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炎居內,燈火長明。
周安盤膝坐於玉榻之上,雙目微闔,掌心懸浮著那捲暗紅簡冊。天書殘篇上的古老道文似有生命般流轉游走,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對“混沌”與“淨化”的至深詮釋。
“淨世神光,非殺非度,乃歸本源……”
他心中默唸,體內混沌真元隨之運轉。灰濛濛的氣流自丹田升起,沿著玄奧軌跡周天迴圈,每迴圈一週,便剔去一分雜質,多出一分純粹。漸漸地,那灰氣中開始浮現出點點微不可察的金色光屑——那是混沌真元開始向“淨世神光”轉化的徵兆。
但周安並未急於求成。
他分出一縷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鬚,悄然探向地底深處。
焚香谷坐擁南疆火脈之眼,地下岩漿奔湧如江河,火靈之氣磅礴浩瀚。尋常修士的神識一旦深入,便如滴水入沸鼎,頃刻便被灼燒殆盡。但周安的混沌真元本就包羅永珍,火靈之氣於他而言不過萬千屬性之一,不僅無損,反倒成了絕佳的“掩護”。
神識沿著地脈縫隙一路向下。
三百丈、五百丈、八百丈……
越往下,溫度越高,岩漿從暗紅轉為熾白,翻湧的浪濤中偶有赤晶凝結,那是地火精華凝聚的異寶。而在千丈深處,那幅雲易嵐展示過的景象真實展現在周安“眼前”——
九道粗大赤紅鎖鏈貫穿漆黑祭壇,鎖連結串列面符文明滅,顯然已支撐得極為勉強。祭壇中央那團暗紅陰影正瘋狂衝撞封印,每一次撞擊都引得地脈震顫、岩漿倒卷。陰影核心處,那點漆黑斑點散發出純粹的“嗔怒”意念,彷彿要將整個地心都化作憤怒的煉獄。
“這便是地火心魔……”
周安的神識如同無形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那團陰影。與百蠻山斷崖下那血魘殘魂不同,這地火心魔已與地脈煞氣徹底融合,幾乎成為地火本身的一部分。若強行淨化,的確可能引發地火暴動,焚香谷乃至周邊千里生靈都將遭劫。
難怪雲易嵐如此慎重。
他的神識正待收回,忽然心念一動。
混沌真元最擅長感知“異常”。而在這地火心魔狂暴的嗔怒波動之外,地脈更深處,似乎還有一縷極細微、極隱晦,卻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氣息古老、清冷、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哀傷,彷彿深埋地底千萬年的寒玉,雖被熾熱包裹,卻始終未曾融化。更奇特的是,這氣息中隱隱透出一絲……妖氣?
不是魔氣,不是鬼氣,而是精純的、源自洪荒血脈的妖靈之氣!
周安神識一凝,悄然向那氣息源頭探去。
一千二百丈、一千五百丈……
岩漿的顏色從熾白轉為暗金,溫度高得足以瞬間汽化玄鐵。而在這片地心煉獄的極深處,周安“看到”了一幕讓他心神微震的景象——
一座被八條更加粗大、刻滿銀色符文的玄冰鎖鏈纏繞的赤晶石臺!
石臺懸浮在暗金岩漿中央,通體赤紅如血,表面卻凝結著厚厚的白色寒霜。石臺上,蜷縮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她身穿一襲殘破卻依舊能看出原本華美的月白色長裙,銀髮如瀑般鋪散在石臺上,髮梢隱現九道淡淡的狐尾虛影。她的雙手雙腳皆被玄冰鎖鏈貫穿,鎖鏈另一端深深扎入石臺內部,與整個地脈封印融為一體。
女子雙目緊閉,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一點硃砂般的印記,隱隱泛著溫潤的赤光。她似乎陷入漫長的沉睡,但即便在沉睡中,那絕美的容顏依舊透著令人心碎的悽楚與倔強。
周安的神識靠近時,女子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九尾天狐……小白。”
他心中無聲低語。
作為穿越者,他自然知道《誅仙》原著中這位被焚香谷囚禁三百年的九尾天狐。她曾是南疆狐族族長,因盜取玄火鑑與焚香谷結仇,被囚於此。只是原著中她被困在玄火壇中層,而此刻,她竟被鎮壓在地火心魔封印的更深處!
這意味著甚麼?
雲易嵐的解說中隻字未提小白的存在。是刻意隱瞞,還是……連他也未必完全知曉地底的全部真相?
