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閣內，空氣驟然凝固。
幽厲大步踏入店門，目光如刀，直刺周安。他身後跟著八名黑衣護衛，個個氣息陰冷，修為最低也在玉清境五層（築基中期）。幽泉緊隨其後，看向周安的眼神充滿了怨毒與快意。
“爹，就是他！”幽泉指著周安，“昨日在百寶閣，就是他毀了孩兒的幽冥骨釘，還當眾羞辱孩兒！”
幽厲沒有立刻動手，而是上下打量著周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以他玉清境九層（金丹後期）的修為，竟看不透此人的深淺！對方氣息內斂，如深淵古井，神識探去如石沉大海，沒有絲毫回應。
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此人修為遠超自己，已至上清境；要麼修有極高明的斂息秘法。
幽厲更傾向於後者——上清境高手，哪個不是一方巨擘，怎會來這小小的河陽城鬼市閒逛？
“閣下好膽量。”幽厲聲音低沉，帶著金石摩擦般的沙啞，“傷我鬼王宗弟子，還敢在河陽城逗留，是真當我鬼王宗無人嗎？”
周安神色平靜：“鬼王宗若都是你兒子這般貨色，那確實無人。”
此言一出，店內店外所有圍觀者都倒吸一口涼氣！
狂！太狂了！
當面羞辱鬼王宗長老之子，還直言鬼王宗無人！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打臉！
幽厲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找死！”
他不再廢話，右手五指猛地張開，掌心黑氣翻湧，化作五條猙獰的黑色蟒蛇，嘶吼著撲向周安！每一條黑蟒都蘊含著腐蝕真元、吞噬生機的陰毒力量，正是鬼王宗秘傳的“五鬼噬魂術”！
黑蟒未至，陰風先起。幽冥閣內溫度驟降，牆壁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黑霜。掌櫃和幾個顧客嚇得縮到角落，瑟瑟發抖。
燕虹臉色微變，正要拔劍相助，卻聽周安傳音：“退後，看好便是。”
只見周安不閃不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虛點。
指尖處，一點混沌光芒乍現！
那光芒初時只有米粒大小，卻在瞬息間膨脹開來，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周安身前。
五條黑蟒撞在屏障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無法寸進！更詭異的是，黑蟒身上的陰煞之氣，竟被那混沌屏障迅速消融、淨化！
“甚麼？！”幽厲瞳孔驟縮！
他的五鬼噬魂術，專破正道護體真元，便是青雲門的太極玄清道，也很難如此輕易抵擋！此人用的究竟是甚麼功法？
周安指尖光芒再變，化作五縷細若髮絲的混沌真元，順著黑蟒逆流而上，直射幽厲掌心！
幽厲心頭警兆大作，急忙撤掌後退。但那五縷混沌真元如附骨之蛆，緊追不捨！
“哼！”幽厲怒哼一聲，雙手結印，周身黑氣暴漲，在身前凝成一面漆黑的鬼面盾牌。
“鬼王盾！”
盾面上，猙獰的鬼臉張開大口，似要吞噬一切。
五縷混沌真元撞在鬼王盾上，發出“噗噗”的悶響。盾面劇烈震顫，鬼臉發出無聲的哀嚎，竟開始寸寸崩裂！
幽厲臉色一白，連退三步，方才穩住身形。再看那鬼王盾，表面已佈滿裂紋，靈氣大損！
一招之間，高下立判！
圍觀眾人無不駭然！
幽厲可是鬼王宗四大長老之一，玉清境九層的頂尖高手！竟被這神秘人隨手一指，逼得如此狼狽？！
“你……你究竟是甚麼人？！”幽厲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一絲驚疑。
周安負手而立，淡淡道：“我說了，無名散修而已。倒是閣下，身為鬼王宗長老，卻縱子行兇，強取豪奪，就不怕給鬼王宗抹黑嗎？”
“牙尖嘴利！”幽厲怒極反笑，“不管你是誰，今日既然與我鬼王宗為敵，就休想活著離開！”
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雙手急速結印。精血在空中化作無數血色符文，融入四周黑氣之中。
剎那間，整個幽冥閣內鬼哭狼嚎！
黑氣翻滾，凝聚出數十道模糊的鬼影。這些鬼影張牙舞爪，散發著濃烈的怨氣與死意，竟都是被幽厲煉化的生魂！
“百鬼夜行！”
幽厲獰笑：“我這百鬼，每一個都是玉清境修士的魂魄所煉！便是上清境高手，也要退避三舍！受死吧！”
