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漓盤膝坐在月神殿中央的白玉地面上,雙目微閉,周身流淌著純淨的月華銀輝。
那枚月白色玉佩懸浮在她眉心前三寸處,與眉心月紋交相輝映,形成一個微妙的光暈迴圈。每一次呼吸,殿頂星圖便隨之明滅,彷彿整座神殿都在與她共鳴。
周安靜立一旁,以神識細細感知著月漓體內的變化。
傳承灌注帶來的修為暴漲已經趨於穩定,月漓的氣息從初醒時的虛浮不定,逐漸沉澱為一種圓融浩瀚的質感。她現在的境界,若按誅仙世界的體系衡量,恐怕已穩穩踏入上清境的門檻——而且是以月巫族上古正統功法為基礎的“上清境”,其底蘊遠超同階。
更難得的是,那柄魔心劍殘留的魔念詛咒,已在混沌真元的淨化與月華之力的沖刷下徹底消散。月漓的神魂非但沒有受損,反而因承受住這般衝擊而更加凝實通透,隱隱有銀光內蘊。
“根基穩固,道心無瑕。”周安心中暗贊,“這月巫族的傳承,確有其獨到之處。”
兩個時辰後,月漓緩緩睜眼。
銀眸中不再有初得傳承時的迷茫與波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後的清明與堅定。她伸手握住懸浮的玉佩,月華收斂入體,起身向周安微微一禮:“讓周大哥久候了。”
“感覺如何?”周安問道。
“很好。”月漓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有銀光流轉,“先祖留下的不只是功法和記憶,還有她對‘月之道’的千年感悟。我現在……彷彿能聽懂星辰的低語,能感受到大地深處月華的脈動。”
她頓了頓,看向祭壇上的巨大月巫鏡:“而且,我知道該怎麼使用它了。”
“哦?”周安挑眉。
月漓走向祭壇,銀袍無風自動。她伸手虛引,那面直徑一丈的巨大圓鏡竟緩緩縮小,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銀色圓鏡,落入她掌心。鏡面依舊是不停旋轉的銀色漩渦,九顆星辰在其中沉浮。
“月巫鏡的真名,實為‘太陰星鑑’。”月漓輕撫鏡面,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它不僅是拜月教的鎮教之寶,更是一件可以窺探過去、映照未來的先天靈物——雖然只是殘缺的。”
“殘缺?”周安捕捉到這個詞。
“嗯。”月漓點頭,“完整的‘太陰星鑑’應有三面:鑑過去、照現在、映未來。拜月教傳承的這面,是‘照現在’之鏡,可以洞察萬物當下狀態,破除虛妄幻象,亦能借月華之力顯化真實。而‘鑑過去’之鏡,據說遺落在月宮秘境之中;‘映未來’之鏡……則早已失落不知多少紀元。”
她將小鏡遞給周安:“周大哥試試看。”
周安接過。鏡面觸手溫潤,混沌真元剛一注入,鏡中銀色漩渦驟然加速旋轉!下一刻,鏡面浮現出清晰的影像——
那是他自己的身影。
但鏡中的“周安”,周身纏繞著灰濛濛的混沌氣流,那氣流深處,隱約可見陰陽分化、五行輪轉、星辰生滅的虛影。而在混沌氣流的核心,一點微不可察的紫金色光芒靜靜懸浮,散發著永恆不朽的意味。
“這是……”周安眼神一凝。
“鏡照真實。”月漓輕聲道,“這面鏡子能映照出事物最本質的狀態。周大哥你修混沌大道,所以鏡中顯化的是混沌真元的本質;那點紫金光芒,應該是你道基的核心,只是我看不懂是甚麼。”
周安若有所思。這鏡子居然能照出他體內“混沌金丹”進化後的道基核心——那是他結合皇道龍氣與混沌大道,在射鵰世界登臨仙武帝位時凝聚的“不朽道種”。此物連他自己都難以完全洞察,卻被這鏡子映照出一角真實。
好一件寶物!
他將鏡子遞還月漓:“有此鏡在,日後對敵、尋物、破禁,都多了一重倚仗。”
月漓卻搖頭,將鏡子推回:“周大哥,這鏡子你留著。”
見周安要開口,她認真道:“我不是客氣。先祖的記憶告訴我,混沌大道與太陰之力有某種淵源,這面鏡子在你手中,或許能發揮出更大的效用。而且……”
她看向殿外,彷彿透過山岩看到遙遠的南方:“我們要去焚香谷,那裡地火滔天,至陽至烈。月華之力屬陰,在那種環境中會被天然壓制。但這鏡子本身位格極高,不受單純屬性剋制,你用它,比我更合適。”
周安靜靜看了她片刻,不再推辭,收起月巫鏡:“好。”
“喂喂,你們商量完了沒?”小環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帶著幾分委屈,“我都快餓扁了!這神殿裡連只老鼠都沒有……”
野狗道人沒好氣地敲了下她的腦袋:“修行之人,辟穀數日有何難?就你饞嘴。”
“我才玉清境四重嘛!”小環嘟囔,“而且這地方冷颼颼的,待久了心裡發毛。”
燕虹從打坐中睜眼,起身道:“前輩,月漓妹妹既已穩固修為,我們是否該離開了?在神殿中已耽擱一日夜,焚香谷路途遙遠,需早做打算。”
周安頷首:“是該走了。”
他看向月漓:“神殿中可還有需要帶走之物?”
