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白駝山莊，歐陽克。”
這個名字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星辰宮偏殿內激起了層層漣漪。郭靖握著那份華貴拜帖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牛家村的血色黃昏，父母當年的驚惶，還有那場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開端……雖已時隔多年，雖知主謀乃是段天德與金國權貴，歐陽鋒叔侄更多是藉機生事、趁火打劫，但那份源自記憶深處的痛楚與厭惡，依舊難以輕易抹去。
黃蓉輕輕按住郭靖的手臂，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低聲道：“靖哥哥，時移世易。如今他是以西域武林代表身份，依《江湖新例》前來登記、觀禮。眾目睽睽之下，我們需依禮行事，更需顧及師尊與朝廷的顏面。”她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不過，若他真是心懷叵測，或身上還揹著甚麼舊債……我們自然也不會讓他輕易矇混過去。”
郭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蓉兒說得對。師尊將此事交予我們，便是信任我們能夠處理好。公私有別，恩怨分明。”
兩人遂不再糾結於過往，開始認真研究歐陽克拜帖中的措辭，並調閱暗影衛關於西域及白駝山莊殘餘勢力的最新情報。情報顯示，自歐陽鋒於多年前那場波及甚廣的動盪中神秘失蹤後，白駝山莊便迅速衰落，樹倒猢猻散。
歐陽克勉強收攏了一部分舊部與西域依附的小勢力，據守在白駝山殘破的基業中，日子頗為艱難。近年來，西域之地似乎也不太平，商旅時常遭劫，一些綠洲小國與部落間衝突加劇，更有“沙盜”、“魔影”等詭異傳聞。歐陽克選擇此時前來，未必僅僅是尋求“寬宥”與“活路”那麼簡單。
“暫且以禮相待，暗中觀察。”郭靖做出決定，“他既依《江湖新例》而來，便按章程辦理登記。武道大會期間，安排人手，嚴密監控其動向。若有異動……”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再行處置。”
黃蓉補充道：“西域動盪，或許也與‘絕地’或‘封印洩漏’有關。歐陽克久居西域，可能知道些甚麼。若能借此機會探聽一二，也是好的。”
此事暫且按下。
隨著天下武道大會的臨近，南京城的熱鬧達到了頂峰。四門大開，車水馬龍，來自天南地北、服飾各異、口音不同的江湖豪客、武者、修士絡繹不絕。城內所有客棧、酒樓早已爆滿，連民宅都被高價租用。街面上，隨處可見切磋較技、販賣兵器丹藥、甚至擺攤售賣家傳“秘籍”的武林人士，喧囂鼎沸，卻也秩序井然——巡城司加派了大量人手，身著統一制式輕甲、配備著簡化版“蜂鳥”監察靈樞計程車兵小隊，日夜巡邏，有效震懾了可能發生的騷亂。
為了容納預期中龐大的參會人群與觀眾，天工院在南京城外，原本用於試驗星槎的“升龍坪”基礎上，進行了大規模擴建。依託地勢，修建了數座巨型擂臺，皆以經過符文強化的青石砌成，足以承受先天高手的全力轟擊。擂臺四周，則是呈階梯狀向上延伸、足以容納數萬人的觀禮席。更外圍，則設立了臨時的商貿區、演武熱身區、醫療站、以及由“道藏司”與“傳道院”聯合設立的諮詢展示點，向所有參會者介紹《引氣煉體訣》、貢獻點制度、以及仙武學院、武道院的招生與研究方向。
這一日，升龍坪主擂臺前的貴賓觀禮臺上，已陸續有重量級人物入座。正中主位自然是留給週一仙及仙武核心重臣。左側一片區域，坐著黃藥師、洪七公、王重陽、林朝英、玄骨真人、慧覺禪師、赤霞仙子等頂尖高手與海外代表，他們大多神情輕鬆，彼此低聲交談，目光不時掃過下方熙攘的人群，帶著審視與期待。右側區域，則是郭嘯天、楊鐵心、呂文煥、吳曦等朝中軍方及地方大員，他們更關注大會的秩序與可能湧現的可造之材。