數十道鬼影呼嘯撲來，將周安團團圍住！
燕虹臉色煞白。如此多的怨魂，便是她焚香谷的赤焰真訣，也難以盡數淨化！
周安卻搖了搖頭：“旁門左道，也敢逞兇？”
他雙手虛抱，緩緩劃出一個圓。
隨著動作，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韻擴散開來。那混沌真元不再是無色無形，而是化作黑白二氣，如陰陽雙魚，在他周身流轉。
“混沌化陰陽，陰陽生萬物。”周安口中輕誦，“爾等怨魂，生前為人，死後為鬼，皆是天地造化。既已身死，何不歸去？”
話音落下，黑白二氣驟然擴散，將數十道鬼影全部籠罩！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兇厲無比的怨魂，在接觸到黑白二氣的瞬間，竟漸漸平靜下來。它們眼中的血色褪去，猙獰的面容變得安詳，甚至有些鬼影，還對周安躬身行禮！
而後，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數十道鬼影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不是被消滅，而是被……超度了！
“噗！”
幽厲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慘白如紙！百鬼夜行術被破，他受到嚴重反噬，修為至少跌落一個小境界！
“你……你竟能超度怨魂？！”幽厲眼中終於露出了恐懼，“你到底是哪派高人？！”
周安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還要繼續嗎？”
幽厲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撤！”
他知道，今日踢到了鐵板。此人功法詭異，能輕易淨化陰煞、超度怨魂，簡直是鬼王宗功法的剋星！再打下去，恐怕真要交代在這裡。
幽泉還想說甚麼，被幽厲狠狠瞪了一眼，只得閉嘴。
鬼王宗一行人匆匆退去，消失在鬼市深處。
幽冥閣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敬畏、恐懼、好奇的目光看著周安。能輕易擊敗鬼王宗長老，此人修為至少是上清境！可青雲門、天音寺、焚香谷的上清境高手，他們都多少有所耳聞，此人卻從未見過……
難道真是海外隱修？
周安不再理會眾人目光，對那白無常面具的掌櫃道：“定魂珠，還要賣嗎？”
掌櫃如夢初醒，連忙道：“賣！當然賣！前輩稍等！”
他親自將三顆定魂珠包好，恭敬奉上。周安付了靈石，收起珠子，帶著燕虹走出幽冥閣。
鬼市中，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無人敢攔。
走出幽冥閣不遠，周安忽然心有所感，轉頭看向左側一條小巷。
巷口陰影處，站著一個熟悉的青衫身影——正是算命先生週一仙！
此時的週一仙不再是白日裡那副市井騙子的模樣，他負手而立，青衫在夜風中微微飄動，鬚髮如銀，眼神深邃如星空，自有一股說不出的超然氣度。
“周道友，”週一仙微微一笑，“今日這一戰，可真是威風八面啊。”
周安走到他面前：“老先生特意在此等候，可是有話要說？”
“有兩件事。”週一仙捋了捋鬍鬚，“第一，拍賣場有件東西，道友或許會感興趣。”
“何物？”
“與南疆有關，與‘月’有關。”週一仙眼中閃過一絲深意，“道友手中的青銅碎片，若能與之相合，或許能窺見更多上古秘辛。”
周安心中一動：“第二件事呢？”
“第二，”週一仙收斂笑容，正色道，“道友今日擊敗幽厲，固然威風，卻也惹下了大麻煩。鬼王宗行事素來睚眥必報，尤其那幽厲，掌管刑堂，手段狠辣。道友雖修為高深，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周安神色不變：“多謝提醒。”
週一仙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此乃老夫多年遊歷南疆所繪的地圖，標註了幾處重要地點，或許對道友有用。另外，若道友真得了那拍賣之物，明日午時，可來城南‘聽雨軒’尋我，老夫有些話，或許該說與道友聽了。”
周安接過玉簡，神識掃過，果然是一幅極其詳盡的南疆地圖，不僅標註了山川河流，更註明了諸多險地、古遺址、異族聚居點，甚至還有幾處疑似上古封印的所在。
“如此厚禮，周某愧領。”周安拱手道。
