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河陽城在薄霧中甦醒。
周安推開客房門,站在三樓的迴廊憑欄遠眺。整座城市籠罩在淡金色的朝霞中,青石板街道上已有早起的攤販支起攤位,蒸籠裡冒出白色熱氣,豆漿油條的香味混著清晨的露水氣息,隨風飄散。
沒有飛天遁地的修士,沒有靈力激盪的波動,只有最尋常的市井煙火。
燕虹早已候在門外,換了一身淡青色勁裝,頭髮利落地束成馬尾,少了幾分焚香谷嫡傳弟子的華貴,多了幾分幹練。她見周安推門而出,恭敬行禮:“前輩,早。”
“昨夜可休息得好?”周安隨口問道。
“託前輩之福,晚輩已徹底恢復,修為更是穩固。”燕虹眼中閃過感激之色,隨即壓低聲音,“晚輩昨夜又向火雲軒傳訊確認,河陽城確實沒有任何門派設立的常駐機構,也無公開的駐守修士。這裡……真的就是一座凡人的城市。”
周安微微頷首。他昨夜已用神識將整座河陽城細緻探查過三遍。
城中人口約五萬,九成九是毫無修為的普通人。僅有不到二十人身上有微弱靈氣波動,其中七八人是玉清境一二層的低階修士(練氣期),剩餘十餘人也只是略通吐納的武夫,連練氣門檻都未跨過。
這些修士分散在城中各處——有在山海苑做管事的,有在藥店坐堂的,也有在鏢局當供奉的,皆是謀生之輩,並非門派派駐。
“這樣反倒更好。”周安淡淡道,“本座行事,更不喜被人盯著。”
兩人下樓,客棧掌櫃是個五十餘歲的胖老頭,見二人下來,忙堆笑迎上:“二位仙長可要用早膳?小店有剛熬好的蓮子粥、新炸的油條,還有從南疆運來的靈米蒸的飯糰……”
“來兩份粥,兩碟小菜。”周安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好嘞!”
片刻後,熱騰騰的粥菜端上。粥是普通的白粥,小菜是醃製的蘿蔔和醬瓜,雖無靈氣,倒也清爽。
燕虹有些遲疑:“前輩,這些凡俗食物……”
“修道之人,不必時時講究。”周安執起竹筷,“既入紅塵,便體悟紅塵。五穀雜糧,自有其味。”
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溫潤的米香在舌尖化開。這讓他想起牛家村的清晨,李萍嬸子熬的粥;想起仙武城初建時,與郭嘯天、楊鐵心在簡陋營地分食的乾糧。
燕虹見狀,也放下拘謹,學著他的樣子小口喝粥。
客棧裡陸續有其他客人下來用膳,多是來往客商,談笑聲、碗筷碰撞聲交織。無人特別關注他們二人——河陽城每日往來的奇人異士太多,只要不鬧事,誰都懶得探究。
“掌櫃的,”周安吃完粥,放下碗筷,“向你打聽個事。”
胖掌櫃笑呵呵過來:“仙長請說。”
“城中可有買賣稀奇古怪物件的地方?不拘是古董、殘卷、奇石,或是某些……不好明說的來路的東西?”
掌櫃眼神微動,旋即恢復如常:“仙長說的可是‘鬼市’?那地方……小人勸仙長還是莫要去為好。魚龍混雜,真假難辨,前些年還出過人命。”
“哦?在何處?”
