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宗大殿,燭火通明。
雲霆宗主親自奉茶,姿態恭敬至極。他身後站著三名長老,皆是金丹初期修為,此刻望向周安的目光,既敬畏又好奇。
“周前輩大恩,天柱宗沒齒難忘。”雲霆再次起身行禮,“若非前輩出手,我天柱宗千年基業,今日便要毀於一旦。”
周安擺手:“雲宗主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已。”
舉手之勞?
雲霆苦笑。一掌滅殺三個金丹巔峰,這叫舉手之勞?那他們這些拼死抵抗半日、折損大半弟子的,又算甚麼?
他深吸口氣,正色道:“前輩救命之恩,天柱宗上下銘記於心。日後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安點點頭,沒有推辭。
他來青冥界是為尋找混沌碎片,確實需要一個本土勢力提供資訊和幫助。天柱宗雖不算頂尖大宗,但立派千年,知曉的隱秘必然不少。
“雲宗主,”他開門見山,“那血煞門,究竟是甚麼來歷?那三個金丹巔峰,又是被何人操控?”
雲霆臉色一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血煞門,原本只是三百里外的一個小魔門,宗主不過金丹初期,與天柱宗實力相當,互有摩擦,但從不至於滅門之禍。”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三個月前,血煞門忽然大肆擴張。他們掃平了周圍十幾個小門派,收編人馬,實力暴漲。更詭異的是……”
“是甚麼?”楊過問。
“更詭異的是,血煞門的高層,一夜之間全部換成了金丹巔峰。”雲霆沉聲道,“三個月前,血煞門宗主還只是金丹初期,三個月後,他麾下竟有五位金丹巔峰!這根本不合常理!”
月漓忽然開口:“不是換了人,是被操控了。”
雲霆看向她。
月漓右眼五色光芒微微閃爍:“那三個灰袍人體內,有黑色的絲線,從丹田深處延伸出來,連線著某個遙遠的存在。他們不是活人,是傀儡。”
雲霆倒吸一口涼氣。
傀儡?
操控金丹巔峰修士當傀儡,那背後的存在,該是何等恐怖?
“姑娘能看見那絲線?”一名長老忍不住問。
月漓點頭。
“那絲線的源頭,在何處?”雲霆追問。
月漓抬手,指向山脈最深處:“那邊。很深的底下。有一個很強大的存在,很……古老。”
天柱宗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雲霆霍然起身,聲音發顫:“神柱遺蹟?!”
周安眸光一凝:“神柱遺蹟?”
雲霆深吸口氣,平復心神,緩緩道來:
“前輩有所不知,這天柱山脈深處,有一處上古遺蹟,名為‘神柱遺蹟’。傳說上古時期,這裡曾有一根通天徹地的神柱,連線天地,乃此界支柱。後來神柱崩毀,只留下遺蹟。”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據我天柱宗歷代宗主口口相傳,那神柱崩毀,另有隱情——不是自然崩塌,而是被人為摧毀。”
“人為?”楊過驚訝。
“是。”雲霆壓低聲音,“傳說上古末期,有一位大能‘天柱神君’鎮守於此。他以神柱為基,建立道場,威震一方。但後來,一頭恐怖的魔物從域外降臨,與天柱神君大戰。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神柱斷裂,天柱神君隕落,魔物也被封印於遺蹟深處。”
他看向月漓:“若姑娘感應到的那個古老存在,就是那被封印的魔物……”
殿內氣氛陡然凝重。
月漓沉默片刻,搖頭:“不完全是。”
雲霆一怔。
“那個存在,”月漓斟酌著措辭,“有兩道氣息。一道很古老、很虛弱,像是被鎮壓著;另一道……很邪惡,很貪婪,正在吞噬那道古老的氣息。”
她看向周安:“前輩,那三道灰袍人身上的操控絲線,連線的就是那道邪惡的氣息。它在吞噬古老存在的同時,也在向外滲透,操控生靈。”
周安若有所思。
被鎮壓的古老存在,可能是天柱神君的殘魂,或是當年封印的核心。而那邪惡的氣息,顯然是被封印的魔物——它正試圖破封而出,吞噬封印者的力量,同時操控外界勢力為其所用。
“血煞門,就是它操控的棋子。”周安道,“它需要人手為它做事,比如……尋找某樣東西。”
雲霆臉色一變,脫口而出:“天柱神君的遺寶!”
“甚麼遺寶?”
“傳說天柱神君隕落前,將畢生修為與傳承,封印於一件至寶之中,名曰‘天柱印’。”雲霆道,“得此印者,可得天柱神君完整傳承。千年來,無數修士進入遺蹟尋找,但無一成功。若那魔物是想得到天柱印……”
周安與月漓對視一眼。
混沌碎片的線索,還沒有眉目,卻先撞上了一個被封印的魔物,和一個上古大能的遺寶。
“宗主,”他問,“那神柱遺蹟,可能進入?”
雲霆一愣:“前輩要進遺蹟?”
