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界,萬神沉眠之地。
第七十三日。
小桑蹲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雙手托腮,望著東方的天空。她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七天,從日出到日落,從日落到日出。
戮走後的每一天,她都這樣等著。
“小桑,吃飯了。”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神靈的聲音。
小桑頭也不回:“不餓。”
“你都七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不餓。”
那年輕神靈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小桑繼續望著東方。
她手裡攥著那塊血紅色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戮”字。那是戮臨走前給她的,說如果有人欺負她,就捏碎。她能感覺到,這塊玉佩裡有一絲戮的氣息,微弱卻溫暖。
“一定要活著回來。”她小聲說,“您答應我的。”
東方的天空,甚麼都沒有。
但她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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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刻,歸墟之外。
尋道號緩緩駛出那片灰白色的空間。
周安站在舷窗前,懷中揣著那顆拳頭大小的紫色晶石——虛空之心。還有那枚光點,貼著心臟的位置,溫熱依舊。
月漓走到他身邊,輕聲問:“在想甚麼?”
周安沉默片刻,緩緩道:“在想元。”
月漓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守趴在她肩頭,小聲說:“我也在想他。雖然我只見過他的虛影,但我覺得……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周安低頭看向那團毛茸茸的小光球:“你怎麼知道?”
守認真道:“因為他等了三百萬年,只是為了讓人記住他愛過的人。這還不算好嗎?”
周安怔了怔,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守的腦袋:“你說得對。”
守高興地抖了抖光絲。
月漓望著舷窗外,忽然道:“前輩,我們接下來去哪?”
周安望向虛空深處,那個方向——
是天玄界。
是萬神沉眠之地。
是戮、紫曜、黃藥師、玄骨真人他們約定匯合的地方。
“回家。”他說,“他們應該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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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中,四艘尋道號正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向同一個點匯聚。
向東的歸途上,戮和紫曜並肩站在舷窗前。戮懷裡揣著七十三塊父親的碎片,還有那顆混沌之核。紫曜手中捧著一塊玉簡,裡面記錄著他們找到的每一塊碎片的位置。
“你說,”戮忽然開口,“父親如果看到現在的我,會說甚麼?”
紫曜想了想,緩緩道:“大概會說,你終於不是那個只知道殺戮的戮了。”
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希望吧。”
向北的歸途上,黃藥師和馮衡依偎在一起。那顆時光之砂被黃藥師小心地收在懷中,用七七四十九層禁制封印著。
“藥師,”馮衡輕聲道,“你說蓉兒會不會怪我們?出來這麼久,也不給她捎個信。”
黃藥師搖頭:“她不會。她知道我們在做甚麼。”
馮衡嘆了口氣:“我想她了。”
黃藥師攬緊她:“等回去,咱們就去紫金山看她。住上一個月,不,一年。”
馮衡笑了,靠在他肩上:“好。”
向南的歸途上,玄骨真人、慧覺禪師、赤霞仙子各自沉默。
三滴輪迴之露靜靜懸浮在他們面前,每一滴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光芒中有無數畫面流轉,那是他們各自在忘川橋上見到的人。
玄骨真人忽然開口:“老道這一輩子,值了。”
慧覺禪師看向他。
玄骨真人繼續道:“見到徒弟最後一面,聽他說一聲對不起,也聽他說一聲謝謝。夠了。”
慧覺禪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也見到了師父。他說,以我為榮。”
赤霞仙子握緊手中的劍,聲音很輕:“小石頭說,讓我替他多看看這個世界。”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那笑容中有淚,也有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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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天玄界,萬神沉眠之地。
東方的天空,終於出現了那艘熟悉的尋道號。
小桑霍然站起身,手中的玉佩攥得死緊。
尋道號緩緩降落,艙門開啟。
周安和月漓最先走出。
然後是戮。
戮踏出艙門的瞬間,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撲進他懷裡。
他低頭,看見小桑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戮僵了一瞬,然後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回來了。”他說,“沒騙你。”
小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然後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戮整個人又僵住了。
四周,那些圍過來的神靈們轟然大笑。
紫曜從後面走過來,幽幽道:“三百萬年沒紅過臉,今天紅了。”
戮瞪了他一眼,卻沒說話。
第二艘尋道號降落。
黃藥師和馮衡走出,兩人面色略顯疲憊,但眼神明亮。
第三艘尋道號降落。
玄骨真人、慧覺禪師、赤霞仙子走出。三人的眼眶都有些紅,但嘴角都帶著笑。
四路人馬,全部歸來。
周安環顧四周,緩緩開口:“都齊了?”