周安的神識輕觸石臺邊緣。
“嗡——”
石臺上那八條玄冰鎖鏈同時亮起銀色符文!一股極寒之力順著神識反噬而來,彷彿要將他的意識都凍結!
但混沌真元流轉,輕易將那股寒意化去。
而石臺上的女子,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如琉璃、卻深藏著三百年孤寂與哀愁的眸子。她“看”向周安神識所在的方向——雖然她實際上甚麼也看不見,但那股與地火心魔截然不同的、溫和卻浩瀚的氣息,讓她沉眠已久的神魂產生了本能的悸動。
“誰……”
一道微弱卻清晰的神念波動,直接傳入周安識海。
那聲音空靈而疲憊,卻依舊帶著某種天生的、令人心折的媚意與威儀。
周安以神識回應:“海外散修周安。你可是狐族小白前輩?”
女子眸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化為深深的警惕:“你認得我?焚香谷派你來試探?”
“非也。”周安將一縷溫和的混沌真元順著神識渡去,“我乃焚香谷客人,受託淨化地火心魔。無意中探查到此,感知到前輩氣息。”
那縷混沌真元溫潤醇和,如春風化雨,悄然滋養小白枯竭已久的神魂。她眼中警惕稍減,閉目感應片刻,喃喃道:“混沌氣息……果然是混沌道統。三百年來,竟還有人修成此道。”
她睜開眼,神念中透出一絲急切:“你說受託淨化地火心魔……雲易嵐那老兒,終於找到預言之人了?”
“前輩知道預言?”
“如何不知。”小白苦笑,“百年前那姓周的老頭潛入地底見我,說三百年後會有混沌傳人至此,屆時我可脫困。我還當是那老頭的瘋話,沒想到……”
她頓了頓,忽然道:“小子,我不管你是何來歷,你若真想淨化地火心魔,就必須先放我出去。”
“為何?”
“因為地火心魔的封印核心——‘玄火壇’的鎮壓陣眼,就在我身下這座‘赤晶鎮魂臺’中!”小白聲音帶著壓抑了三百年的憤怒與無奈,“三百年前,焚香谷擒住我,發現我的九尾天狐本源乃極陰之體,可調和地火煞氣,便將我鎮壓於此,以我血脈之力為媒介,加強封印!”
“這三百年,我的妖力日夜被抽取,與地火心魔的嗔怒魔唸對抗。若沒有我,封印早在百年前就崩潰了!但如今我也已到極限,妖源枯竭,頂多再撐十年。而你們若想淨化心魔,必須徹底解開封印——屆時陣眼崩毀,我必死無疑!”
她盯著周安神識的方向,一字一句道:“所以,要淨化心魔,就必須先救我。而救我……需要你幫忙。”
周安靜靜聽完,問道:“前輩需要我做甚麼?”
“兩件事。”小白快速道,“第一,你需要說服雲易嵐放我出去——不必完全解封,只需鬆動玄冰鎖鏈,讓我能分出一縷神魂分身,配合你們行動即可。第二,我脫困後,需要一處月華充沛之地溫養神魂,否則妖源徹底枯竭,我依舊活不過三年。”
“月華充沛之地……”周安心中一動,“焚香谷有望月臺。”
“望月臺?”小白聲音微喜,“若有月華輔助,我可在一個月內恢復三成實力,足以助你們穩定地脈,調和地火!但你如何說服雲易嵐?那老兒固執得很,視我為妖邪,絕不肯輕易放我。”
周安略作沉吟,道:“此事我來想辦法。前輩暫且忍耐,三日之內,我必給你答覆。”
神識收回前,他又渡去一縷精純的混沌真元:“此氣可助前輩穩固神魂,延緩妖源枯竭。”
小白感受著神魂中那股溫潤力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低聲道:“多謝。”
周安的神識如潮水般退去。
石臺上,小白重新閉上眼睛,蒼白的唇邊卻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三百年了……終於,等到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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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炎居內,周安睜開雙眼。
窗外已是次日清晨,晨光透過窗欞,在玉石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起身推門而出,早有兩名焚香谷弟子在院外等候,見他出門,連忙躬身:“周前輩,谷主有請。”
“帶路。”
周安隨弟子來到炎心殿偏廳,雲易嵐已在廳中等候,見他到來,含笑示意:“周小友參悟得如何?”
“略有心得。”周安落座,直入主題,“谷主,昨日我以神識探查地脈,感知到玄火壇鎮壓陣眼處,似乎還有一道封印?”
