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船隊抵達仙武城那日,正是郭靖黃蓉歸來的第七天。
晨霧未散時,東海港的瞭望塔上,值守的鎮海司校尉便發現了那三艘自霧靄深處緩緩浮現的巨船。
與之前那支神秘船隊不同,這三艘船通體呈溫潤的青玉色,船身線條流暢如游魚,船帆是少見的月白色,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靈光。
船首雕刻的並非猙獰異獸,而是一朵徐徐綻放的蓮花,蓮心處鑲嵌的明珠流轉著湛藍水光——這是海外蓬萊仙島的標誌。
校尉敲響警鐘。
鐘聲盪開晨霧,碼頭漸漸甦醒。而當郭靖與黃藥師策馬趕到時,三艘蓬萊寶船已在距碼頭百丈外靜靜下錨。船身紋絲不動,既無戒備之態,也無咄咄之勢,只靜靜泊在那裡,如三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帶著審視與等待。
“是蓬萊的船。”黃藥師眯起眼,手中觀氣鏡映出船身周籠罩的淡青色護罩——那護罩看似溫和,內裡符文流轉的精密程度卻讓他暗自心驚。這與天工院靈樞的剛硬風格截然不同,更偏向一種圓融自然的道韻。
郭靖點頭,他能感覺到船上散發的靈氣波動中正平和,與他接觸過的任何中原功法都不同,卻自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底蘊。
半個時辰後,居中那艘寶船船舷處靈光一閃,一道青色虹橋如畫卷般鋪展開來,穩穩架在碼頭棧橋上。虹橋寬約兩丈,橋面隱有云紋流動,踏足其上如履平地。
一行人自虹橋緩步而來。
為首的是位中年道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垂胸,手持一柄白玉拂塵,著一身月白道袍,袍擺處繡著若隱若現的蓬萊雲紋。他步履從容,面帶和煦笑意,目光掃過碼頭眾人時,自然而然地營造出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氛圍——正是蓬萊仙島外務長老,雲胤道人。
他身後跟著八名年輕弟子,四男四女,皆氣質出眾,神色恭謹而不卑微。
“海外蓬萊仙島,外務長老雲胤,奉玄骨真人之命,特來拜會仙武王朝周城主。”雲胤在棧橋盡頭停下,拂塵輕搭臂彎,聲音溫潤清朗,用的是毫無口音的中原官話。
黃藥師上前一步,抱拳還禮:“仙武王朝禮部尚書黃藥師,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雲長老遠道而來,舟車勞頓。”
雲胤微微一笑,目光在黃藥師身上停留一瞬,便轉向郭靖,眼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郭靖小友幾年不見,竟已至先天圓滿之境,更難得的是……似乎身懷某種古老的火行傳承。真是厲害得緊。”
他這話說得自然,但心裡的震驚可不小,上次見郭靖時才後天後期,幾年不見,現竟然提升至此,仙武王朝果然了得。
“多謝雲前輩盛讚,晚輩不敢當。”郭靖抱拳還禮,不卑不亢。
“善。”雲胤含笑點頭,不再追問,轉向黃藥師,“黃尚書,貧道此番前來,一為恭賀仙武王朝新立,治世安民;二來……也是為與貴朝商討應對‘上古遺禍’之事。不知可否引見周城主?”
他將“噬界寒魘”換作更委婉的“上古遺禍”,言辭謹慎而滴水不漏。
黃藥師心中明鏡似的,面上卻不動聲色:“陛下已在宮中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請隨我來。”
“有勞黃尚書了。”雲胤微微頷首,拂塵輕揚,帶著八名弟子踏上碼頭。那青色虹橋在他們上岸後化作點點靈光消散,顯出精妙的掌控力。
車隊駛向皇宮。車廂內,雲胤與黃藥師同乘,這位蓬萊長老的言辭極有分寸,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他詢問城池民生、新政推行,言語間透露出對仙武王朝的細緻瞭解,卻又巧妙的迴避了敏感話題。黃藥師應對從容,兩人如同棋逢對手,言語間暗藏機鋒。
而郭靖車中,與他同乘的是一位名喚雲璃的女修,約二十出頭,氣質清冷。她話不多,只在郭靖詢問時簡短作答,但每句話都言之有物。當郭靖試探性地問及航行見聞時,她輕聲道:“途徑歸墟外圍時,觀測到死氣波動較典籍記載活躍了三成。按師門推演,封印鬆動之兆已現。”
郭靖心頭一震,面上卻平靜:“蓬萊仙島對此有何見解?”
“師門有令,未得許可不得靠近。”雲璃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但玄骨師祖言,若能尋得‘周天星斗’傳承者,或可聯手加固封印。”
這話說得委婉,卻讓郭靖心中波瀾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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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前,週一仙已等候多時。
他今日未著龍袍,只一襲素白道袍,長髮以木簪隨意綰起,立於臺階之上,氣息與天地隱隱相合。當雲胤下車時,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那是曾經演過雙簧的默契,也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試探。
“雲長老,多年不見,風采依舊。”週一仙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雲胤心中微凜,面上笑容卻更加和煦:“周城主說笑了。自當年一別,貧道對城主風采記憶猶新。今日再見,方知城主已非昔日池中之物,當真令人欽佩。”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承認了昔日的試探與合作,又點出了週一仙如今的地位,言語間那份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已收斂得乾乾淨淨。
眾人入偏殿赴宴。
酒過三巡,雲胤放下玉杯,神色鄭重了幾分:“周城主,實不相瞞,貧道此番奉玄骨師祖之命前來,確有一事相商。”
“雲長老請講。”
“蓬萊仙島傳承自上古,典籍中關於‘噬界之禍’的記載頗多。”雲胤斟酌著言辭,“近年觀測星象、地脈,皆顯異動。玄骨師祖推斷,歸墟封印恐有鬆動之兆。而貴朝這些年清理絕地、修復地脈之舉,正合天時。”
他頓了頓,觀察著週一仙的神色:“蓬萊願與仙武王朝互通有無——我方可提供上古絕地分佈詳情及部分淨化法門,只求換取貴朝關於火焰山封印的詳細記錄,以及……”
雲胤話說得極有技巧,先丟擲誘人的條件,再提出要求,且將最敏感的“觀摩混沌大道”換成了更委婉的“學術交流”。
週一仙把玩著酒杯,似笑非笑:“雲長老倒是直接。只是朕記得,當年初次相見時,長老似乎對朕的‘小打小鬧’並不看好?”