“緣法而已。”週一仙擺擺手，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回頭深深看了周安一眼，“道友，你身上那股‘非此界’的氣息，老夫雖看不透根源，但能感應到，你此行肩負著大因果。南疆水深，牽扯上古秘辛，甚至與域外有關。行事……務必謹慎。”
說罷，他身形一晃，如青煙般消散在夜色中，竟無半點氣息殘留！
燕虹看得目瞪口呆：“前輩，這老先生……究竟是甚麼修為？”
周安望著週一仙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道：“深不可測。至少……不在我之下。”
他收起玉簡，邁步向北區走去：“走吧，去拍賣場。”
鬼市北區，一座巨大的石殿矗立。
石殿門前站著四名黑袍守衛，修為都在玉清境六層（築基後期）。見周安二人走來，其中一人伸手攔下：“拍賣會需驗資，身家低於一千靈石者，不得入內。”
周安隨手丟擲十塊中品靈石。
守衛眼神一凜，躬身道：“前輩請進。”
石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闊，足以容納數百人。此時已有兩百多修士就座，大多戴著面具，看不清面容。前方是一座三尺高臺，臺上擺著一張拍賣桌。
周安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燕虹坐在他身旁。
子時三刻，鐘聲響起。
一位身著紅裙、面戴狐狸面具的女子款步走上高臺。她身姿婀娜，聲音柔媚：“歡迎各位貴客光臨黑風嶺拍賣會。規矩照舊，價高者得，錢貨兩清。若有搗亂者……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整個拍賣場為之一靜。
“第一件拍品，”紅裙女子一揮手，侍女捧上一個玉盤，盤中是一柄血色短刀，“‘飲血刀’，下品靈器，以血煉之法鑄成，飲血越多，威力越強。起拍價五百靈石。”
“五百五！”
“六百！”
“七百！”
競價聲此起彼伏。最終，飲血刀以九百靈石成交。
接下來又拍了幾件法器、丹藥、材料，品質都算不錯，但周安並不感興趣。
直到第八件拍品。
侍女捧上一個紫檀木盒，盒蓋開啟，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殘片。
周安目光一凝——正是月巫鏡碎片！而且這塊碎片，比他手中那塊更大，紋路也更完整！
紅裙女子介紹道：“此物出自南疆黑石洞，材質特殊，其上紋路疑似上古巫文。雖不知用途，但作為收藏研究，也是極好的。起拍價，一千靈石。”
場中安靜了片刻。
上古巫文？那玩意兒晦澀難懂，便是研究出來，也未必有甚麼用。花一千靈石買塊破銅片，不值。
“一千靈石。”周安第一個開口。
眾人看向他，有認出他就是剛才擊敗幽厲之人的，都露出恍然之色——難怪敢跟鬼王宗搶東西，原來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一千一百靈石。”角落裡，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
周安看去，是個戴著青銅牛頭面具的老者，氣息陰冷。
“一千二百。”
“一千三百。”
兩人你爭我奪，價格很快攀升到兩千靈石。
那牛頭老者似乎志在必得，每次加價都毫不猶豫。周安心中冷笑，不再試探，直接道：“三千靈石。”
全場譁然！
三千靈石買一塊不知用途的青銅碎片？這人瘋了吧？
牛頭老者沉默片刻，最終搖了搖頭，放棄了。
“三千靈石一次，三千靈石兩次，三千靈石三次——成交！”紅裙女子落錘。
周安付了靈石，拿到碎片。入手瞬間，他便感應到碎片中蘊藏著一股極其隱晦的月華之力，比他手中那幾塊加起來還要濃郁！
將碎片收起，周安繼續等待。
接下來的拍品，有一株五百年份的“龍血參”，一顆能增加十年壽元的“延壽丹”，一件中品防禦靈器“玄龜甲”……競爭激烈，價格節節攀升。
周安偶爾出手，拍下了幾株罕見的靈草，打算回去研究此界藥理。
拍賣會接近尾聲時，紅裙女子忽然拍了拍手，兩名壯漢抬上來一個鐵籠。
籠中，關著一個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身穿破爛的麻布衣服，赤著雙腳。她容貌清麗，膚色白皙得不正常，一頭銀白長髮垂至腰際。最奇異的是她的眼睛——竟是銀白色的，沒有瞳孔！
少女蜷縮在籠中，瑟瑟發抖，眼神空洞，彷彿沒有靈魂。