“城東十里外的‘黑風嶺’,每月十五、三十子時開市。但……”掌櫃壓低聲音,“需有引路人,或持特定的‘黑木符’才能進去。小人只是聽說,具體如何,實在不知。”
周安點頭,放下一小塊碎銀:“多謝。”
“不敢不敢!”掌櫃接過銀子,眉開眼笑地退下。
燕虹等掌櫃走遠,才低聲道:“前輩,這黑風嶺鬼市,晚輩在門中有所耳聞。確實是個三不管的地界,常有來歷不明的東西流出。但據說背後有幾個散修聯盟把持,規矩森嚴,進去容易出來難。”
“不急。”周安起身,“先逛逛這河陽城。”
兩人走出客棧,融入清晨的人流。
河陽城比昨日午後所見更顯鮮活。街道兩側店鋪陸續開張,布莊、米鋪、鐵匠鋪、茶館、酒樓……吆喝聲此起彼伏。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沿街叫賣,幾個孩童追逐嬉鬧著跑過,差點撞到燕虹身上,被她輕輕扶住。
“謝謝姐姐!”孩子咧嘴一笑,又跑開了。
燕虹愣了下,看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笑意。
“你很少來這種地方?”周安問。
“是。”燕虹跟在他身側,“焚香谷弟子,十歲入門後便長居谷中修行。偶爾下山,也是執行任務,直奔目的地,很少……這般閒逛。”
她頓了頓,又道:“谷中長輩常說,紅塵俗世,五欲六塵,最是沾染道心。我等修士,當遠離塵囂,一心向道。”
“那你覺得呢?”周安在一家賣竹編的攤位前停下,隨手拿起一隻精巧的蟈蟈籠。
燕虹思索片刻:“晚輩不知。但今日看這些尋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無長生久視之能,卻也活得真實自在。或許……道,不一定只在山中?”
周安看了她一眼,放下蟈蟈籠:“有點意思。”
兩人繼續前行。
穿過幾條街,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廣場。此時廣場上已聚了不少人,中央搭著幾個簡易的戲臺,有說書的、唱曲的、耍猴的,熱鬧非凡。廣場邊緣,則是一排排算命測字、賣膏藥、代寫書信的小攤。
周安的目光,落在廣場東南角一處卦攤上。
那卦攤十分簡陋:一張褪色的青布鋪地,上擺一個籤筒、幾枚銅錢、一卷發黃的卦書。攤後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卻透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懶散。
老者身前立著一面布幡,上書八個大字:
“仙人指路,一卦千金。”
落款是三個小字:週一仙。
周安腳步一頓。
燕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面布幡,不禁失笑:“週一仙?這名字……倒是與前輩同名。不過想來只是個江湖術士,借仙人之名唬人罷了。”
“未必。”周安盯著那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這老者身上竟無半點靈氣波動,與尋常老人無異。但正因如此,才顯得古怪——能在這修士偶爾往來的河陽城,立起“仙人指路”的招牌,若真是毫無依仗的凡人,怕是早被人掀了攤子。
要麼,他真是毫無修為的騙子,但背景硬得無人敢惹。
要麼……他的修為,高到連周安此刻的神識都看不透。
周安心念微動,混沌真元在體內悄然運轉,雙目深處閃過一絲常人不可見的混沌光暈。
《乾坤陰陽道解》中記載的秘術——“混沌真瞳”,可窺破虛妄,直視本源。
目光所及,那老者的身影在真瞳中微微一蕩,竟泛起一層朦朧的迷霧,將他的真實氣息完全遮掩。但就在那迷霧深處,周安捕捉到了一縷極其隱晦、古老、彷彿與天地同壽的滄桑道韻!
那不是修為高低的顯現,而是一種……境界上的超然!
周安心中凜然。
這老者,絕非等閒!
“走,去看看。”周安邁步向卦攤走去。
燕虹雖不解,也快步跟上。
卦攤前圍了三四個人,正聽那週一仙唾沫橫飛地講著:“……你這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本是富貴之相。可惜印堂隱有黑氣,近期怕是犯小人,需得小心破財……”
被算卦的是個中年富商,聽得連連點頭,掏出一錠銀子恭敬奉上。
週一仙笑眯眯收下銀子,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此乃‘破煞符’,貼身佩戴三日,自可化解。”
富商千恩萬謝地走了。
周安靜靜看著,直到攤前人都散去,才走上前。
週一仙抬起頭,目光在周安臉上停留片刻,又在燕虹身上轉了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恢復懶散笑容:“二位,算卦還是測字?看相也可,老夫在這河陽城三十年,從未算錯過一卦。”
周安在攤前的小凳上坐下:“既名‘週一仙’,可會算仙緣?”