郭靖與黃蓉作為年輕一代的代表與此次大會的重要組織者之一，並未入座貴賓席，而是帶著一隊精幹的仙武衛與暗影衛，在場地各處巡視，處理突發狀況，同時也在暗中留意某些重點人物的動向。
“看，那是大理段氏的人！聽說來的是‘漁樵耕讀’四位中的朱子柳和武三通，還有幾位年輕弟子。”
“嘿！那邊穿得花花綠綠、渾身叮噹作響的，是苗疆五毒教的人？他們竟然也來了！”
“嘖嘖，連塞外草原都有代表？那個鐵塔般的黑大漢，是乞顏部的勇士吧？他旁邊那個穿皮袍的老者，氣勢好生驚人！”
“快看東邊！那群白衣負劍的，是海外蓬萊仙島的劍修？果然仙風道骨！”
“西邊入口……那是……白駝山莊？歐陽克？！”
隨著一聲低呼，不少人的目光投向西側入口。只見一隊約二十餘人，簇擁著一頂軟轎，緩緩行來。為首者，是一名年約三旬、面容依稀可見昔日俊美、卻因歲月與風霜添了幾分陰鷙與疲憊的男子。他身著西域風格的錦袍，頭戴玉冠，手中把玩著一柄鑲滿寶石的摺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歐陽克。他身後跟著的人，服飾雜亂，氣息駁雜，既有西域武士，也有中原面孔，個個眼神閃爍，透著一股精悍與不安分。
郭靖與黃蓉對視一眼，按計劃，由一隊巡城司軍官上前，依程式核驗身份、登記資訊、安排臨時駐地與參賽序列。整個過程，歐陽克表現得異常配合，甚至有些過分謙卑，對巡城司軍官的問題有問必答，對安排毫無異議，只是那笑意始終不達眼底。
“郭兄，黃姑娘，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歐陽克目光掃過走來的郭靖與黃蓉，主動拱手，語氣平和，聽不出多少敵意，卻也毫無舊識重逢的熟絡。
“歐陽公子遠道而來，辛苦了。”郭靖抱拳回禮，語氣平淡，“既依《江湖新例》而來，便是我仙武之客。望大會期間，謹守規矩，莫生事端。”
“這是自然。”歐陽克笑容不變，“家叔昔日多有得罪，克亦深感慚愧。此番前來，一為登記山莊，求一安身立命之所；二來也是久仰仙武新政與周城主威名，特來觀禮學習，絕無他意。”他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貴賓席上的黃藥師等人，又迅速收回，“只是西域近來頗不太平，沙暴頻仍，魔影幢幢，商路幾近斷絕。克冒昧，不知仙武王朝，對此可有耳聞？若有意經略西域，克或可效些微勞。”
果然提及西域異狀！郭靖與黃蓉心中一動。
“西域之事，朝廷自有考量。”黃蓉介面，語氣輕淡，“歐陽公子若有心，可在大會後，向‘鎮魔司’或‘道藏司’詳呈所知。眼下，還請先安心參與盛會。”
“好說，好說。”歐陽克呵呵一笑，不再多言，在巡城司引導下，帶著手下前往指定區域。
“他在試探，也在尋求靠山，更想借西域亂局體現自己的價值。”黃蓉低聲道，“所言恐怕不盡不實。”
郭靖點頭：“且看他後續動作。西域……或許真該列入‘鎮魔司’探查的日程了。”
就在這時，主擂臺方向，傳來三聲悠長洪亮的鐘鳴！聲震四野，壓下所有喧囂。
大會司儀由禮部一位聲音洪亮、修為不俗的官員擔任。只見他飛身躍上主擂臺，運足真氣，朗聲道：“吉時已到！仙武王朝，首屆‘天下武道大會’，現在開始！”
“恭請仙武王朝之主，周城主，為大會致辭！”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帶著敬畏、好奇、期待、審視，齊刷刷地投向貴賓觀禮臺正中的主位。
週一仙緩緩起身。他今日並未穿正式的冕服或道袍，只是一襲簡單的青色長衫，負手而立。然而，當他站起的那一刻，一股無形卻浩瀚如海、厚重如山的氣息，便自然而然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升龍坪。那不是刻意散發的威壓，而是生命層次、道行境界達到某種高度後，與天地、與王朝氣運交感而產生的自然場域。喧囂盡去，連風聲似乎都變得輕柔。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掠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彷彿直接在心頭響起。