月漓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冰封的祭司雕塑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哀傷,最終搖頭:“該帶走的,先祖都已留下。這些祭司……就讓他們長眠於此吧。這是他們選擇的歸宿。”
她走到殿中央,向著祭壇方向深深三拜,又轉向那些冰雕,同樣躬身行禮。
禮畢,她轉身:“我們走。”
---
離開月神殿的過程比進入時順利許多。
月漓以眉心月紋為引,輕易開啟了青銅大門外的禁制。眾人沿著來時的白玉階梯返回上層溶洞,再穿過漫長的冰道,終於重新見到了天葬雪山那凜冽卻真實的陽光。
此時已是次日正午。
陽光照在萬年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罡風依舊凜冽,但經歷過神殿中那種沉澱千年的寒意後,這風反倒讓人覺得有些“暖和”了。
“接下來往哪走?”野狗道人展開從百蠻山巫老處得來的地圖,又對比月無塵留下的獸皮古圖,“從雪山出去,往南是十萬大山深處,往東是死亡沼澤,往西……才是焚香谷方向。但中間隔著‘赤炎荒漠’和‘瘴毒林’,都不是善地。”
燕虹上前,指向地圖一處:“走這條路。從雪山南麓下山,先到‘黑水鎮’,那裡是南疆與焚香谷勢力範圍的交界處,有驛站和商隊。我們可以補給,再僱傭嚮導穿越赤炎荒漠——荒漠中有幾處綠洲是焚香谷暗中控制的,我知道暗號。”
她頓了頓,看向周安:“而且,我想在入谷前,先打探一下谷中近況。月長老碑文說谷中恐有變,若貿然闖入,恐生不測。”
周安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考慮周全。便依你所言。”
眾人辨明方向,由燕虹引路,沿著一條被積雪半掩的古道下山。月漓新得傳承,修為大進,行走間足不沾雪,只在雪面上留下淺淺的月華印記,轉眼便被風雪掩去。周安更是步履從容,所過之處,連罡風都自動繞開三尺。
小環看得羨慕,扯扯野狗道人的袖子:“狗叔,你甚麼時候也能這麼厲害啊?”
野狗道人翻了個白眼:“我要有那本事,早開宗立派去了,還跟你這小丫頭混?”
說說笑笑間,一行人的氣氛輕鬆不少。連月漓眉宇間那抹因傳承而生的沉重,也漸漸化開。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日,天色將暮時,前方山勢漸緩,雪線退去,露出灰褐色的岩石與零星耐寒的灌木。氣溫明顯回升,風中帶著泥土與植物的氣息。
“快到山腳了。”燕虹指著遠處依稀可見的燈火,“那就是黑水鎮。鎮子不大,但因地處要道,來往的修士、商人、蠻族不少,訊息靈通。”
周安遠眺那點點燈火,忽然眉頭微皺。
他的神識遠超同階,此刻雖相距尚有十餘里,卻已隱約感知到鎮中傳來的混亂氣息——不是尋常市井喧囂,而是一種恐慌、壓抑、還夾雜著幾縷……血腥味。
“鎮中有異。”他沉聲道,“加快腳步。”
眾人心頭一凜,不再多言,各施身法,向著山下燈火疾掠而去。
---
黑水鎮坐落在兩山夾峙的谷地中,一條渾濁的黑水河穿鎮而過,故而得名。鎮子以粗獷的石木建築為主,街道狹窄,此時本該是華燈初上、炊煙裊裊的時辰,卻異常安靜。
只有鎮子中央的廣場上,聚集著數百人。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躺著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白布已被滲出的鮮血染紅,邊緣露出焦黑的痕跡,彷彿被烈焰灼燒過。
一個身穿焚香谷赤焰紋弟子服的青年,正臉色鐵青地檢查屍體。他身旁站著幾名鎮中宿老,皆面色惶惶。
“王仙師,這、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起了……”一個白髮老叟顫聲道,“都是這樣,全身精血被吸乾,胸口有火焰灼痕……鎮里人心惶惶,再這樣下去,人都要跑光了啊!”
