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流波山,距海岸三千里。
此山孤懸海外,終年雲霧繚繞,不見真容。傳說上古時期曾有真龍盤踞,後來龍族消失,此山便被散修佔據,直至三百年前鬼王宗遷入,從此成為魔道禁地。
周安的靈舟在雲海上空懸停。
下方,雲霧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條蜿蜒的石階。石階盡頭,隱約能見一座巍峨的黑色宮殿,宮殿頂端懸浮著一輪暗紅色的光球,如血月當空。
“鬼王宗好大的排場。”小白斜睨著那道石階,“這是邀我們走上去?”
法相皺眉:“前輩,鬼王宗素來詭計多端,此番邀約恐怕有詐。”
周安還未開口,月漓忽然按住右眼。
“他在等我們。”她輕聲道,右眼泛起淡淡的四色光芒,“那道門後……有很多人。但最強烈的情緒,是萬人往的。”
“甚麼情緒?”周安問。
月漓沉默片刻:“孤獨。”
眾人一怔。
“不是普通的孤獨。”月漓斟酌著措辭,“是那種……站在高處太久,身邊沒有一個人的孤獨。他好像……在等甚麼人,等了很久。”
周安若有所思。
萬人往,鬼王宗宗主,魔道巨擘,妻女早亡,獨女碧瑤是他的逆鱗。若說孤獨,確實說得通。
但能讓萬人往親自等待的人……
“走吧。”周安收起靈舟,踏上石階,“既然他擺出道來,我們便走上去。”
月漓跟上他,輕聲問:“前輩,他會動手嗎?”
周安搖頭:“不知道。但無論動與不動,天書都要拿到。”
月漓點頭,握緊他的手。
石階很長,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那些符文隱隱泛著血光,隨著眾人經過,微微跳動,彷彿活物。
“血煉之法。”小白低聲道,“鬼王宗以煉血入道,這些符文都是用人血祭煉過的。若是尋常修士踏足,單是這符文散發的煞氣就能侵蝕心神。”
法相雙手合十,周身佛光流轉,將煞氣隔絕在外。
月漓卻沒有任何防護。
她甚至主動放開感知,任由那些煞氣湧入右眼。
“你做甚麼?”小白驚道。
“感應它們。”月漓閉上眼,“這些符文裡……有絕望。很多很多絕望。是被血祭的人臨死前留下的。”
她睜開眼,目光復雜:“萬人往的功法,是用無數人命堆出來的。”
周安沒有說話。
他早已知曉,誅仙世界的魔道不同於射鵰世界的“魔”——那是真正以殺人為手段的修煉之法。鬼王宗、萬毒門、煉血堂,無一不是累累白骨堆砌而成。
但這不意味著他要替天行道。
他只是一個求藥之人,只想救回弟子。
至於此界的正邪、善惡、因果……待楊過醒來後,再說不遲。
石階盡頭,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門。
門高十丈,通體由黑鐵鑄成,門上刻著兩個血紅色的大字——
鬼殿。
門前站著兩排黑衣人,人人氣息幽深,目光冰冷。為首的是一個老者,面容枯槁,雙眼渾濁,但周安能感應到,此人的修為在上清境中期。
“周道友。”老者拱手,聲音沙啞,“宗主已恭候多時,請。”
他側身讓開,身後的大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座大殿。
殿高百丈,寬闊無比。四根巨大的石柱撐起穹頂,柱上盤繞著栩栩如生的黑龍。大殿正中央,擺著一張長案,案上酒菜齊備。
長案盡頭,萬人往端坐於主位。
他依舊是那日初見時的模樣——玄色錦袍,面容儒雅,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若非知道他是一宗之主、魔道巨擘,任何人見了都會以為是一位飽讀詩書的文人墨客。
“周道友,請。”萬人往抬手示意。
周安邁步入殿,月漓緊隨其後。小白與法相守在殿門處,目光警惕。
萬人往也不在意,只含笑看著周安與月漓落座。
“這位便是月漓姑娘吧?”他目光落在月漓眉心那道金色月紋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果然是天命之人。週一仙的預言,貧道久聞了。”
月漓靜靜看著他,右眼深處四色光芒流轉。
她能“看見”萬人往心底的情緒——表面是溫和的笑意,底下是深不可測的黑暗。但那黑暗之中,有一團微弱的光,孤獨地跳動著。
那光,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萬人往的女兒,碧瑤。
“周道友此行,是為第二卷天書而來。”萬人往開門見山,“貧道也不繞彎子——天書可以給道友,但有一個條件。”
周安端起酒杯,飲盡:“請講。”
“助我救一個人。”
萬人往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月漓能感覺到,他說出這句話時,心底那團微弱的光猛然亮起——那是渴望,是期盼,是無數年來壓在心底的、唯一的執念。
“碧瑤。”萬人往輕聲道,“小女自幼體弱,三年前修煉時走火入魔,元神瀕臨潰散。貧道以血煉之法將她封印於寒冰棺中,暫保性命。但……”
他頓了頓:“三年了,她撐不了多久。”
周安放下酒杯:“你想讓我用混沌真元救她?”