“那魔物若破封而出,整個天柱山脈都要遭殃。”周安道,“與其等它出來,不如進去看看。”
雲霆張了張嘴,想勸,卻說不出話。
人家一掌滅殺三個金丹巔峰,自己有甚麼資格勸?
他苦笑一聲,道:“前輩若執意要去,晚輩可以派人帶路。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那遺蹟入口,有上古禁制守護。”雲霆道,“每月只有月圓之夜,禁制才會減弱,勉強可入。今日是十四,明晚便是月圓。”
周安點頭:“那就明晚。”
---
翌日傍晚,天柱山脈最深處。
一輪明月自東方升起,清輝灑落,將連綿的山巒鍍上一層銀白。
周安一行六人立於一座巨大的斷崖前。斷崖高千丈,崖壁光滑如鏡,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縫,如被神劍劈開。裂縫深處,隱約能見淡淡的幽光閃爍。
“前輩,就是那裡。”帶路的天柱宗弟子張陵指著裂縫,“穿過裂縫,就是神柱遺蹟的外圍。弟子只能送到這裡,再往前,禁制之力會絞殺金丹以下修士。”
周安點頭:“辛苦了,回去吧。”
張陵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月漓望著那道裂縫,右眼光芒閃爍。
“前輩,”她輕聲道,“那兩道氣息,就在裡面。古老的那道已經很弱了,邪惡的那道……比昨天更強了。”
周安眯起眼。
它在吞噬。
每過一刻,它便強一分。
“走。”他當先向裂縫走去。
眾人跟上。
踏入裂縫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那是上古禁制的餘威,雖已減弱,仍讓楊過等人呼吸一窒。周安抬手,混沌真元化作一道光罩,將眾人護在其中。
壓力頓消。
眾人深入裂縫,越走越深。兩側的崖壁上,開始浮現出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早已殘破,卻仍隱隱發光,訴說著當年的輝煌。
走了約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裂縫盡頭,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穹頂高不可測,隱約能見無數鐘乳石倒懸。下方是一片廢墟,殘垣斷壁間,散落著巨大的石柱殘骸——每一根都有十人合抱之粗,可想見當年完整時的巍峨。
廢墟正中央,立著一座半塌的石殿。
石殿門前,盤踞著三道人影。
不,不是人。
那是三具乾屍,身著上古服飾,面板乾癟緊貼骨骼,眼眶中跳動著幽綠色的火焰。它們感應到生人氣息,齊刷刷轉過頭來!
“守護傀儡。”玄骨真人沉聲道,“生前應是天柱神君的弟子,死後仍守護於此。”
三具乾屍緩緩起身,向眾人走來。
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顫。
楊過一步上前,金煞道體全力催動,金色煞氣化作一道利刃,直劈最前方那具乾屍!
鐺——!
利刃斬在乾屍身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乾屍紋絲不動,繼續向前。
“這麼硬?”楊過一愣。
月漓抬手,五色光芒化作一道細線,纏住那具乾屍。
乾屍身形一頓,眼眶中的幽綠火焰劇烈跳動——它彷彿在掙扎,在抵抗。
“它體內有殘念。”月漓道,“是當年那些弟子留下的……執念。”
她閉上眼,五色光芒緩緩滲透乾屍。
片刻後,乾屍眼眶中的幽綠火焰漸漸熄滅,身形一軟,化作一堆枯骨。
“它們不是想攻擊我們,”月漓睜開眼,眼中有一絲悲憫,“是在守護那石殿,不讓任何人靠近。那道執念太強,死後千年仍在。”
另外兩具乾屍也停下腳步,怔怔望著月漓。
月漓走上前,抬手按在它們額頭上。
五色光芒閃爍。
兩具乾屍眼中的幽綠火焰同時熄滅,化作枯骨。
楊過看得目瞪口呆:“月漓姑娘,你這是……”
“它們累了。”月漓輕聲道,“我只是告訴它們,可以休息了。”
她轉身,看向那座石殿。
石殿的門半開著,門縫中透出淡淡的金光。
而那兩道氣息——古老虛弱的,和邪惡貪婪的——就在門後。
“前輩,”月漓輕聲道,“我先進?”
周安搖頭,握住她的手。
“一起。”
兩人並肩,向石殿走去。
身後,楊過、公輸勝、梅超風、玄骨真人四人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石門緩緩推開。
門後,是一座巨大的殿宇。
殿宇正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方印。方印周圍,縈繞著淡淡的金光,金光中隱約有無數符文流轉。
天柱印。
方印下方,盤膝坐著一道虛影。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的形象,身著玄色道袍,面容威嚴,但身形已近乎透明,隨時可能消散。
他感應到有人進入,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眸,滄桑而疲憊,卻仍透著不屈的意志。
“終於……有人來了。”他的聲音虛弱,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吾乃天柱神君,鎮守此界三千年。爾等……可是為天柱印而來?”