那焚香谷弟子——王姓修士——站起身,眉頭緊鎖:“屍身殘留的氣息……確實有我焚香谷‘赤炎勁’的痕跡。但這手法陰毒詭異,絕非本門正統功法。”
他環視眾人,朗聲道:“諸位放心,此事我焚香谷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已傳訊回谷,不日便有長老前來。在此之前,請諸位夜晚緊閉門戶,莫要單獨外出!”
人群騷動不安,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鎮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數匹通體赤紅、額頭生有獨角的異獸拉著一輛華貴車駕,狂奔入鎮!駕車的是兩名身穿焚香谷核心弟子服飾的青年,神情倨傲。
車駕在廣場前急停,車門開啟,一名身穿暗紅長袍、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走下。他腰間佩著一塊赤玉令牌,上有“焚香”二字,周圍環繞火焰紋。
王姓修士見狀,連忙上前行禮:“弟子王炎,參見上官師叔!”
來人正是焚香谷護法長老之一,常年鎮守玄火壇的上官策!
上官策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冷哼一聲:“廢物!區區妖邪作祟,鬧得滿鎮風雨,丟盡我焚香谷臉面!”
王炎臉色一白,低頭不敢言語。
上官策不再理他,目光掃向人群,忽然停在剛剛趕到廣場邊緣的周安一行人身上。他的視線在月漓眉心月紋、周安腰間隱約露出的月巫鏡輪廓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幾人面生得很。”上官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從何處來?到黑水鎮所為何事?”
燕虹臉色微變,上前一步,躬身道:“弟子燕虹,參見上官師叔。這幾位是弟子在外結識的朋友,因有事想拜會谷主,故一同返回焚香谷。”
“燕虹?”上官策眯起眼睛,“你不是與李洵一同外出歷練麼?為何獨自帶回這些……來歷不明之人?”
他特意在“來歷不明”四字上加重了語氣。
周安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拱手道:“海外散修周安,攜友遊歷南疆,久仰焚香谷盛名,特來拜會。若有叨擾,還望見諒。”
“海外散修?”上官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閣下身上氣息玄奧,怕是所修功法,非同一般吧?”
他忽然抬手,一道赤紅火焰自掌心噴湧而出,化作一條火蛇,直撲周安面門!
這一下出手毫無徵兆,快如閃電!火蛇所過之處,空氣扭曲,熱浪撲面!
廣場上眾人驚呼!
燕虹臉色煞白:“師叔不可!”
周安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身側的月漓,輕輕踏前一步,銀眸中月華流轉,只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對著那撲來的火蛇一點。
“嗡——”
一點清冷銀光在她指尖綻放。
火蛇在觸及銀光的剎那,如同撞入無形寒潭,赤焰迅速黯淡、收縮,最終“嗤”的一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全場死寂。
上官策瞳孔驟縮!
他這一擊雖未盡全力,但也用了五分真元,尋常上清境修士都需認真應對。而這銀髮少女,竟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那銀光中的氣息……純淨、浩瀚、至高,竟隱隱壓制了他的赤炎真元!
月漓收回手指,銀眸平靜地看著上官策,聲音清冷如雪:
“焚香谷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麼?”
上官策臉色變幻數次,終於緩緩收起掌中餘焰,深深看了月漓一眼,又看向始終神色淡然的周安,忽然哈哈一笑:
“好!好手段!果然是高人不露相。方才不過是試探,莫怪。”
他話鋒一轉:“既然是燕虹帶回的朋友,又有如此修為,自是我焚香谷貴客。諸位遠來辛苦,不如先在鎮中歇息一晚,明日隨本座一同回谷,如何?”
周安微笑頷首:“那便叨擾了。”
上官策安排弟子引周安一行去鎮中最好的客棧,自己則重新檢視屍體,只是眼角餘光,始終若有若無地掃向月漓與周安。
待周安等人走遠,上官策才低聲對身旁心腹弟子吩咐:“傳訊回谷,告知谷主——‘月鑰已現,身伴異人,修為莫測,疑似混沌道統’。另,加強玄火壇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心腹弟子匆匆離去。
上官策望向客棧方向,眼中火焰跳動,低聲自語: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來了。混沌再現……呵,谷主的大計,該開始了。”
夜風中,他的紅袍獵獵作響,宛如一團 silent燃燒的火焰。
而客棧二樓窗前,周安負手而立,遙望廣場方向,目光平靜,卻深邃如淵。
肩頭,縮小後的月巫鏡微微發熱,鏡中隱約映出遠方那座被地火籠罩的山谷,以及山谷深處,那座禁忌的玄火祭壇。
壇下,似有某種存在,正從漫長沉睡中,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