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只持續了七日。
第七日黃昏,周安正與月漓在紫金山巔對弈。守趴在他們中間的石桌上,依舊縮成毛茸茸的一團,偶爾伸出光絲悄悄撥動棋子,被月漓輕輕拍開,便委屈地縮回去,過一會兒又忍不住伸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話。
“您輸了。”月漓落下最後一子,眉眼彎彎。
周安望著棋盤,無奈搖頭:“二十年來,你棋藝進步最大的就是這七天。”
月漓抿嘴一笑:“因為您以前沒時間陪我下。”
周安一怔,隨即笑了:“是我的錯。”
守從石桌上爬起來,好奇地打量棋盤:“輸是甚麼意思?”
“就是……”月漓想了想,“就是沒能贏。”
守歪頭:“沒能贏,會難過嗎?”
周安和月漓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
一股浩蕩的波動,從無盡遙遠的虛空中傳來。
那波動如此磅礴,如此古老,如此……熟悉。
周安霍然起身,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歸墟所在的方向,但波動傳來的方位,卻比歸墟更遠,更深,更……
“天玄界。”月漓也站了起來,眉心金色月紋微微發光,“是萬神沉眠之地!”
守忽然劇烈顫抖起來,金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那裡……那裡有好多……好多顏色……”
“甚麼顏色?”周安問。
守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死去的顏色。沉睡的顏色。還有……”它頓了頓,“正在醒來的顏色。”
周安心頭一沉。
萬神沉眠之地,那個他們曾匆匆一瞥的地方。那裡沉睡著上古時期追隨元征戰諸天的眾神,他們在最後一戰中耗盡本源,陷入永久的沉眠。守夢人守護了他們不知多少萬年,等待著他們醒來的那一天。
而此刻——
他們醒了。
不是因為傷愈,不是因為時機成熟。
是因為……有人喚醒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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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巔,眾人迅速聚攏。
黃藥師面色凝重,手中玉簡光芒閃爍:“天玄界傳來訊息,沉眠之地上空出現異象。九色神光沖天而起,持續了整整一刻鐘。隨後,有數十道氣息從沉眠之地中甦醒,每一道都不弱於元嬰後期。”
“數十道?”楊過倒吸一口涼氣,“元嬰後期以上的存在,數十道?”
“不止。”黃藥師搖頭,“這只是開始。沉眠之地中沉睡的眾神,總數不下三千。如果全部甦醒……”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三千上古神靈,任何一道都是元嬰起步,其中不乏化神、煉虛,甚至合道境的存在。這樣一股力量,如果心存善意,那是諸天萬界之幸;如果心存惡意……
足以橫掃諸天。
“能查到是誰喚醒的嗎?”周安問。
黃藥師搖頭:“沉眠之地被一股極強的力量封鎖,任何探查手段都無法穿透。守夢人也失去了聯絡。”
周安沉默片刻,忽然問:“守,你能感知到嗎?”
守縮在月漓肩頭,金白色的光芒微微顫抖:“能……但不能全看清。那裡有很強大的存在,比……比之前的我強。”
之前的守,是域外之王。
比域外之王還強?
眾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月漓輕輕撫摸著守,柔聲道:“別怕,慢慢說。你感知到了甚麼?”
守努力平靜下來,聲音依舊帶著顫抖:“有三千道顏色。大部分是沉睡的灰色,但有一百多道正在變成金色。金色中……有七道特別亮。非常亮。比我亮。”
“七道?”周安追問,“能看清他們的情緒嗎?”
守閉上眼睛,全力感知。
良久,它睜開眼——如果那團毛茸茸的光球有眼的話:“混亂。非常混亂。有的憤怒,有的恐懼,有的迷茫,有的……在哭。”
“哭?”
“嗯。哭。”守的聲音帶著不解,“他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哭。不知道為甚麼。”
眾人面面相覷。
周安沉思片刻,忽然道:“我明白了。”
所有人望向他。
“他們不是在哭現在。”周安緩緩道,“是在哭過去。”
月漓一怔:“您是說……”
“他們追隨元征戰域外,最後一戰耗盡本源,陷入沉眠。”周安的聲音低沉,“沉眠中,他們或許做著漫長的夢,夢見戰友,夢見敵人,夢見那些回不去的時光。然後忽然醒來,發現一切都已經變了。元不在了,戰友不在了,他們守護的世界,已經過了三百萬年。”
他頓了頓:“換做是你,醒來第一件事,是甚麼?”