周安抱拳:“見過神君。我等並非為印而來,而是感應到有魔物作祟,特來檢視。”
天柱神君的虛影微微一怔,隨即苦笑。
“魔物……”他喃喃道,“那東西,就在吾身後。”
眾人這才注意到,天柱神君身後,有一道漆黑的裂縫。裂縫只有巴掌大小,但其中湧出的氣息,卻讓人心底發寒。
裂縫邊緣,有無數金色的鎖鏈纏繞,將其死死鎖住。但那些鎖鏈,已有大半被染成黑色,不斷顫抖著,彷彿隨時會崩斷。
“它就是當年與吾大戰的域外魔物,名喚‘噬魂’。”天柱神君緩緩道,“吾以神柱為基,將其鎮壓於此。但吾也身受重創,只餘殘魂苟延殘喘。三千年來,它日夜侵蝕,吾的封印之力,已所剩無幾。”
他看向周安,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閣下能走到此處,修為不凡。若閣下願意,吾可將天柱印相贈,只求閣下……替吾徹底了結此獠。”
周安沉默片刻,問:“那魔物,有何弱點?”
“它無形無質,專噬神魂。”天柱神君道,“但它被鎮壓三千年,實力大損,如今只能操控外界生靈為其所用。若正面交鋒,以閣下的修為,當可一戰。”
他頓了頓,看向月漓:“這位姑娘身上的氣息……很特殊。有月華之力,有太陽真火,還有……吾看不透的東西。若她相助,勝算更大。”
月漓靜靜看著他,忽然道:“神君,您心裡有一道執念。”
天柱神君一怔。
“您想親手了結它。”月漓輕聲道,“您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別人,是一個能讓您暫時恢復力量、親手報仇的機會。”
天柱神君沉默。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感激。
“小姑娘好眼力。”他輕聲道,“吾確實不甘。吾修行五千年,鎮守此界三千年,最後卻被這魔物拖入同歸於盡的境地。吾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消散。”
他看向周安:“閣下,吾有一求。”
周安點頭:“請講。”
“吾願將天柱印相贈,並將殘餘修為盡數渡與閣下,助閣下暫時突破此界壓制。”天柱神君一字一句,“只求閣下,讓吾的殘魂,融入那小姑娘的五色光芒之中。”
他看向月漓:“讓吾……親自了結它。”
月漓怔住。
周安皺眉:“融入月漓的光芒?這會對她……”
“無害。”天柱神君道,“那五色光芒,蘊含七情之本,可承載神魂。吾融入其中,只會在最後一刻出手。事後,吾之殘念自會消散,不會留下任何隱患。”
他看向月漓,目光懇切:“姑娘,可願?”
月漓看向周安。
周安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月漓深吸口氣,抬起右手。
五色光芒自她掌心湧出,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照向天柱神君。
天柱神君的虛影微微一笑,身形化作點點金光,融入那五色光芒之中。
月漓閉上眼。
她能感應到那道殘魂的意志——不屈、不甘、還有三千年的等待。
“多謝。”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小姑娘,吾欠你一個人情。”
月漓睜開眼,看向那道漆黑的裂縫。
裂縫劇烈震顫!
黑色的霧氣瘋狂湧出,凝聚成一張猙獰的鬼臉!
“天柱老兒——!”鬼臉發出刺耳的嘶吼,“你以為找幾個幫手,就能奈何本座?!本座等了三千年,今日就要破封而出,吞盡此界生靈!”
周安一步上前,混沌真元化作金色光罩,將眾人護住。
月漓抬起右手,五色光芒中,隱隱有一道金色的虛影浮現。
“噬魂,”那虛影緩緩開口,聲音威嚴如天雷,“三千年了。”
鬼臉猛然一滯!
“你……你還沒死?!”
“吾等這一日,等了很久。”
虛影抬手,五色光芒與混沌真元交織,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衝那漆黑的裂縫!
轟——!!!
整座石殿劇烈震顫!
裂縫邊緣,那無數金色鎖鏈猛然迸發出刺目光芒!它們瘋狂收縮,將裂縫死死勒緊!
“不——!”鬼臉發出淒厲的嘶吼,“不可能!你怎麼還有這種力量!”
虛影沒有回答。
它只是靜靜看著那張扭曲的鬼臉,看著它被金色鎖鏈一點點絞碎,化作虛無。
“三千年了……”它喃喃道,“終於可以……休息了。”
話音落下,金色虛影漸漸消散。
月漓收回手,怔怔望著空蕩蕩的裂縫。
那裂縫已經徹底閉合,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而天柱神君的殘魂,已經徹底消散。
殿宇中,那枚金色的天柱印輕輕飄落,落入周安掌心。
周安低頭看著那枚方印,沉默片刻,收入懷中。
“走吧。”他輕聲道。
眾人轉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月漓忽然回頭。
空蕩蕩的石殿中,彷彿還有一道虛影,正對著她微微點頭。
月漓也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身後,石殿的門緩緩關閉。
三千年的等待,終於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