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燈是月漓前幾天剛換的,新剪了燈芯,火苗躥得老高,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母走進來的時候,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不大的廚房——灶臺、案板、碗櫃、水缸,還有牆上掛著的幾串幹辣椒和蒜辮子。東西不多,但擺得整整齊齊,灶膛裡的火還沒滅,鍋裡的粥還冒著熱氣。
“坐。”月漓搬了把凳子放在灶臺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
母坐下來,赤著的腳踩在石頭地面上。廚房的地面被月漓擦得很乾淨,但還是有些涼。母的腳趾微微蜷了一下,沒說甚麼。
月漓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粥是白米粥,煮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幾顆紅棗和枸杞,紅白相間,很好看。母低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幾秒,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怎麼了?”月漓問。
“燙。”母說。
月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剛出鍋的,肯定燙。您慢點喝。”
母又喝了一口,這次慢了一些。她嚼著粥裡的紅棗,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嚐甚麼稀罕的東西。
小桑蹲在門口,抱著弓,偷偷看母。她心裡還是有點怕,但沒之前那麼怕了。因為母喝粥的樣子,和她喝粥的樣子沒甚麼區別——都是小口小口地喝,怕燙,嚼紅棗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念蹲在小桑旁邊,也偷偷看母。她比小桑膽子大,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跑到母面前,仰頭看著她。
“你是誰?”念問。
母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女孩,那雙一向空洞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好奇。
“我是母。”她說。
“母是甚麼?”
母想了想,說:“是一個人的名字。”
念歪著頭看她,又問:“你認識父親嗎?”
母的手頓了一下。她把粥碗放下,認真地看著念,說:“認識。”
“父親去哪了?好久沒見他了。”
廚房裡安靜了下來。月漓的手停在半空中,小桑攥緊了弓,連灶膛裡的火都好像小了一些。所有人都看著母,看她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走了。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念眨了眨眼:“還回來嗎?”
母搖頭:“不回來了。”
唸的小嘴癟了一下,眼眶紅了。但她沒哭,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小桑趕緊走過去,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裡。念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姐姐,父親不回來了。”
小桑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嗯。但他一直在看著我們。”
念在她懷裡拱了拱,沒再說話。
母看著這一幕,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難過,不是羨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也許叫懷念。她以前也抱過一個人,也是這樣,小小的,軟軟的,把臉埋在她肩窩裡。那個人叫元。後來他長大了,不需要她抱了。再後來,她走了,他死了。
她把粥碗端起來,繼續喝。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甜絲絲的,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好喝。”她說。
月漓笑了:“那您多喝點。”
戮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進來。他靠著門框,雙手抱胸,看著母喝粥。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水。但小桑知道,他在看母,一直在看,從母進廚房的那一刻起就沒移開過目光。
母喝完一碗粥,把碗放下。月漓又給她盛了一碗,她接過來,這次沒有急著喝,而是端在手裡,看著碗裡的粥。
“戮。”她忽然開口。
戮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但表情沒變。
“進來。”母說。
戮沉默了兩秒,然後走進來,站在灶臺另一邊。母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父親說你像他。”
戮的眉頭動了一下:“像誰?”
“像他自己。”母說,“他說,戮像我年輕的時候。不愛說話,看人的時候眼睛很亮,心裡想甚麼從來不說。”
戮沒有說話。
母繼續說:“他還說,你很倔。認準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勸過你幾次,你不聽,他就不勸了。因為他知道,你吃夠了苦,自然就改了。”
戮的手攥緊了。
“你吃夠了嗎?”母問。
戮看著她,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小桑看著他,心裡忽然很難受。她知道戮想說甚麼。他想說,他吃夠了。他想說,他改了很多。他想說,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倔了。但他說不出來,因為這些話對他來說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壓在喉嚨裡,出不來。
母沒有等他的回答。她低下頭,繼續喝粥。喝了兩口,忽然說了一句:“他說,他對不起你。不是因為你倔,是因為他沒能讓你不那麼倔。”
戮的手鬆開了。他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廚房。小桑想跟上去,但沒動,因為她看見戮走出去的時候,肩膀在抖。
月漓看了小桑一眼,微微搖了搖頭。小桑明白了——戮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廚房裡又安靜了下來。母喝完第二碗粥,把碗放下。月漓問她還喝不喝,她搖了搖頭。
“夠了。”她說,“三百萬年沒吃東西,兩碗夠了。”
月漓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櫃裡。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母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你很會照顧人。”
月漓回頭,笑了笑:“習慣了。”
“周安有福氣。”
月漓的笑容深了一些,沒接話。
小桑抱著念,蹲在灶臺邊,幫月漓添柴。她添了兩根柴,忽然問:“前輩,您見過玄機子嗎?”
母看著她:“玄機子?”
“父親座下的第一智者。他走了,不知道去哪了。走之前,給了我一塊石頭。”
母的眼神變了一下:“甚麼石頭?”
小桑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塊灰撲撲的石頭,遞到母面前。母接過石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那道裂痕上慢慢劃過。
“這是……”她的聲音有點啞,“這是我放在遺蹟裡的。”
小桑點頭:“玄機子前輩說,是他拿的。很早以前拿的。裡面的光已經滅了,東西被人先取走了。”
母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後把石頭還給小桑。
“收好。”她說,“該你拿著。”
小桑把石頭揣回懷裡,貼著心口。她不知道這塊石頭有甚麼用,但母說了該她拿著,那她就拿著。
母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外面的石林。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她看了很久,然後問月漓:“那座無名石棺在哪?”
月漓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指著石林深處:“那邊。最裡面。玄機子以前一直坐在那。”
母點了點頭,赤著腳走出了廚房。
小桑想跟上去,被月漓拉住了。
“讓她一個人去。”月漓說。
小桑看著母的背影消失在石林深處,心裡忽然有點慌。但她知道月漓說得對,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母走在石林裡,赤腳踩在石頭地面上,涼絲絲的。燈在她兩側亮著,照著她的影子,忽長忽短。她走過一座座石棺,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棺蓋上的名字,然後又繼續走。
走了很久,她終於看見了那座無名石棺。
棺蓋上的字已經很淺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她蹲下來,看著那行字——“留給該留的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石頭是涼的,字是涼的,連風吹過來都是涼的。但她沒有縮手,就那麼摸著,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留給誰?”她輕聲問。
沒人回答。
她站起來,望著那座石棺,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慢慢走回了廚房。
月漓還在等她,灶膛裡的火還沒滅,鍋裡的粥還溫著。
“喝粥嗎?”月漓問。
母搖頭,坐回凳子上,雙手捧著那盞燈,看著火苗跳來跳去。
“他以前也喜歡這樣捧著一盞燈。”她說,“怕黑。”
月漓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一個捧燈,一個看火,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廚房裡暖烘烘的。
小桑抱著念,蹲在門口,看著她們。
念已經睡著了,小臉埋在她懷裡,呼吸很勻。
小桑低頭在唸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母的側臉。
燈影裡,母的臉不像之前那麼冷了。那些稜角被燈光化開了,變得柔和了一些。她的眼睛還是亮的,但那種亮不是空洞的亮,而是有東西的亮。像一盞燈,裡面添了油,火苗穩了,不再晃了。
遠處,戮站在石林邊上,望著廚房裡的燈光。
他的眼睛已經不紅了,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水。
但那潭水底下,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