這話帶著幾分敲打之意。雲胤面色不變,笑容卻更深了:“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城主初露鋒芒,貧道眼拙,未能識得真龍。如今城主已執掌一朝氣運,推行新政,普惠萬民,更著手清理上古遺禍——此等胸懷氣魄,蓬萊上下皆感敬佩。”
他承認得坦然,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不顯卑躬屈膝。
週一仙不再為難,接過雲胤遞來的玉簡。神識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玉簡中的資訊確實詳盡,不僅標註了數十處已知絕地,還額外列出了三處連他都未曾察覺的隱藏節點。更難得的是,其中關於淨化方法的記載,有許多思路與他的混沌之道不謀而合。
“蓬萊的誠意,朕看到了。”週一仙放下玉簡,“火焰山封印記錄,三日後可交予長老。至於學術交流……仙武學院隨時歡迎蓬萊弟子前來進修。”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朕有一事好奇——蓬萊既有如此詳盡的絕地記載,為何直到今日才前來?”
雲胤輕嘆一聲,神色中透出幾分無奈:“不瞞城主,蓬萊雖存上古傳承,但靈機衰退之下,島上弟子修行艱難,人手有限。清理絕地非一島之力可為。這些年我等也在暗中關注中原動向,直到貴朝建立,周城主推行新政,方見曙光。”
他說得合情合理,既示了弱,又捧了仙武王朝。
“原來如此。”週一仙點頭,忽然抬手,袖中星辰封印玉佩飛出,懸浮在半空。
玉佩現身的剎那,雲胤面色終於變了。
不是簡單的震驚,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瞭然、以及深深忌憚的複雜神色。他身後的八名弟子更是不由自主地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那枚流轉著星辰之光的玉佩。
“這是……”雲胤的聲音有些發乾。
“星辰封印玉佩。”週一仙淡淡道,“雲長老應當認得。”
雲胤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苦笑道:“周城主當真好手段。此物乃上古星辰宗鎮宗之寶,傳聞早已失傳……城主既能得此玉佩,想必已得‘周天星斗大陣’真傳。”
他這話說得極重,看向週一仙的眼神已徹底不同——那最後一絲屬於海外仙島的優越感,在此刻蕩然無存。
“略有涉獵。”週一仙收回玉佩,“如此,合作的基礎便更牢固了。”
雲胤沉默片刻,鄭重道:“此事關係重大,貧道需傳訊回島,請玄骨師祖定奪。不過以師祖對城主之看重,想必會欣然應允。”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師祖有一言囑託:歸墟異動日甚,若有可能,望三年內完成對主要絕地的初步清理。屆時……或可聯手一探歸墟。”
“三年?”郭靖忍不住出聲。
“正是。”雲胤看向他,神色認真,“此非虛言。蓬萊觀測顯示,歸墟封印的衰減速度,比預期快了近一倍。若不能在三年內削弱其外圍支脈,待本體徹底甦醒,恐有傾天之禍。”
殿內一時寂靜。
週一仙把玩著酒杯,良久,緩緩道:“三年……倒也並非不可為。不過,此事需從長計議。”
“自然。”雲胤點頭,“貧道會在仙武城暫住些時日,待師祖回訊,再與城主詳談細節。”
宴後,雲胤一行人被安排在迎賓苑。黃藥師親自陪同安置,言語間更多了幾分慎重。
而郭靖,則被週一仙單獨留下。
“師尊,這雲胤長老……”郭靖斟酌著言辭。
“是個聰明人。”週一仙淡淡道,“精明圓滑,懂得審時度勢。今日他姿態放得如此之低,一則是因朕修為境界,二則……恐怕蓬萊內部,壓力也不小。”
“師尊的意思是?”
“噬界寒魘若真甦醒,海外三仙島首當其衝。”週一仙望向東方,“他們比我們更急。雲胤今日看似謙恭,實則是以退為進——先用情報示好,再丟擲三年之約,是要逼我們加快進度。”
郭靖恍然:“那我們應該……”
“合作是真,提防也是真。”週一仙道,“從明日起,你與蓉兒加快絕地淨化方案的制定。死亡谷……可列為第一處。另外,多與蓬萊那些年輕弟子接觸,尤其是那個雲璃——她對星辰之道頗有研究,或許能補全我們對星斗大陣的一些理解。”
“弟子明白。”
郭靖告退時,天色已暗。宮燈次第亮起,將宮城映照得莊嚴而靜謐。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心中卻並不平靜。雲胤的到來,帶來了至關重要的情報,也帶來了沉重的壓力。三年……這個期限如懸頂之劍。
但正如師尊所言,這條路既然選擇了,便只能走下去。
他望向玲瓏閣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
大婚在即,前路艱險。
可正因如此,才更要握緊身邊人的手,一起走下去。
深吸一口氣,郭靖加快腳步。
新的棋局已經擺開,而他們,都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