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漓昏迷了三天。
三天來,周安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守也趴在床頭,一動不動,光絲都蔫了,偶爾輕輕蹭一下月漓的手背,然後繼續盯著她的臉。
“她會醒的。”戮站在門口,難得放輕了聲音,“那丫頭比你想象的要硬。”
周安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握著月漓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指尖還有溫度。周安能感覺到,她體內那股七情之力正在緩慢恢復,像冬日裡融化的雪水,細弱卻堅定。
“我知道。”他說,“但我得看著她。”
戮沉默片刻,轉身離去。
門外,小桑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塊血紅色的玉佩。看見戮出來,她小聲問:“月漓姐姐醒了嗎?”
戮搖頭。
小桑的眼眶紅了:“都怪我……那天我應該攔著她的……”
“攔不住。”戮打斷她,“那丫頭決定的事,誰都攔不住。”
他頓了頓,忽然伸手,笨拙地揉了揉小桑的頭。
小桑愣住了。
戮面無表情道:“別哭。她會醒的。”
小桑用力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戮嘆了口氣,索性在她身邊蹲下,陪她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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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月漓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瞬,看見的是周安的臉。
那張臉上滿是疲憊,眼底佈滿血絲,一看就是幾天沒閤眼。但那雙眼睛在看見她醒來的瞬間,亮了。
“你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月漓輕輕笑了:“您一直守著我?”
周安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
月漓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隻慵懶的貓。
守猛地從床頭彈起來,光絲瘋狂舞動:“醒了醒了醒了!月漓醒了!”
它一頭扎進月漓懷裡,哭得稀里嘩啦——如果它有眼淚的話。
月漓笑著揉了揉它:“好了好了,我沒事。”
守抬起腦袋,光絲一抽一抽的:“你嚇死我了……”
月漓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個曾經只會吞噬的域外之王,現在會擔心人,會哭,會說“嚇死我了”。
她輕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守拼命搖頭:“只要你醒就好。”
門外,戮聽見動靜,站起身往裡看了一眼。看見月漓醒了,他唇角微微上揚,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衝小桑道:“還不進去?”
小桑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衝進去,撲到月漓床邊:“月漓姐姐!”
月漓笑著接住她:“小桑。”
小桑哭得稀里嘩啦,比守還誇張。
月漓哭笑不得,只好一手揉守,一手拍小桑,忙得不亦樂乎。
周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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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眾人聚齊。
月漓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周安想讓她繼續躺著,被她一句“我沒事”堵了回去。
戮、紫曜、黃藥師、馮衡、玄骨真人、慧覺禪師、赤霞仙子,還有小桑和守,圍坐成一圈。
“六種材料,我們已經有了五種。”周安緩緩開口,“虛空之心、混沌之核、時光之砂、輪迴之露,以及月漓的七情本源。現在還差兩種——因果之線和造化之泉。”
紫曜皺眉:“因果之線,傳說纏繞在每一個生靈的命運中。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怎麼取?”
黃藥師沉吟道:“老夫推演過,因果之線並非實體,而是一種‘關係’。要取它,必須先找到能看見它的人。”
眾人面面相覷。
能看見因果的人?這世間有這樣的存在嗎?
守忽然開口:“我能看見。”
所有人看向它。
守認真道:“因果……就是顏色。每個人的顏色都會和其他人的顏色連在一起。那些線,就是因果。”
周安心中一動:“你能看見,那你能取嗎?”
守搖頭:“我只能看見,不能碰。但……”它猶豫了一下,“如果能找到‘線頭’,也許能順著摸到源頭。”
“線頭?”
守指向月漓:“她身上有很多線。和你的,和戮的,和紫曜的,和小桑的,和很多人的。但最粗的那條,是和你連在一起的。”
它望向周安:“你們之間的因果,是最深的。”
周安沉默。
月漓輕輕握住他的手。
紫曜忽然道:“如果守能看見,那它就能指引方向。我們順著它看見的線,也許能找到因果的源頭。”
戮點頭:“那就這麼辦。我和紫曜跟著守去找因果之線。你們去找造化之泉。”
周安看向他:“你知道造化之泉在哪?”
戮沉默片刻,緩緩道:“不知道。但我知道誰知道。”
“誰?”
戮望向遠方,那個方向——
是歸墟。
是元最後消散的地方。
“父親說過,”他的聲音低沉,“造化之泉,只在開天闢地時出現過一次。但那一次,有人見過它。”
“誰?”