“最後一件拍品，”紅裙女子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南疆‘月巫族’遺民，血脈純淨。此族天生通靈，可溝通月華，對修煉陰屬性功法的道友有極大助益。起拍價——五千靈石！”
月巫族遺民？！
周安瞳孔驟縮！
拜月教覆滅千年，竟然還有血脈流傳下來？
場中頓時沸騰了！
“五千五！”
“六千！”
“七千！”
價格飛速飆升，很快突破一萬靈石大關。那些修煉鬼道、魔功的修士，眼睛都紅了——月巫族血脈，那可是傳說中的鼎爐體質！若能採補其元陰，修為至少能提升一個小境界！
周安看著籠中少女空洞的眼神，眉頭緊皺。
他不在乎甚麼鼎爐體質，但這少女身上的氣息……與月巫鏡碎片同源！而且更加純淨，更加古老！
這少女，恐怕不是普通的月巫族遺民那麼簡單。
“一萬五千靈石。”周安開口。
全場一靜。
又是他！
剛才花三千靈石買破銅片，現在又出一萬五買個月巫族少女？這人到底多有錢？
“一萬六！”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是之前那個牛頭老者。
“兩萬。”周安直接加價四千。
牛頭老者沉默了。
“兩萬一次，兩萬兩次……”
“兩萬一！”另一個方向，一個黑袍人咬牙道。
“三萬。”周安語氣平淡，彷彿說的不是三萬靈石，而是三塊石頭。
全場鴉雀無聲。
三萬靈石！這已經足夠買一件上品靈器了！用來買一個不知真假的月巫族少女……太瘋狂了！
黑袍人頹然坐下。
紅裙女子聲音激動：“三萬靈石三次——成交！”
周安走上臺，付了靈石。紅裙女子將鐵籠鑰匙遞給他，低聲道：“前輩，這少女送來時就是這樣，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是失了魂。您……小心些。”
周安點頭，開啟鐵籠。
少女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
周安伸手輕觸她的額頭，一縷混沌真元探入。
下一刻，他臉色微變！
這少女體內，竟有一股極其強大的封印之力，將她的神魂、血脈、乃至生機，都牢牢鎖住！而封印的核心，是一輪銀月印記，正烙印在她的眉心深處！
這印記……與月巫鏡上的月狐圖案，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周安喃喃道。
這少女，根本不是普通的月巫族遺民。
她是……拜月教的人……
千年之前，血月大祭失敗，拜月教覆滅。但教中最核心的傳承，或許以某種方式儲存了下來，封印在這少女體內。
而她，或許就是開啟那傳承的鑰匙。
周安將少女抱起，她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們走。”
他帶著燕虹和少女，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走出拍賣場，離開鬼市。
回到河陽城時，已是寅時。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悅來居客房內，周安將少女放在床上，仔細檢查她體內的封印。
那銀月印記古老而強大，以他目前的修為，竟無法強行破解。只能以混沌真元溫養，慢慢化解。
“前輩，她……”燕虹欲言又止。
“她是月巫族最後的聖女。”周安收回手，“體內封印著拜月教的傳承。鬼王宗尋找古玉碎片，或許就是為了她。”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周安看向窗外，“等週一仙的訊息，等這少女甦醒。南疆的秘密，或許就要從她身上解開了。”
天色將明。
新的一天，又將有新的風波。
而周安不知道的是，此刻河陽城外三十里，一群黑衣人正悄然集結。
為首的，正是幽厲。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卻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傳令下去，”幽厲聲音冰冷，“調動河陽城所有暗樁，盯死悅來居。另外……速回宗門稟報宗主，就說‘月鑰’已現，請宗主定奪。”
“是！”
黑衣人四散而去。
幽厲望向河陽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不管你是誰，敢動我鬼王宗看上的東西……都得死！”
晨光微露，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