雲易嵐笑容微斂,沉默片刻,嘆道:“小友果然敏銳。不錯,地火心魔封印之下,確實還鎮壓著一位……特殊存在。”
“九尾天狐,小白。”周安平靜道出。
雲易嵐霍然抬頭,眼中精光暴射:“小友如何得知?!”
“混沌真元可感知萬物本源氣息。”周安面不改色,“我在地脈深處,感知到一縷與地火煞氣相抗的極陰妖氣,精純古老,應是九尾天狐血脈。再聯想到焚香谷三百年前的舊事,不難猜測。”
雲易嵐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既然小友已察覺,老朽也不隱瞞。三百年前,九尾天狐小白盜取本谷至寶玄火鑑,被我與上官師弟聯手擒下。那時恰逢地火心魔封印鬆動,我等發現她的天狐本源可調和地火煞氣,便……將她鎮壓於陣眼之中,以她血脈之力加固封印。”
他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愧色:“此事確有不光彩之處,但為蒼生計,不得不為。三百年來,若無她以妖力抗衡心魔侵蝕,封印早已崩潰。這些,老朽昨日未提,一是此事涉及本谷隱秘,二是……怕小友心生芥蒂。”
周安搖頭:“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谷主苦衷,我能理解。只是——”
他話鋒一轉:“如今我們要徹底淨化心魔,必須解開封印。屆時陣眼崩毀,小白前輩必死無疑。而她若死,地火心魔最後的反撲,恐怕會失去最關鍵的緩衝之力。”
雲易嵐眉頭緊皺:“小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如趁此機會,救她出來。”周安直視雲易嵐,“小白前輩被鎮壓三百年,妖源枯竭,但根基未損。若能脫困,在望月臺借月華溫養,一個月內可恢復部分實力。屆時她以天狐本源配合月漓的月華之力,調和地火、穩定地脈的效果,遠勝她被囚禁時被動輸出的妖力。”
“更重要的是——”周安緩緩道,“她對南疆地理、妖獸習性、上古秘聞了如指掌。燕虹正在十萬大山尋找雷獸之角,若有小白前輩指點,事半功倍。而且……她對心魔的瞭解,恐怕比我們更深。”
雲易嵐陷入沉思。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小友所言有理。只是……放她出來,風險極大。九尾天狐一族桀驁不馴,小白更是其中翹楚,她若脫困後反噬,如何是好?”
“我可與她立下神魂契約。”周安道,“以混沌真元為引,約束她不得為惡。若她違約,混沌真元反噬,足以重創她的本源。”
雲易嵐沉吟片刻,終於點頭:“好!便依小友所言。不過此事需謹慎行事,待虹兒取回雷獸之角,萬事俱備後,再放她出來。在此之前,請小友先與她溝通,闡明利害,取得她的承諾。”
“自然。”周安應下。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周安便告辭離開。
回到靜炎居,他再次將神識探入地底。
“前輩,谷主已同意合作。”他將與雲易嵐的約定轉述,“待雷獸之角取回,便放前輩出來。屆時請前輩以天狐本源助我們穩定地脈,事後可在望月臺溫養,我亦會以混沌真元助前輩恢復。”
石臺上,小白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三百年來最亮的光彩。
“好!我答應你!”她神念堅定,“只要你們守信,我必傾力相助。另外……告訴你那徒弟燕虹,雷澤深處有上古雷獸遺骸不假,但那裡也是心魔另一處分魂‘恐懼之念’的汙染區。讓她小心‘幻雷瘴’,那瘴氣能引動心魔恐懼,令人神魂崩潰。”
周安心中一凜:“多謝前輩提醒,我即刻傳訊。”
“不必。”小白道,“我可將一縷神念附於你傳訊符上,直接與她溝通。我對雷澤地形更熟,可指引她避開險地。”
周安點頭,取出一枚空白傳訊玉符,以混沌真元為引,讓小白的一縷神念烙印其中。
玉符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做完這一切,小白的神念顯得疲憊了許多,低聲道:“我只能撐這麼多了……接下來,就等你們的訊息了。”
“前輩保重。”
周安收回神識,望向南方十萬大山的方向。
燕虹此刻,應該已進入雷澤邊緣了吧?
希望這枚傳訊符,能及時送到。
而靜炎居外,焚香谷上空,那層赤紅光罩依舊靜靜流轉。
但地底深處,某種延續了三百年的囚禁與對峙,終於要迎來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