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歸墟的通道,比來時快了無數倍。
或許是雙生道印的力量,或許是守的存在讓歸墟不再抗拒,或許是元最後的饋贈在冥冥中指引——總之,當週安一行人從虛空中踏出時,紫金山巔的朝陽,才剛剛升起。
離開時是黎明,歸來時也是黎明。
彷彿那歸墟中的生死搏殺、那與域外之王的對話、那三百萬年遺蛻的消散,都只是一場漫長的夢。
但肩上那團毛茸茸的金白色光球,提醒著月漓——那不是夢。
“這就是……家?”守飄在月漓肩頭,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紫金山巔的仙宮、山腳下綿延的仙武城、遠處起伏的群山、天邊初升的朝陽。
“嗯。”月漓輕聲應道,眼中泛起一絲暖意,“家。”
守沉默片刻,忽然說:“很亮。”
“亮?”
“比歸墟亮。”守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初生的稚嫩,“有很多顏色。金色、綠色、藍色、紅色……還有你們身上的顏色。”
周安挑眉:“我們身上的顏色?”
守飄到他面前,認真道:“你身上是混沌色的,她身上是金色的,但兩種顏色纏在一起,分不開。”
月漓愣了愣,下意識看向周安。
周安也正好望向她。
四目相對,兩人都想起了歸墟深處那道沖天而起的光柱,想起掌心那枚一模一樣的雙生道印,想起那融合瞬間的……奇異感覺。
月漓臉頰微紅,移開目光。
周安輕咳一聲,望向山下:“先下去吧。他們……應該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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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巔的訊息,早在他們踏出虛空的那一刻,就已經傳遍了整個仙武城。
郭靖正在演武場指導新兵,忽然身體一震,丟下所有人就往外衝。黃蓉正在內閣處理政務,筆尖一頓,下一瞬已經出現在門口。楊過正在天工院和墨衍的弟子爭論星槎圖紙,忽然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穆念慈正在院中澆花,感覺到身邊人忽然僵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聲問:“是師尊回來了?”
楊過重重點頭,握住她的手:“走。”
郭嘯天和楊鐵心正在城頭巡視,對視一眼,同時笑了。梅超風和陳玄風從暗影衛駐地掠出,一言不發,向紫金山方向疾馳而去。
就連桃花島上,正在與馮衡品茶的黃藥師,也忽然放下茶盞,望向紫金山方向。
“他們回來了。”他說。
馮衡微微一笑:“去看看?”
黃藥師難得露出笑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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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巔。
當眾人從四面八方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周安負手而立,依舊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月漓站在他身側,依舊是那副溫柔安靜的模樣,只是肩頭多了一團毛茸茸的金白色光球,正在好奇地東張西望。
身後,黃藥師七人依次落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某種難以掩飾的……激動。
“師尊!”
楊過第一個衝上來,卻在距離周安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他上下打量著周安,似乎在確認甚麼。
周安笑了:“怎麼,不認識了?”
楊過嘴唇動了動,忽然單膝跪地,聲音發顫:“弟子楊過,恭迎師尊歸來。”
郭靖緊隨其後,同樣單膝跪地:“弟子郭靖,恭迎師尊。”
身後,郭嘯天、楊鐵心、梅超風、陳玄風齊齊跪倒:“恭迎陛下!”
更遠處,仙武城的百姓們不知何時也聚了過來,烏壓壓跪了一地。沒有人組織,沒有人下令,只是自發地、本能地,向著那個守護了他們二十年的人,跪拜下去。
“恭迎仙帝!”
聲震雲霄。
周安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二十年前,他在牛家村那間破草屋裡,對著系統面板發呆時,何曾想過會有今天?
他上前,扶起郭靖和楊過,又抬手虛託,讓所有人都站起身來。
“都起來。”他說,“我回來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讓無數人紅了眼眶。
楊過抹了抹眼角,忽然注意到月漓肩頭那團光球:“這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守被這麼多目光同時注視,似乎有些緊張,往月漓頸側縮了縮。
月漓輕輕摸了摸它,柔聲道:“別怕。他們都是……家人。”
守愣了一下,小聲重複:“家人?”
“就是……不會傷害你,會保護你,會……”月漓想了想,望向周安,“會一起走下去的人。”
守沉默片刻,忽然從那團毛茸茸的光球中伸出幾縷金白色的光絲,小心翼翼地探向楊過。
楊過下意識想躲,卻被周安一個眼神制止。
光絲觸碰到楊過的瞬間,守的聲音響起:“你……羨慕他。”
楊過一愣:“甚麼?”
守認真道:“你羨慕他。羨慕他能和她並肩。但你不嫉妒,只是羨慕。你希望自己也能這樣,但你知道自己有自己的路。”
楊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守又轉向郭靖:“你……壓力很大。怕做不好,怕辜負他的期望。但你不退縮,只是更努力。”
郭靖沉默。
守又望向郭嘯天、楊鐵心、梅超風、陳玄風,一一說出他們心底最深處的情緒。
準確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到底是甚麼來頭?
周安輕咳一聲:“介紹一下。這是守。來自……域外。”
“域外?!”楊過差點跳起來,“那個差點滅了我們的域外?!”
守小聲說:“那是以前。現在不滅了。現在想……學。”
“學甚麼?”
守望向周安和月漓,認真道:“學守護。學信任。學愛。學所有我不懂的東西。”
眾人面面相覷。
黃藥師從天而降,落在周安身側。他盯著守看了許久,緩緩開口:“域外之王的……新生體?”