“不止。”萬人往搖頭,“小女的病症,非尋常手段能解。她修煉的是貧道自創的‘血煞魔典’,此功法本就有缺陷,修煉越深,元神越容易被煞氣侵蝕。她走火入魔,便是因為煞氣反噬。”
他看向周安,目光灼灼:“混沌之道,萬法之祖,可演化萬物,亦可淨化萬邪。貧道查閱無數古籍,得知唯有混沌真元能化解血煞,修復元神。但……”
“但我修為不夠。”周安接過話頭,“我受此界壓制,修為只在玉清巔峰。憑我的混沌真元,救不了她。”
萬人往點頭:“所以貧道要的不是道友現在出手,而是將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待道友突破此界壓制,踏入太清之日,再來救小女。”
周安沉默。
月漓看著他,又看向萬人往,忽然開口:“你為甚麼不自己救?”
萬人往一怔。
“你是她父親。”月漓直視他的雙眼,“你那麼強,又那麼……在乎她。為甚麼不自己想辦法,要把希望寄託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萬人往看著她,目光復雜。
良久,他輕聲道:“因為貧道做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一側,抬手按在牆上。牆壁緩緩裂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階梯盡頭隱約能見幽藍色的光芒。
“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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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向下延伸百丈,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放著一具寒冰棺。棺身通體透明,隱隱有寒氣升騰,將整個石室籠罩在冰霧之中。
棺內,躺著一個少女。
她約莫十五六歲,面容清麗,膚白如雪。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結著細密的冰霜,雙手交疊於胸前,安靜得彷彿只是睡著了。
月漓盯著那張臉,忽然感到一陣心酸。
不是因為少女的病弱。
是因為萬人往看向她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溫柔、有愧疚、有自責、有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最深處的,是一種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絕望。
“碧瑤。”萬人往輕聲喚道,隔著冰棺,伸手想觸碰女兒的臉,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停住。
他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三年前,”他低聲道,“貧道閉關參悟天書,碧瑤獨自修煉走火入魔。等貧道出關時,她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
月漓能感覺到,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裡,有無盡的悔恨。
“周道友,”萬人往轉過頭,眼眶微紅,“貧道這輩子,從不求人。今日……”
他深吸口氣,竟對著周安深深一揖!
周安側身避開,抬手扶住他。
“宗主不必如此。”他道,“我答應你。”
萬人往一怔。
“不是因為你這一揖。”周安看向冰棺中的少女,“是因為你看著她的時候,和我想著楊過的時候,是一樣的。”
萬人往愣住。
周安沒有再多說,只道:“我如今修為不夠,但三年之內,必入太清。屆時我會再來流波山,救她。”
萬人往定定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貧道信你。”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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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殿,萬人往親自取來第二卷天書。
那是一卷漆黑的玉簡,玉簡表面流轉著暗紅色的光芒。周安接過時,能感應到其中蘊含的龐大資訊——那是關於“血煞之道”的完整闡述,是萬相天魔留下的修煉法門。
“此天書之中,封印著一道氣息。”萬人往道,“貧道參悟多年,始終無法煉化。若貧道所料不差,那應是萬相天魔本體留下的一道後手。”
周安神識探入,果然感應到玉簡深處有一團漆黑如墨的東西。它靜靜蟄伏著,彷彿在等待甚麼。
“若有人集齊五卷天書,這東西就會甦醒。”萬人往沉聲道,“屆時,它會指引持書者前往無間魔淵,解開萬相天魔的封印。”
周安點頭。
這與他從週一仙那裡得知的資訊吻合。
“周道友打算如何處理?”萬人往問。
周安想了想,看向月漓。
月漓上前,伸手按在玉簡上。
右眼四色光芒大盛!
她能“看見”那團漆黑的東西——它像一顆種子,沉睡著,但隨時可能發芽。種子內部,隱約能感應到萬相天魔的氣息,以及……七情分魂的共鳴。
“我能煉化它。”月漓睜開眼,“但它很危險。若失敗,它會直接在我體內甦醒。”
“有幾成把握?”周安問。
月漓沉默片刻,掌心四色蓮紋緩緩旋轉:“七成。”
周安點頭:“夠了。”
月漓笑了笑,盤膝坐下,將玉簡置於膝上。
她閉上眼,右眼的四色光芒越發璀璨。那光芒化作一道細線,緩緩探入玉簡,纏住那團漆黑的東西——
嗡——!
玉簡劇烈震顫!