週一仙捋了捋鬍鬚:“仙緣?嘿嘿,老夫這招牌可不是白掛的。不過仙緣難測,代價自然也高。”
“多少?”
“一卦,十兩金子。”週一仙伸出兩根手指,“不二價。”
燕虹眉頭微皺,這簡直是明搶。
周安卻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放在攤上——這是他從系統兌換的此界通用金錠,足有二十兩。
“多了。”週一仙眼睛一亮,卻未立即去拿。
“多的,買你幾句話。”周安平靜道。
週一仙盯著周安看了幾息,忽然笑了:“有意思。老夫算卦三十年,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人物。也罷,你想問甚麼?”
“三個問題。”周安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青雲門幻月洞府中,可有‘先天造化’之物?”
週一仙笑容微斂,眼中閃過一抹深意:“幻月洞府乃青雲禁地,非掌門不得入。其中有無造化之物,老夫不知。不過……”他頓了頓,“青雲後山,有一處‘祖師祠堂’,祠堂後三百步,有古井一口。井水映月之時,或可見異象。”
周安記下,又問:“第二,河陽城附近,可有真正的‘修仙坊市’?”
“有。”週一仙這次答得乾脆,“城北十五里,入‘迷霧谷’,谷中有陣。持此符可入。”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木符,符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看似簡陋,卻隱隱有空間波動。
周安接過木符:“第三,你的名字……是巧合,還是另有深意?”
週一仙聞言,哈哈大笑。
笑罷,他深深看了周安一眼:“名字不過代號。你叫周安,我叫週一仙,他叫張三李四,又有何區別?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天,“你知道自己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這話,似有深意。
周安沉默片刻,起身:“多謝。”
“且慢。”週一仙叫住他,將那錠金子推回一半,“老夫只答了半個問題,收你十兩已是佔便宜。剩下的,等你真進了幻月洞府,再來找老夫結清。”
周安也不推辭,收回十兩金子,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燕虹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那週一仙正收拾卦攤,將布幡捲起,籤筒銅錢收入一個破舊布袋,動作慢吞吞的,與尋常老人無異。
“前輩,那人……”燕虹欲言又止。
“深不可測。”周安只說了四字。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黑木符,神識探入,符中確實蘊含著一道精妙的傳送陣引,指向北方某處山谷。
“走,去城北。”
兩人出了河陽城北門,沿官道行了一段,便拐入一條偏僻小徑。山道崎嶇,林木漸密,行了約莫十五里,前方出現一處霧氣繚繞的山谷。
谷口立著一塊風化嚴重的石碑,上書“迷霧谷”三字,字跡已被苔蘚覆蓋大半。
周安持符踏入霧氣。
黑木符泛起微光,前方濃霧自動分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小徑。燕虹緊隨其後。
走了一炷香時間,霧氣驟然散去,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深處,竟別有洞天!
只見一片約百畝的平坦空地,依山勢建著數十棟木樓石屋,形成一條街道。街道兩側擺著不少攤位,更有幾處店鋪敞開大門。人影綽綽,粗略看去,竟有近百修士在此活動!
這些修士修為參差不齊,低的只有玉清境二三層層(煉氣中後期),高的則有玉清境七八層(金丹初中期),服飾各異,顯然來自不同門派,或是散修。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靈氣波動,以及藥草、礦石、符紙、法器等混雜的氣息。
這裡,才是河陽城真正的“修仙界”!