戮一字一頓:“創世神。我們的父親。”
眾人沉默。
創世神已經隕落了。他的遺骸散落在混沌海,他的記憶碎片被戮帶回來。但那些記憶裡,有造化之泉的位置嗎?
戮從懷中取出那七十三塊碎片,輕輕放在地上。
“這些碎片裡,藏著父親一生的記憶。”他說,“如果能找到關於造化之泉的那一塊……”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七十三塊碎片,每一塊都要翻看,每一段記憶都要回溯。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也需要……勇氣。
因為那些記憶裡,不僅有造化之泉,還有父親最後的孤獨。
玄骨真人上前一步:“老道來幫忙。推演之道,老道還算擅長。”
慧覺禪師雙手合十:“貧僧可以誦經,助諸位靜心。”
赤霞仙子點頭:“我守著,不讓任何人打擾。”
黃藥師和馮衡對視一眼,同時上前:“我們也來。”
小桑舉手:“我……我可以遞東西!”
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好。”
周安和月漓也加入其中。
一群人圍坐成一圈,開始翻閱那七十三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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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塊,是父親創造第一顆星辰時的喜悅。
第二塊,是父親創造第一個生靈時的溫柔。
第三塊,是父親看著那些生靈繁衍生息時的欣慰。
第四塊,是父親獨自坐在混沌海邊,望著虛空發呆時的孤獨。
第五塊,是父親第一次見到元時的喜悅。那時候元剛出生,小小的,軟軟的,父親把他抱在懷裡,眼中滿是慈愛。
第六塊,是父親給戮取名字時的場景。他望著那個紅髮的嬰兒,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叫戮吧。殺戮的戮。”語氣中,有一絲愧疚。
第七塊,是父親教元修煉時的畫面。元還小,甚麼都不懂,父親耐心地一遍遍教,從不厭倦。
第八塊,是父親最後一次見他們。他望著兩個兒子,眼中滿是不捨和愧疚。他說:“對不起。我要走了。”
碎片一塊一塊翻過,一段一段記憶被喚醒。
有歡笑,有淚水,有溫暖,有孤獨。
有父親看著他們長大時的欣慰。
有父親獨自離去時的決絕。
有父親隕落前最後望向的方向——
那是他們住過的地方。
那是家。
翻到第七十一塊時,玄骨真人忽然停住了。
“這是……”他的聲音顫抖。
眾人圍過去。
那塊碎片裡,父親正站在一片奇異的光芒中。那光芒五顏六色,卻又純淨無比,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光。光芒中央,有一眼泉水,泉水清澈見底,每一滴水珠都在自行發光。
父親望著那眼泉水,喃喃自語:
“造化之泉。開天闢地時唯一一次出現的奇蹟。如果能帶回去一點,也許……也許他們就能……”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他想帶回去,給兩個兒子。
讓他們能走得更遠,活得更久,看到更多。
但他最終沒有取。
因為他知道,造化之泉只能出現一次。取走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選擇留下它。
留給後人。
畫面中,父親最後看了一眼那眼泉水,然後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孤獨而堅定。
碎片的光芒漸漸暗淡。
眾人久久不語。
戮捧著那塊碎片,手指輕輕顫抖。
“父親……”他喃喃道,“他一直想著我們。”
紫曜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周安深吸一口氣,望向碎片最後定格的畫面。
那光芒,那泉水,那天地初開時的奇景。
“造化之泉的位置,”他說,“就在那光芒裡。”
月漓點頭:“可那光芒是哪?”
守忽然開口:“我知道。”
所有人看向它。
守伸出光絲,指向虛空深處,那個方向——
“那裡。”它說,“有一個地方,顏色和這光芒一模一樣。很遠,很隱蔽,但我知道。”
周安站起身:“帶我們去。”
守點頭,飄到最前面。
戮收起碎片,和紫曜並肩而立。
黃藥師和馮衡站起身。
玄骨真人三人也站了起來。
月漓握緊周安的手。
小桑眼巴巴地望著戮:“我……”
戮低頭看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拎起來放在自己肩上。
小桑愣住了。
戮面無表情道:“抱穩。”
小桑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她拼命點頭,緊緊抱住戮的脖子。
周安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上揚。
“走吧。”他說。
一群人騰空而起,向守指的方向飛去。
身後,萬神沉眠之地上,那些醒來的神靈們靜靜望著他們遠去。
兩千八百多座石棺依舊沉默。
但那些沉默中,彷彿有了某種期待。
期待他們回來。
期待他們帶回那最後的希望。
期待下一次,域外來臨時——
他們能一起,守住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