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的第三天,天玄界下起了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種細密綿長、彷彿永遠不會停的雨。雨水落在石棺上,落在平原上,落在那些還未乾透的血跡上,將一切沖刷得乾乾淨淨。
周安獨自站在雨中,沒有撐傘。
三天來,他幾乎沒有閤眼。戰後的統計、傷員的安置、石棺的檢查、裂痕的監測——無數事務堆在面前,等著他處理。但他此刻只想站在這裡,讓雨水淋著,讓腦子靜一靜。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月漓走到他身邊,同樣沒有撐傘。守趴在她肩頭,用光絲撐起一小片屏障,努力給她擋雨。
“您三天沒睡了。”月漓輕聲說。
周安沒有否認,只是望著遠處那些正在修繕的營地:“他們也沒睡。”
月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平原上,醒來的神靈們正在忙碌。有的搬運石料,有的搭建帳篷,有的熬製藥湯,有的照顧傷員。戮扛著一根巨大的石柱從雨中走過,渾身溼透,卻面無表情。紫曜蹲在一個受傷的年輕神靈身邊,正在小心翼翼地包紮傷口。
“他們在重建。”月漓說。
周安點頭:“不只是重建營地。是重建……生活。”
月漓沉默片刻,忽然問:“前輩,您說那個存在,為甚麼要退?”
周安想了想,緩緩開口:“因為它不確定。”
“不確定?”
“它不確定我是誰,不確定我能做甚麼,不確定元到底留下了甚麼。”周安望向雨幕深處,“它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不確定’是甚麼感覺。所以當它感受到不確定時,它選擇了退。”
月漓眉心微蹙:“那它下次來……”
“下次來,它就會確定了。”周安接過話頭,聲音平靜,“所以下次,才是真正的決戰。”
月漓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守從她肩頭探出腦袋,小聲問:“下次是甚麼時候?”
周安搖頭:“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一百年。但不管多久,它都會來。”
守沉默片刻,忽然說:“那我在這之前,要學很多東西。”
周安看向它:“學甚麼?”
守認真道:“學怎麼幫你。學怎麼打架。學怎麼……不讓自己怕。”
周安望著那團毛茸茸的小光球,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守的腦袋——如果那能叫腦袋的話。
守愣住了。
這是周安第一次主動摸它。
“你已經很好了。”周安說,“不用著急。”
守的光絲劇烈顫抖,那是高興的顫抖。
它小聲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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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雨停了。
陽光從雲層縫隙中灑落,照在溼漉漉的平原上,蒸騰起一片霧氣。霧氣中,那些石棺若隱若現,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探出頭來的沉默守望者。
周安召集了一次會議。
參會的人不多:戮、紫曜、黃藥師,以及月漓。
地點選在沉眠之地邊緣的一座小山丘上。沒有帳篷,沒有座椅,幾個人就那麼站著,圍成一圈。
“三天了。”周安開口,“該統計的都統計了。傷亡多少?”
紫曜取出玉簡,念道:“醒來的神靈一共二百三十七人。戰死十七人,重傷三十九人,輕傷無算。仙帝王朝方面,楊過重傷,穆念慈輕傷,墨衍輕傷,公輸勝輕傷,其餘人等無大礙。”
周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十七個。
剛剛醒來三個月,剛剛開始學著好好活著,就戰死了十七個。
那個親過戮的少女還活著。她叫小桑,是這批醒來最年輕的神靈之一。昨天她還追著戮要學射箭,今天她在幫別人包紮傷口,眼睛紅腫,卻沒有哭。
“他們的遺體……”周安問。
“按照上古禮制,火化後撒入虛空。”戮的聲音低沉,“這是我們的傳統。戰死的人,魂魄會回歸天地,繼續守護這片土地。”
周安點頭:“那就這樣辦。”
他頓了頓,又問:“裂痕那邊呢?”
黃藥師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一直在監測。那道裂痕雖然癒合了,但癒合處留下了一道‘疤’。用老夫的陣盤探測,那道疤比周圍的空間薄弱百倍以上。如果下次域外再來……”
“會從那裡撕開。”周安接過話頭。
黃藥師點頭。
戮皺眉:“能加固嗎?”
“能。”黃藥師道,“但需要的東西,老夫從未見過。”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周安:“這是老夫推演出的加固方案。需要七種材料:虛空之心、混沌之核、時光之砂、因果之線、輪迴之露、造化之泉,以及……”
他頓了頓,望向月漓:“七情道主的本源之力。”
月漓微微一怔。
周安眉頭緊鎖:“這些材料,去哪找?”
紫曜忽然開口:“我知道幾個。”
所有人看向他。
紫曜緩緩道:“虛空之心,在歸墟最深處。元隕落後,他的心化作了虛空之心。那是他留給後人的最後饋贈。”
戮接著說:“混沌之核,在父親那裡。”
“父親?”周安一怔。
戮望向遠方,聲音變得悠遠:“我和元的父親。諸天萬界的第一個生靈,萬道之祖,存在本身——他有很多名字。當年他隕落前,將自己最核心的力量封印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叫……”
“混沌海。”紫曜接過話頭。
周安沉默。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父親”這個詞了。戮醒來那天,就提到過他和元的父親。但那時他以為那只是上古的傳說,沒想到……
“他在哪?”周安問。
戮搖頭:“不知道。父親隕落後,他的遺骸散落在諸天萬界。混沌之核只是其中一部分,但具體在哪,沒人知道。”
周安沉思片刻,又問:“其他材料呢?”