“原來坊市藏在這裡……”燕虹低聲驚歎,“若非有引路符,外人絕難尋到。”
周安掃視四周,神識悄然展開。
坊市不大,但佈局井然。東側多是售賣藥草、丹藥的攤位;西側則以礦石、煉器材料為主;北側有幾家店鋪,招牌上寫著“百寶閣”、“靈符齋”、“萬法樓”等字樣;南側則是一片空地,擺著些臨時攤位,多是修士以物易物。
“先逛逛。”周安邁步走進坊市。
街道上修士來來往往,交談聲不絕於耳:
“聽說青雲門七脈會武要開始了,這次獎勵豐厚得嚇人!”
“鬼王宗最近在流波山動作頻繁,不知道在找甚麼……”
“南疆那邊不太平,有散修從那邊逃回來,說看見黑氣沖天,怕是有異寶出世,也可能是大凶之物。”
“前幾日黑風嶺鬼市出了件怪事,有人賣一塊古玉,買主回去當晚就瘋了,見人就殺……”
周安一邊走,一邊聽著這些零碎資訊。
經過一處攤位時,他腳步微頓。
攤主是個臉色蠟黃的中年修士,修為在玉清境四層(築基初期)。攤上擺著幾塊礦石、幾株藥草,還有幾件殘破的法器碎片。
吸引周安注意的,是攤子角落裡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暗沉的青銅碎片。碎片邊緣有燒灼痕跡,表面刻著極其細微的紋路,紋路風格……竟與射鵰世界死亡谷中,那些上古妖族祭壇上的符文,有幾分相似!
周安蹲下身,拿起那塊碎片。
觸手冰涼,隱隱有極微弱的空間波動殘留。
“道友看上這個了?”攤主見有客上門,忙堆起笑容,“這是我從南疆一處古戰場撿來的,雖殘破了,但材質特殊,熔了重煉,或許能提煉出點好東西。道友若想要,三十塊下品靈石拿走。”
周安摩挲著碎片:“南疆何處所得?”
“這個……”攤主猶豫了下,“具體位置不好說,大概在十萬大山外圍,靠近‘黑石洞’一帶。那裡邪門得很,我也是運氣好才活著出來。”
周安不再多問,從系統空間取出三十塊下品靈石——這是昨日簽到所得。
攤主喜滋滋接過靈石。
周安收起碎片,正要起身,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向坊市入口方向。
只見霧氣分開,一行人踏入坊市。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著青雲門標準道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飛揚跳脫。他腰間佩劍,劍柄上刻著太極圖案,隱隱有靈氣流轉。
青年身後跟著三人,兩男一女,皆是青雲弟子裝束。其中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容貌清麗,氣質清冷,揹負一柄天藍色仙劍,劍鞘上寒氣隱隱。
這四人修為都不弱,為首青年已達玉清境七層(金丹初期),那清冷少女也是玉清境六層巔峰(築基後期),其餘二人也在玉清境五層(築基中期)。
他們的出現,頓時吸引了坊市中不少目光。
“是青雲門的人!”
“看那佩劍,好像是龍首峰一脈的……”
“那背藍色仙劍的,莫非是小竹峰的陸雪琪?聽說她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為首那個是曾書書吧?風回峰首座曾叔常的獨子,有名的‘多寶童子’。”
竊竊私語聲傳來。
周安神色平靜,目光卻在那清冷少女——陸雪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在她身上,他感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與那青銅碎片同源的氣息!
那氣息極淡,彷彿只是曾經接觸過類似的東西,殘留了一絲痕跡。
但就是這一絲痕跡,讓周安心中微動。
“燕虹。”他低聲道。
“前輩?”
“打聽一下,那幾位青雲弟子來此所為何事。”
“是。”
燕虹應下,走向不遠處幾個正在議論的散修。
周安則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的青銅碎片,目光深邃。
青雲門弟子、南疆古戰場碎片、陸雪琪身上的同源氣息……
這誅仙世界的水,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而救治楊過的線索,或許就藏在這些看似無關的碎片之中。
PS:誅仙世界與主角修為對照:
玉清境一至三層對應練氣期,四至六層對應築基期,七至九層對應金丹期。上清境對應元嬰期,太清境對應化神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