那團漆黑的東西猛然睜開眼——那是一雙空洞的眼睛,與天帝寶庫中的絕望分魂一模一樣,卻又多了一層更深的……惡意。
“月漓!”小白驚呼。
月漓沒有回應。
她的意識已經沉入玉簡深處,與那東西正面相對。
那是一道模糊的人影,通體漆黑,只有一雙眼睛是死灰色的。它看著月漓,忽然笑了。
“你身上,有本座七道分魂的氣息。”它的聲音空洞而詭異,“愛慾、悲哀、貪婪、絕望……還有另外三道,都被你煉化了?”
月漓沒有回答,只靜靜看著它。
“有意思。”那人影道,“本座分裂七情,本是為了讓它們各自壯大,待時機成熟時再收回。沒想到……竟然被你這個小姑娘煉化了四道。”
它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月漓:“你體內那枚道種,以月華為本、太陽為用、魔種為引,融合四道分魂之力……嘖,連本座都沒想到,七情竟然可以這樣用。”
月漓開口:“你想說甚麼?”
“想說你是個異數。”那人影笑著,“本座佈局萬年,從無失算。唯獨你……你本應是月巫族最後的血脈,被魔種吞噬,成為本座復活的祭品。但你偏偏遇到了那個混沌修士,偏偏走出了自己的路。”
它頓了頓,眼中死灰色的光芒跳動:“你想煉化本座這道後手,對嗎?”
月漓沒有否認。
“那你可知道,”那人影忽然湊近,聲音變得詭異,“本座這道後手裡,封印著甚麼?”
月漓瞳孔微縮。
那人影張開雙臂,身後浮現出無數畫面——
那是萬相天魔本體被封印時的景象。
無間魔淵深處,誅仙劍陣化作五色光柱,將一道龐大的身影鎮壓於深淵之底。那身影瘋狂掙扎,七道分魂自它體內剝離,向四面八方逃竄。
而在七道分魂逃竄的瞬間,一道更隱秘的意念悄然鑽入第二卷天書——
那是萬相天魔的一縷本源意志。
不是分魂,不是後手,是真正的、屬於萬相天魔本體的一縷意志。
“本座等了萬年。”那人影笑著,笑得無比詭異,“等的就是一個能煉化七情的人。因為只有那樣的人,才有資格……成為本座的新身體。”
話音落下,它猛然化作一道黑光,直衝月漓眉心!
月漓想躲,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那縷本源意志散發出的氣息,比她之前面對的任何一個分魂都要強大十倍!
就在這時——
一隻手按在她的肩上。
周安的聲音,平靜如常。
“我說過,”他道,“不會離開。”
混沌真元如洪流般湧入月漓體內,與她的四色光芒融為一體!
月漓渾身一震,丹田內的日月道種猛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銀、金、淡金、黑、還有……混沌的灰!
五色光芒交織,在她體內形成一道璀璨的旋渦!
那道黑光撞入旋渦的瞬間,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
“不可能!混沌大道怎麼可能與本座的本源意志……”
話音未落,它被旋渦徹底吞沒。
月漓睜開眼。
五色光芒在她眼中流轉,最後歸於平靜。
她抬起右手,掌心那道蓮紋之上,又多了一道紋路——一道混沌色的、與其他四道紋路首尾相連的紋路。
五道紋路,緩緩旋轉,隱隱形成一個完整的圓。
“萬相天魔的本源意志……”她喃喃道,“被我煉化了。”
萬人往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良久,他苦笑一聲:“周道友,你收的這個小姑娘,前途不可限量。”
周安沒有說話,只看著月漓。
月漓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前輩,”她輕聲道,“我想我找到辦法了。”
“甚麼辦法?”
“救楊過。”月漓握緊拳頭,“集齊五塊造化源碎片之後,用我的五色光芒為引,以你的混沌真元為爐,可以將造化之力發揮到極致。到時候,別說涅盤假死,就算神魂俱滅,也能救回來。”
周安怔了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好。”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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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流波山時,已是深夜。
萬人往親自送到山門,臨別時忽然開口:“周道友,貧道有一事相告。”
周安停步。
“萬相天魔的封印,在無間魔淵。”萬人往沉聲道,“那地方……在青雲山後山禁地之下。”
周安眸光一凝。
“青雲門世代鎮守的,不是甚麼‘幻月洞府’,而是無間魔淵的入口。”萬人往一字一句,“而誅仙劍,就是封印的核心。”
他頓了頓,深深看向周安:“道玄真人為何卡在上清巔峰百年?不是他資質不夠,是他不敢踏足太清。因為一旦踏入太清,他就能感應到誅仙劍的真正力量——那力量,足以解開封印。”
周安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謝告知。”
萬人往點頭,轉身離去。
黑色的山門緩緩關閉。
月漓望著那道門,忽然道:“前輩,萬人往……其實沒有那麼壞。”
周安挑眉。
“他心底那道光,是為了女兒。”月漓輕聲道,“只要碧瑤還在,他就不會真正墜入魔道。”
周安點頭,揉了揉她的頭髮。
“走吧。”
靈舟破空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後,流波山的輪廓漸漸模糊。
下一站——
青雲山,誅仙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