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防線的建設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第一道防線在青石嶺,兩山夾一溝,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山脊上已經架起了一排排滅魔炮,炮口朝北,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瞪大的眼睛。
山溝裡埋滿了地火雷,用浮土蓋著,看起來跟普通地面沒甚麼區別,但踩上去就知道厲害了。山脊後面的三道壕溝已經挖好了,溝壁上塗滿了火油,在陽光下閃著油膩膩的光。
第二道防線在青石嶺以南三十里的平原地帶。這裡無險可守,但吳文武在這裡佈置了一個巨大的困殺陣,方圓十里的大陣,一旦啟動,能困住百萬屍族。
陣法的核心是一座三層樓高的祭壇,祭壇上刻滿了符文,祭壇下面埋著一百零八顆靈石,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靈力充沛得往外溢。
第三道防線在駐地以北五十里的一座小山上。小山不高,但位置很好,能俯瞰周圍數十里的平原。山上建了十幾個碉堡,每個碉堡裡都裝了十臺滅魔炮,碉堡之間用地下通道連線,互相支援,互相掩護。
第四道防線在駐地山腳下。這是一道城牆,高十丈,厚三丈,全部用花崗岩砌成,城牆上刻滿了防禦符文。城牆前面是一條寬五丈的護城河,河裡灌的不是水,是火油。
城牆上每隔十步就有一臺滅魔炮,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裡駐守著十個弓箭手,每人配備一把破魔弩和一百支破魔箭。
第五道防線就是駐地本身。吳家經營了數百年的駐地,地下埋著數不清的陣法,牆壁上刻著數不清的符文,倉庫裡存著數不清的物資。
這裡是最後一道屏障,如果前面的四道防線全部被突破,這裡就是最後的戰場。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星雨早就停了,天空恢復了那種灰濛濛的顏色,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但偶爾會有幾顆遲到的光點從天上落下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一閃一閃的,轉瞬即逝。
斥候們每天都要傳回訊息——屍族大軍已經出發了,距離青石嶺還有十萬裡,八萬裡,五萬裡,三萬裡,一萬里……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吳國華每天都站在山頂上,看著北方。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山巒,穿過萬里平原,彷彿能看到那支浩浩蕩蕩的大軍,能看到那面黑色的骨幡,能看到骨幡上那隻金色的骷髏頭。
他的身後站著吳必瑤,她的手裡總是端著一杯茶,茶總是涼的,父親總是忘了喝。
他的身邊站著吳文武,他的手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像兩把出鞘的劍。
他的面前站著吳國強,他的臉上帶著笑,笑得很囂張,很狂妄,像一頭發了瘋的猛虎,恨不得立刻衝出去跟那些屍族大戰三百回合。
還有吳文章,他總是站在最後面,推著眼鏡,看著遠方,臉上的表情誰也看不透,但他的手一直在袖子裡攥著甚麼,攥得很緊。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那一天的到來。
等那五千萬大軍的到來。
等那一場決定生死的大戰的到來。
半年的時間,就在這種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氣氛中過去了。
說“緊張到令人窒息”一點都不誇張。吳家駐地的每一個人,從家主吳國華到最低階的外門弟子,這半年裡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浮現出那五千萬大軍鋪天蓋地湧來的畫面,然後就再也合不上眼了。
吳文章瘦了整整一圈。他本來就瘦,現在更是瘦得像一根竹竿,道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像個紙糊的人偶。
他的眼鏡換了三副——不是他故意要換,是鏡片被他擦得太多次,磨花了。他每天要看上百份斥候傳回的情報,每份情報都要反覆核對、交叉驗證、推演分析,腦子裡的那根弦繃了半年,一直沒有鬆下來過。
吳文武的右手終於好了,但左手又傷了。他在刻畫最後一道陣法的符文時,刻刀崩了,刀尖彈起來扎進了左手虎口,血流如注。
他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髒話,把刀尖拔出來,隨手扯了塊布纏了纏,繼續幹活。那道陣法最後完成了,威力比他預期的還要大兩成,但他的左手虎口留下了一個永遠消不掉的疤。
吳國強的嗓子啞了。不是生病,是罵人罵的。他這半年裡罵了所有人——罵後勤送物資太慢,罵煉器坊的炮質量不行,罵陣法師的符文畫得太醜,罵自己的兵訓練不夠刻苦。
他罵人的時候嗓門大得整座山都能聽見,不罵人的時候反而讓人覺得不習慣。他的副官說他這半年裡罵人的話加起來,比他過去一千年說的所有話都多。
吳必瑤倒是沒怎麼變。她每天給父親端茶倒水,送到父親手裡的時候茶總是熱的。不是她算準了時間,而是她每隔一炷香就換一杯新的,不管父親喝不喝。
吳國華有時候喝一口,有時候連看都不看一眼,但吳必瑤從不間斷,就像日出日落一樣準時。
至於吳國華本人,他的變化是最小的。
他的頭髮沒白,臉上沒長皺紋,眼神依然銳利得像刀。唯一的變化是,他每天清晨站在山頂上看北方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最開始是一炷香,後來是半個時辰,再後來是一個時辰。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目光穿過重重山巒,投向那個灰濛濛的地平線。
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也許在想戰術,也許在想退路,也許甚麼都想,也許甚麼都沒想。
屍族前鋒的五百萬大軍出現在青石嶺以北的地平線上時,是一個灰濛濛的早晨。
那天天亮得比平時晚。不是太陽出來得晚,是雲層太厚了,厚得連第二十層天那輪模糊的太陽都透不過來。
天空中只有一層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塊髒兮兮的紗布,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第二十層天的那輪模糊的太陽剛剛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半個臉,光線昏暗得像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