戮點頭,取出那顆混沌之核。
黃藥師取出時光之砂。
玄骨真人取出三滴輪迴之露。
周安取出虛空之心。
六種材料,靜靜懸浮在眾人面前。
紫曜忽然道:“還差一樣。”
眾人看向他。
紫曜望向月漓:“七情道主的本源之力。”
月漓上前一步:“我準備好了。”
周安眉頭一皺:“月漓——”
“前輩。”月漓打斷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您答應過我的。等所有材料都齊了,如果我還願意,就讓我用。”
周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月漓繼續道:“我願意。不是為了甚麼大義,不是為了諸天萬界,是為了——”
她望向四周:戮、紫曜、黃藥師、馮衡、玄骨真人、慧覺禪師、赤霞仙子、小桑,還有那些圍過來的神靈們。
“為了你們。”她說,“為了能和大家一起,好好活著。”
四周一片寂靜。
戮忽然開口:“小丫頭,你知道動用本源之力,可能會死嗎?”
月漓點頭:“知道。”
“那你還……”
“正因為知道,才更要。”月漓打斷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戮前輩,您在混沌海里找到了父親留給您的話,說您可以選擇成為誰。我也可以選擇。我選擇成為——那個願意為他們付出的人。”
戮沉默了。
周安上前一步,握住月漓的手。
“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月漓望著他。
周安認真道:“活著。不管發生甚麼,都要活著。”
月漓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溫柔:“我答應您。”
她閉上眼睛,眉心金色月紋亮起。
七情之力從她體內湧出,越來越強,越來越盛。那些力量在她身前凝聚,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越來越亮,最後凝聚成一滴金色的液體。
月漓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但她咬牙堅持著,直到那滴金色液體徹底成型,靜靜懸浮在空中。
“夠了。”她輕聲說。
周安上前,一把扶住她。月漓靠在他懷裡,氣息微弱,但嘴角帶著笑。
守趴在她肩頭,光絲輕輕蹭著她的臉,小聲啜泣。
戮看著這一幕,忽然轉頭,望向遠處那些沉默的石棺。
“還有兩千八百多座。”他沉聲道,“他們醒來後,也會看到這一切。也會知道,有人為了他們,願意付出甚麼。”
紫曜點頭:“那就讓他們看到。”
七種材料,靜靜懸浮。
虛空之心、混沌之核、時光之砂、因果之線——還在找、輪迴之露、造化之泉——還在找、七情本源。
六種已經齊聚,兩種還在尋找。
但至少,他們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周安扶著月漓,望向那道橫亙在天穹上的裂痕——那道“疤”。
“下一次。”他說,“它來的時候,我們準備好了。”
戮站在他身側,血色的光芒隱隱浮現。
紫曜周身紫色光芒流轉。
黃藥師和馮衡並肩而立。
玄骨真人、慧覺禪師、赤霞仙子各自凝神。
那些醒來的神靈們,紛紛站直身體,握緊手中的武器。
小桑站在戮身邊,小小的身影挺得筆直。
守趴在月漓肩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大一點。
月漓靠在周安懷裡,雖然虛弱,卻笑得溫柔。
天玄界的夕陽灑落,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光芒中,那些沉默的石棺靜靜佇立。
彷彿在等待甚麼。
也彷彿在見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