紫曜和戮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黃藥師嘆了口氣:“老夫推演出的這些材料,每一個都是傳說中的存在。虛空之心在歸墟,混沌之核不知所蹤,時光之砂據說在時間長河的盡頭,因果之線纏繞在每一個生靈的命運中,輪迴之露只出現在生死交替的瞬間,造化之泉更是隻在開天闢地時出現過一次……”
他望向月漓:“唯一確定的,就是七情道主的本源之力。月漓姑娘隨時可以提供。”
月漓點頭:“我可以。”
周安卻搖頭:“不行。”
月漓一怔:“為甚麼?”
周安望著她,認真道:“本源之力,不是你平時用的力量。那是你的根本,是你的道基。取走一部分,你可能會跌境,可能會受傷,可能會……”
“可能會死。”月漓接過話頭,聲音平靜,“我知道。”
周安皺眉:“那你還……”
“我願意。”月漓打斷他,迎上他的目光,“前輩,您記得您說過的話嗎?”
周安沉默。
月漓輕聲道:“您說,守護,就是守護能看見的那一部分。我看得見您,看得見郭靖、楊過、念慈、黃島主他們,看得見戮、紫曜、小桑,看得見守。他們都在這裡,都在我眼前。為了他們,我願意。”
周安望著她,久久不語。
戮忽然開口:“小丫頭,你知道你這話,讓我想起誰了嗎?”
月漓看向他。
戮苦笑:“想起元。他也總這麼說。為了我們,他甚麼都願意。最後他一個人守在歸墟三百萬年,等來了你們。”
他望向周安:“小子,這丫頭值得。”
周安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我知道。”
他握住月漓的手,認真道:“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在我找到其他材料之前,不許動你的本源。”周安的聲音不容置疑,“我們一起找,一起收集。等所有材料都齊了,如果你還願意,再用你的本源。”
月漓望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她輕輕點頭:“好。”
守從她肩頭探出腦袋,小聲說:“我也幫忙找。”
周安笑了,揉了揉它:“好,你也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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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後,周安獨自站在山丘上,望著遠方。
夕陽西下,餘暉灑落。平原上的神靈們還在忙碌,那些石棺靜靜佇立,像是沉默的見證者。
戮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壺酒。
周安接過,喝了一口。
“在想甚麼?”戮問。
周安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在想元。”
戮挑眉。
周安繼續道:“他當年,是不是也這樣?面對域外,面對未知,面對無數要守護的人,卻不知道從何做起。”
戮望著遠方,聲音變得悠遠:“他比你現在難多了。他那時候,父親剛隕落,域外第一次入侵,曦死在他懷裡,我們這些戰友一個個倒下。他一個人扛著一切,扛了三百萬年。”
他轉頭看向周安:“但你比他幸運。”
周安一怔:“幸運?”
戮點頭:“你有人陪。有那丫頭,有你的徒弟們,有那些願意跟你一起拼的人。元沒有。他到最後,都是一個人。”
周安沉默。
戮拍了拍他的肩:“所以別想那麼多。材料慢慢找,敵人慢慢等。該來的總會來,該做的總會做。只要身邊有人,就沒甚麼好怕的。”
說完,他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了,那丫頭說的事,我答應了。”
周安一愣:“甚麼事?”
戮面無表情:“給她當打手。下次打架,我衝最前面。”
周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個三百萬年前讓人恐懼的存在,現在居然主動說給人當打手。
域外下次來的時候,怕是會很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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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篝火再次燃起。
這一次,篝火旁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那十七個戰死的神靈,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活著的人,都在努力活著。
小桑坐在戮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東西。她的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戮偶爾看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
紫曜和其餘六曜圍坐在一起,低聲商議著甚麼。他們在討論接下來的安排——如何安置那些還未醒來的神靈,如何加固防線,如何訓練戰鬥。
楊過和穆念慈依偎在一起。楊過身上的傷還沒好,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他堅持要出來,說不能一個人躺著。穆念慈由著他,只是時不時看一眼他的傷口,確認沒有裂開。
黃藥師和馮衡坐在一起,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靠著。這場戰鬥讓他們都受了傷,但也讓他們更加珍惜彼此。
玄骨真人、慧覺禪師、赤霞仙子在和幾個年輕神靈交流戰鬥經驗。那些年輕神靈聽得入神,不時提問,氣氛熱烈。
墨衍和公輸勝抱著記錄玉簡,正在奮筆疾書。他們要把這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作為天工院最寶貴的資料。
周安和月漓並肩坐在那塊巨石上,望著這一切。
守趴在他們中間,認真觀察著每一個人的顏色。
“他們都在變。”它小聲說,“那些悲傷的灰色,慢慢變成金色的了。”
月漓輕聲問:“你呢?你是甚麼顏色?”
守想了想,努力感知自己:“好像是……金色的?但中間有一點紅色,還有一點藍色,還有一點……”
它描述不清楚,急得光絲亂顫。
周安笑了:“那就叫‘守的顏色’。”
守愣了一下,然後高興地抖了抖:“守的顏色!我喜歡!”
它把這三個字默默記在心裡。
守的顏色。
不是域外之王的顏色,不是歸墟的顏色,而是它自己的顏色。
月漓靠在周安肩上,輕聲說:“前輩,我們接下來,真的要去那些地方找材料嗎?”
周安點頭:“嗯。虛空之心、混沌之核、時光之砂、因果之線、輪迴之露、造化之泉。六個地方,六種材料。”
“很危險吧?”
“應該。”
月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還是一起去。”
周安低頭看她,眼中滿是溫柔:“好。一起去。”
守從他們中間探出腦袋,小聲說:“我也一起去。”
周安和月漓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好。”他們說,“一起去。”
遠處,篝火旁的笑聲隨風飄來。
夜空中,星辰閃爍。
諸天萬界,還有太多未知。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