“諸位江湖同道，四方來賓。”
“今日，群賢畢至，少長鹹集，共聚於金陵古都，新朝南京。此非僅為較技爭雄之會，亦是我仙武王朝，與天下武道，共敘未來之始。”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武道為何？強身健體，護己護人，探尋生命之極限，追求超越之可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然，天下紛亂久矣，武道常淪為私仇械鬥、恃強凌弱之器，門派之見如深壑，傳承之私如壁壘。強者或隱於山林，不問世事；弱者或困於門戶，難窺大道。此非武道之幸，亦非蒼生之福。”
“仙武立朝，倡‘人人如龍’，非欲使人人皆成仙神，乃願人人皆有向上之機，有護身之力，有明理之心。故推《引氣煉體訣》，設貢獻點制，建學院、傳道院，乃至今日之武道大會、武道院。旨在打破藩籬，融匯百家，探索一條使武道真正造福於民、助力於文明昇華之新路。”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人群，看到了更深遠的東西：“如今之世，看似承平，實則暗流洶湧。上古之劫，遺毒未清；山河之間，隱患猶存。妖魔邪祟，非止話本傳說。我輩修武求道之人，除強己身、爭一時長短外，更當胸懷天下，肩扛大義。守護此界安寧，滌盪歷史塵埃，方不負一身所學，不負這煌煌盛世賦予吾輩之機遇與責任！”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寂靜。許多江湖豪客面露思索，尤其是那些經歷過戰亂、見識過民間疾苦，或對各地異常有所耳聞的武者，更是心有所感。週一仙的話語，沒有空泛的口號，而是將個人武道追求、王朝新政理念、乃至潛藏的世界危機，巧妙地聯絡在了一起，勾勒出一幅宏大而清晰的圖景。
“本次武道大會，”週一仙繼續道，“不唯勝負論英雄。凡有真才實學、奇思妙想、過人勇毅、濟世仁心者，皆可在此綻放光芒。仙武王朝，願為天下英才，鋪就一條更廣闊的道路！”
“現在，我宣佈，天下武道大會，正式開始！望諸位，賽出風采，印證所學，互通有無，共襄盛舉！”
“轟！”
短暫的沉寂後，掌聲、歡呼聲如同山崩海嘯般響起，席捲了整個升龍坪！無論是真心認同，還是被氣氛感染，這一刻，所有人的情緒都被調動了起來。
在司儀的指揮下，各擂臺裁判、記錄人員迅速就位。預選賽正式開始！剎那間，各個擂臺上拳風呼嘯，劍氣縱橫，身影翻飛，呼喝之聲不絕於耳。來自天南海北的武者們，將自己多年的苦練與傳承，盡情展現。
貴賓席上，黃藥師捻鬚微笑，對身旁的洪七公道：“七兄，你看這些年輕人，勁頭倒是不小。”
洪七公啃著一隻不知從哪摸出來的燒雞，含糊道：“唔…有幾個苗子確實不錯，底子紮實，招式也有靈性。比咱們當年瞎琢磨強多了。”
王重陽與林朝英相視一笑，目光中帶著欣慰。玄骨真人等海外修士，則對中土武學的豐富與實戰性頗感驚奇，低聲交流著。
郭靖與黃蓉在臺下巡視，不時駐足觀看一些有潛力的比鬥。黃蓉更是拿著一個特製的、連線著玲瓏閣情報網路的玉板，快速記錄著值得關注的名字與特點。
而在西側白駝山莊的臨時區域，歐陽克坐在軟椅上，輕輕搖著摺扇，目光幽深地掃視著全場，尤其是在貴賓席主位、以及郭靖黃蓉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抹笑意，愈發難以捉摸。
“公子，我們何時……”一名心腹湊近，低語。
“不急。”歐陽克輕聲道，“好戲……才剛剛開場。讓兄弟們也去露兩手，別太顯眼，也別太丟人。我們……先看看這仙武王朝的‘武道新路’，到底有幾分斤兩。至於西域的‘禮物’……時機到了，自然會送出去。”
他的目光，似無意地飄向了升龍坪外圍，那片臨時搭建、卻守衛森嚴的“鎮魔司”與“天工院”聯合展示區，那裡陳列著一些非賣品的靈樞模型與“淨世琉璃光”的簡化演示法器。
武道大會如火如荼，而水面之下的暗流，也隨著各色人等的匯聚，開始悄然湧動。真正的較量，或許不僅僅在擂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