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隕落者的遺體，大多來不及收斂，只能草草收入儲物法寶——如果還有餘力的話。
更多的人，連遺體都沒留下，在戰鬥中化作了灰燼，融入了魔氣，成為了這片黑暗之地永恆的塵埃。
凌霄真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悲慼。
那一百零七位隕落的道友，每一個他都認識。
有的與他論過道，有的與他飲過茶，有的曾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天驕，有的則是與他並肩作戰數萬年的老友。
但現在，他們都死了。
為了這片天地，為了身後的億萬生靈。
悲慼只持續了一瞬。
隨即，被更強烈的決絕取代。
他緩緩轉身，面向前方——那裡，萬魔之源的黑色漩渦依然在旋轉，五頭八階天魔王、百餘頭七階天魔王、數千萬低等天魔，依然在嚴陣以待。
“諸君。”
凌霄真人的聲音響起，有些沙啞——那是長時間嘶吼、長時間施法後的疲憊，但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前方，就是萬魔之源。”
他抬手指向那直徑千丈的黑色漩渦，手指穩定如鐵鑄：
“摧毀它，魔淵與永恆魔域的聯絡就會被截斷。失去魔域源源不斷的魔氣支援，殘存在太明玉完天的天魔，就會變成無根之萍、無源之水。”
“屆時，仙盟大軍可盡數剿滅之。”
“我太明玉完天，將贏得至少——萬年太平！”
萬年太平。
這四個字，在殘存的太乙心中，激起了最後的漣漪。
他們拼死血戰，他們捨生忘死，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為的，就是讓身後的宗門、家族、弟子、親人，能夠在一個沒有天魔威脅的世界裡，安心修行，繁衍生息。
為的，就是讓太明玉完天的天空，重新恢復清澈；讓大地，重新恢復生機；讓生靈，不再朝不保夕。
凌霄真人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將這片空間所有的靈氣、所有的戰意、所有的決絕，都吸入體內。
然後，他吐出那句話：
“此戰，沒有退路。”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每個人，與每一雙眼睛對視：
“要麼，我們摧毀它，凱旋而歸，成為拯救天地的英雄。”
“要麼……”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陡然提高，如驚雷炸響：
“我們全部葬身於此，用我們的血肉，用我們的神魂，為後來者鋪平道路！”
“告訴我——”
凌霄真人振臂高呼，染血的白袍在魔氣罡風中獵獵作響：
“你們，怕死嗎？！”
短暫的寂靜。
然後——
“戰！！！”
第一個聲音響起，來自一位斷了一臂的劍仙。他單手持劍，劍指前方，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戰！！！”
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第五百個……
殘存的太乙們發出震天怒吼。
那怒吼不整齊，不雄壯，甚至有些沙啞，有些破音。但那怒吼中蘊含的悲壯、決絕、一往無前的勇氣，卻讓整片空間都在震顫。
“戰！戰！戰！”
怒吼聲匯聚成音浪，竟將前方魔群的氣勢都壓下去了一瞬。
“好！”
凌霄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一絲驕傲，一絲……訣別。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片天地——雖然黑暗，雖然魔氣森森，但這裡，是太明玉完天的一部分。
是他們的家園。
“隨我——”
他吐出兩個字，然後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率先衝了出去。
“殺！！！”
最後的決戰，爆發了。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血戰。
沒有戰術，沒有陣法，沒有配合。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到了極限。
法力枯竭，法寶破損，符籙耗盡，丹藥用光。
剩下的，只有燃燒精血，只有催動禁術，只有將畢生修為、將生命本源、將神魂意志，全部化作——最後一擊。
凌霄真人衝在最前。
他身後的昊天鏡完全顯化——不再是投影，而是真正的本體。
那是一面直徑百丈的古樸銅鏡，鏡面平滑如水面，鏡背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圖案。
此刻，鏡面完全亮起，鏡背的圖案彷彿活了過來，日月同輝，山河共鳴。
“昊天聖光——普照諸天！”
鏡面中，射出億萬道金光。
每一道金光，都粗如手臂，凝如實質，快如閃電。金光所過之處，空間留下焦黑的軌跡，那是被高溫灼燒後的空間傷痕。
金光如暴雨般落入魔群。
低等天魔觸之即滅，連灰燼都不留；
七階天魔王被數十道金光同時命中，魔軀如被萬箭穿心，瞬間崩解；
就連八階天魔王，也不敢硬抗，只能狼狽閃躲。
但金光太多了，覆蓋了方圓百里。
一頭八階初期的“千眼魔蛛”躲閃不及，被三百道金光同時擊中。
它那佈滿全身的千隻魔眼同時爆碎，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叫，最終魔軀炸裂，化作漫天血雨。
但凌霄真人也付出了代價。
催動昊天鏡本體，需要消耗他的本命精元。他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根部開始變白。不是衰老，而是生命本源的流逝。
可他不在乎。
“殺！”
他只說這一個字。
戰場各處，慘烈的畫面不斷上演。
東側，紫霄劍宗的“天劍子”已經油盡燈枯。
他在第五層燃燒了太多本命劍意，此刻戰力十不存一。但他看著前方三頭八階天魔王組成的防線，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劍宗弟子，何惜一死！”
他仰天長嘯，整個人的身軀開始變得透明。
不是消失，而是——化劍。
以身化劍，這是劍修最後的禁術。將肉身、法力、元神、畢生所修的劍意，全部融入一劍之中。
這一劍的威力，將超越境界的極限，但代價是……形神俱滅。
天劍子的身軀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長達萬丈的巨劍。
劍身古樸，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最純粹的“劍”的概念。
巨劍動了。
它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簡單的一記——橫斬。
劍光如銀河倒卷，掃過百里範圍。
那三頭八階天魔王，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劍光攔腰斬斷。
它們身後的數十萬低等天魔，也在同一時刻，被劍光湮滅。
一劍，清空百里。
然後，巨劍開始崩解。
從劍尖開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光點在空中飄散，如夏夜的螢火，美麗，卻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