周安點頭。
黃藥師深吸一口氣,望向那團毛茸茸的光球,忽然笑了:“有意思。”
守歪了歪頭:“你身上有書卷氣。還有……對她有愧疚。”
它望向馮衡。
馮衡微微一怔,隨即溫柔一笑:“過去的都過去了。”
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愧疚……是甚麼感覺?”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周安望著這一幕,忽然開口:“守,你要學的東西很多。但不用急,有的是時間。”
守認真點頭:“我知道。你們說的。”
它頓了頓,又小聲補充:“我會認真學的。”
月漓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那團毛茸茸的光球。守舒服得眯起眼——雖然它沒有眼——往她掌心蹭了蹭。
楊過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團來自域外的小東西,好像……還挺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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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紫金山巔仙宮,舉行了盛大的晚宴。
說是盛大的晚宴,其實只是所有人聚在一起,吃一頓家常便飯。馮衡親自下廚,做了幾道拿手菜。穆念慈打下手,黃蓉在一旁指手畫腳,被馮衡笑著趕了出去。
郭靖和楊過陪著周安說話,說著這七日王朝發生的事。其實也沒甚麼事,一切如常。只是所有人都懸著一顆心,等著他們回來。
黃藥師和玄骨真人品茶論道,慧覺禪師和赤霞仙子在一旁聽得出神。墨衍和公輸勝湊在一起,對著記錄歸墟之行的玉簡嘀嘀咕咕,時不時爆發一陣激烈的爭吵。
梅超風和陳玄風靜靜坐在角落,望著這一切。他們不善言辭,也不習慣這樣熱鬧的場合,但眼中那抹暖意,藏都藏不住。
守飄在月漓肩頭,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
它看見馮衡在廚房忙碌,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卻始終帶著溫柔的笑容。它看見穆念慈在一旁幫忙,時不時抬頭望向院中的楊過,眼中滿是柔情。它看見黃蓉被趕出廚房後,蹦蹦跳跳跑到郭靖身邊,靠在他肩上說著甚麼。
它看見郭靖認真傾聽周安說話,偶爾點頭,偶爾發問,眼神專注而虔誠。它看見楊過眉飛色舞地講著甚麼,手舞足蹈,周安只是微笑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它看見黃藥師和玄骨真人論道,爭得面紅耳赤,卻又在某一刻同時大笑,舉杯共飲。它看見慧覺禪師雙手合十,默唸佛號,赤霞仙子劍意收斂,安靜得不像個劍修。
它看見墨衍和公輸勝吵架,吵到一半忽然同時沉默,然後拿起玉簡繼續記錄。它看見梅超風和陳玄風靜靜坐著,不言不語,卻讓任何人都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
“在看甚麼?”月漓輕聲問。
守沉默片刻,開口:“在看……顏色。”
“顏色?”
“每個人都有顏色。”守說,“剛才在山上,我說你和他身上的顏色纏在一起分不開。現在我發現,不是隻有你們。這裡所有人……顏色都纏在一起。”
月漓怔了怔,望向院中眾人。
守繼續道:“那個人的顏色,和那個人的顏色纏在一起。那個人的顏色,又和那個人的顏色連在一起。一層一層,一環一環,最後……”
它飄起來,俯瞰整個院落:“所有人的顏色,都連在一起。像一張網。”
月漓望著那張無形的網,忽然明白了甚麼。
“這就是家。”她輕聲說。
守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飄回月漓肩頭,小聲說:“我想學這個。”
月漓笑了:“好。”
遠處,周安似有所感,抬頭望向這邊。
四目相對。
他舉起杯,朝她遙遙一敬。
月漓彎了彎眼睛,也舉起杯。
月光下,燈火中,所有人都在這張無形的網裡。
網的名字,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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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宴散。
眾人各自歸去,仙宮中漸漸安靜下來。
周安獨自站在院中,望著頭頂那輪明月。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只是唇角微微揚起:“怎麼還不睡?”
“您不也沒睡。”月漓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守已經縮成一小團,趴在她肩頭睡著了。毛茸茸的金白色光球微微起伏,發出輕微的呼嚕聲——也不知道域外之王怎麼會打呼嚕。
周安看了那團小東西一眼,忍不住笑了:“它倒是睡得快。”
“今天學了很多,累著了。”月漓也笑了。
兩人沉默片刻,靜靜望著月色。
良久,月漓輕聲問:“前輩,我們接下來……去哪?”
周安想了想,緩緩開口:“先不走。”
“不走?”
“嗯。”周安望著山下的仙武城,望著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走了二十年,該歇歇了。”
月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他身邊。
周安繼續道:“郭靖和黃蓉可以獨當一面了,楊過和念慈也成了家。王朝有他們看著,出不了大亂子。至於我們……”
他轉頭望向月漓:“留下來,好好過日子。”
月漓愣了愣,隨即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更溫柔。
“好。”她說。
周安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對,雙生道印微微發光。
肩頭,守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繼續呼呼大睡。
月光灑落,紫金山巔,兩個人並肩而立。
二十年前,他們在河陽城相遇。
二十年後,他們在這裡,守著這片天地,守著彼此。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
域外的存在不止守一個,萬神沉眠之地終會甦醒,道祖的境界還需要探索。
但那是以後的事。
今夜,只想好好站著,好好看著,好好陪著。
月華如水,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