眾人沉默。
如果是自己,一覺醒來,發現所有熟悉的人都不在了,發現自己守護的世界已經滄海桑田,發現自己成了三百萬年前的古人——
那第一反應,恐怕也是哭。
“所以……”黃蓉試探著開口,“他們不是敵人?”
“不一定是。”周安搖頭,“但也不一定是朋友。”
他望向東北方向,那個遙遠的天玄界:“三百萬年的沉睡,足以改變任何人。他們醒來後,會做甚麼?會想甚麼?會如何看待現在的諸天萬界?我們不知道。”
“那該怎麼辦?”郭靖問。
周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所有人一怔。
“怎麼辦?”他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去看看?”楊過瞪大眼睛,“師尊,那可是三千上古神靈!萬一他們心懷惡意……”
“那就打。”周安淡淡道,“三千神靈而已。又不是沒打過。”
眾人愣住。
周安望向月漓:“怕嗎?”
月漓搖頭:“不怕。”
他又望向守:“怕嗎?”
守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怕。但……想學不怕。”
周安笑了,伸手揉了揉那團毛茸茸的光球:“那就一起去。”
他轉身,望向眾人:“郭靖、黃蓉留下鎮守王朝。楊過、念慈跟我走。黃島主、馮夫人,還有諸位,願意同行的,一起。”
黃藥師撫須而笑:“老夫等這一天,很久了。”
玄骨真人哈哈大笑:“老道這把老骨頭,正想活動活動!”
慧覺禪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若能度化上古英靈,貧僧願往。”
赤霞仙子劍意凜然:“我的劍,早就想會會上古神靈了。”
墨衍和公輸勝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採集資料!”
郭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沉聲道:“師尊,保重。”
黃蓉上前,握住月漓的手:“照顧好他。”
月漓鄭重點頭:“嗯。”
楊過牽起穆念慈的手,輕聲道:“怕嗎?”
穆念慈搖頭,溫柔一笑:“你在,我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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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尋道號再次起航。
這一次,目標明確——天玄界,萬神沉眠之地。
舷窗外,虛空依舊是無盡的黑暗。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的旅程,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守縮在月漓肩頭,小聲嘟囔:“那七道很亮的顏色……有一個特別奇怪。”
“怎麼奇怪?”月漓問。
守努力描述:“他的顏色裡,有憤怒,有悲傷,有迷茫。但憤怒最多。非常多的憤怒。比其他人加起來都多。”
周安心中一動:“憤怒甚麼?”
守搖頭:“不知道。但他在看一個方向。”
“甚麼方向?”
守伸出光絲,指向舷窗外:“那個方向。”
周安順著望去。
那個方向,是歸墟。
是元的遺蛻消散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那個人,”他緩緩開口,“是不是最亮的那一道?”
守點頭:“是。最亮,最強,也最憤怒。”
周安沉默。
元說過,當年追隨他的眾神中,有七位最強大的存在。他們被稱為“七曜神君”,每一位都是煉虛巔峰,距離合道只差一步。
如果守感知到的七道亮光,就是這七位——
那最憤怒的那一位,會是誰?
月漓似乎感知到他的思緒,輕聲問:“您在想甚麼?”
周安望向舷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天玄界。
“我在想,”他說,“如果一個人醒來,發現自己守護的一切都變了,發現自己追隨的人已經不在了,發現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他會怎麼做?”
月漓沉默。
周安繼續道:“有的人會接受現實,重新開始。有的人會沉溺悲傷,無法自拔。還有的人……”
他頓了頓:“會把憤怒,發洩在別人身上。”
月漓心中一驚:“您是說……”
周安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前方。
遠處,天玄界越來越近。
那裡,有三千上古神靈正在甦醒。
那裡,有七道最亮的光芒,其中一道,充滿了憤怒。
那裡,有未知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
但周安不怕。
因為他身後,有一群人。
因為他身邊,有月漓。
因為這一次,他們還是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