那個金色的花苞。
念從地上撿了一顆金色的石子——她昨天在石林後面撿的,不知道是甚麼石頭,黃黃的,亮亮的,像一小塊金子。她把石子放在金芽旁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擺正了。“給花作伴。”她說。
叔父看著那顆金色的石子,笑了。這次笑出了聲,沙沙的,但它真的笑聲。“好。”他說,“金的配金的。”
紫曜來的時候,臉色很輕鬆。他蹲在花地前,看著那株金芽,吹了聲口哨。“長得真快。”叔父點頭:“明天開。”紫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我明天早點來。”
中午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紅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紅燒肉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明天花開了,在花地前擺一桌。”
月漓看著他:“在花地前吃飯?”
叔父點頭:“賞花。”
月漓笑了:“好。明天我多做幾個菜。”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好吃。”他說。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念跑遠的背影,笑了。她端著飯碗,把最後幾口飯扒完,放下碗,幫月漓收拾碗筷。
下午,叔父沒有睡覺。他坐在花地前,看著那株金芽,看了一整個下午。那團光懸在他肩旁,照在金芽上,金芽亮著,他也亮著。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花地上,投在那株金芽上。
小桑練完箭,揹著弓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她也看著那個金色的花苞。它比上午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圓圓的,像一顆小金桔。花瓣的縫隙裡透出光來,很亮,但不刺眼。
“前輩,它晚上會開嗎?”
叔父想了想,說:“也許。也許明天早上。它在等。”
“等甚麼?”
“等該來的人。”
小桑不知道該來的人是誰。也許是叔父,也許是母,也許是那團光,也許是所有記得父親的人。但她覺得,不管等誰,它都會開。因為它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白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糖醋排骨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明天多做點排骨。”
月漓笑了:“好,多做點。”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好吃。”他說。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幫月漓收拾完碗筷,抱著念往回走。走到花地前,停下來。月光下,那株金芽亮著。不是反光,是自己亮。金色的莖,金色的葉子,金色的花苞,在月光下像一盞小燈。那團光懸在它上方,兩團光交相輝映,把花地照得亮堂堂的。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金色的花苞。花瓣的縫隙裡透出的光更亮了,像裡面關著一個小太陽,馬上就要衝出來。
念在她懷裡睡著了。她站起來,抱著念繼續往回走。走到自己石屋門口,那團光從花地飄過來,懸在床頭上方,亮著。她把念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她躺下來,看著那團光。
“它明天會開嗎?”她問。
光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會”。
她笑了,閉上眼睛。
那團光在床頭上方亮了一整夜。她睡得很安穩。夢裡,那株金色的花開了。很大,很亮,花瓣是金的,花蕊是金的,整個石林都被它照亮了。叔父站在花下面,母站在他旁邊,戮站在花地邊上,念站在她身邊。所有人都仰頭看著那朵花,花瓣上掉下來金色的花粉,落在每個人頭上,落在每個人肩上,落在每個人手心裡。花粉化成小小的光球,飛起來,飛到天上,變成了一顆顆星星。
天亮了。
小桑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
她光著腳跑出去,念跟在後面,兩個人跑到花地前。
金色的花,開了。很大,比所有的花都大。花瓣是金的,亮得刺眼。花蕊是金的,密密的,細細的,像一小撮金絲。整朵花像一盞燈,照亮了整個石林。石林裡的燈在它面前顯得又暗又黃,像快要滅了的蠟燭。
叔父已經在了。他蹲在花地前,看著那朵金色的花,沒有動。母站在他身後,也沒有動。戮站在更後面,手裡沒有酒壺。
所有人都來了。紫曜、炙、屠、寒、霜、羽、鶯、石、蘅、崢、嶽,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都站在花地周圍,看著那朵金色的花。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石林,把那朵金色的花吹得輕輕搖晃。花瓣上的光灑下來,落在每個人身上,暖暖的。
叔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金色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一下,光在他指尖流動,像一條狗搖尾巴。
“開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團金光從叔父肩旁飄到花上方,和金色的花交相輝映。花更亮了,光更亮了,整個石林都亮了。
小桑蹲在地上,看著那朵金色的花,鼻子酸得不行。但她沒有哭,因為這是高興的事。等了這麼久,終於開了。
念蹲在她旁邊,仰頭看著那朵金色的花,小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姐姐,好亮。”
小桑點頭:“嗯,好亮。”
那朵金色的花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光照在每個人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