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句話,讓幾個黑袍身影微微一顫。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站在最前方的一道黑袍身影緩緩抬頭。兜帽下,只能看見一雙眼睛——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啊!
左眼瞳孔中有金色日輪旋轉,右眼則是銀色月華流淌,日月同輝,卻透著死寂般的冷漠。
“家主放心。”
他開口,聲音沙啞如兩片生鏽的鐵片摩擦:“吾等既入影刃,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吳家養我百年,今日便是報償之時。”
此人代號“日月”,吳家影刃之首,金仙巔峰修為。
他的來歷成謎,連吳國華都不完全清楚,只知道百年前祖父吳九隆帶回此人時,他已是重傷瀕死。
吳家耗盡了半座藥庫才將他救回,此後他便成了吳家最鋒利的暗刃。
吳國華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取出三十餘枚玉簡,玉簡呈暗金色,表面有細密的符文流轉。這些玉簡不是普通玉石,而是用“虛空晶石”煉製,能承載海量資訊且極難被探查。
“這是情報部耗費三年心血,犧牲十七位暗探換來的地圖。”
吳國華將玉簡分發給眾人:“上面標註了天魔族腹地三百處七階以上天魔王的巢穴位置,以及它們近期的活動規律、弱點分析。紅色標記是必須擊殺的目標,黃色標記是次要目標,綠色標記……是誘餌。”
“誘餌?”一個女性聲音從後排傳來,清冷如冰泉。
“對。”吳國華沉聲道,“情報顯示,天魔族可能已經察覺了我們的斬首計劃。
那十七位暗探中,有三位傳回的最後訊息都提到了‘陷阱’二字。所以地圖上三分之一的巢穴,很可能是天魔佈下的殺局。”
日月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三息後,他沙啞道:“三百處巢穴,一百處是陷阱……好大的手筆。天魔族這是把腹地的天魔王都拿出來當誘餌了。”
“所以更要小心。”
吳國華語氣凝重,“你們每人分配十處目標,其中至少三處是陷阱。如何甄別、如何規避、如何反殺,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眾人紛紛檢視玉簡,廣場上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神識掃過玉簡時發出的微弱嗡鳴。
玉簡中的資訊詳盡到令人髮指。
不僅標註了巢穴位置,還記錄了每個天魔王的本命神通、常用魔器、活動時間、護衛數量,甚至包括它們的性格弱點——有的貪食,可投毒;有的多疑,可設疑陣;有的暴戾,可激怒引之。
這就是吳家情報部的恐怖之處。
十年戰爭,他們從未停止滲透。
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吳家修士,有一部分根本不是戰死,而是主動潛入天魔腹地,用生命換取情報。
“時間到了。”
吳國華看向東方天際,那裡已泛起魚肚白。最多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行動吧。”
他最後說道,目光掃過眾人:“記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立即撤退。吳家可以承受任務失敗,但不能再損失太乙了。你們每一個人,都是家族百年心血。”
日月微微躬身,其餘影刃成員同時行禮。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告別。三十餘道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他們不是走向山門,而是直接消失在廣場邊緣的陰影中。
那裡有吳家最大的秘密之一——“虛空暗道”。
地底三千丈,虛空暗道的入口。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空間裂縫,被吳文斌——吳家那位痴迷空間陣法的四叔——發現並改造。
裂縫內部,是無數空間碎片拼接成的迷宮,這些碎片來自不同的時空位面,有的還殘留著上古戰場的氣息。
吳文斌耗費百年光陰,用畢生所學在這座迷宮中開闢出了一條條穩定通道。這些通道的出口,直接通往天魔族腹地的幾個關鍵節點。
此刻,日月站在通道入口前。
他身後,三十餘位影刃成員已全數到齊。每個人手中都握著一枚“虛空符”,那是透過暗道的憑證。
“諸君。”
日月轉身,那雙日月同輝的眼眸在幽暗的地底熠熠生輝:“此去,九死一生。但——”
他頓了頓,聲音中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百年前我重傷垂死,是老家主將我撿回吳家。
那時我還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散修,只因得罪了大宗門,被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老家主說:‘吳家不看過去,只問將來。你若願為吳家效力百年,百年後,還你自由。’”
“今日,百年之期已滿。”
日月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滿是疤痕的臉。那些疤痕不是刀劍所傷,而是某種惡毒詛咒留下的痕跡,即便以太乙修為也無法消除。
他笑了,笑容扯動疤痕,顯得猙獰而悲愴:“但我不要自由了。吳家待我不薄,今日,便用這條命,報這百年之恩。”
“影刃所屬——”
日月舉起右手,握拳按在心口:“以我暗刃,護我家園!”
“以我暗刃,護我家園!”
三十餘人齊聲低喝,聲音在地底空間迴盪。
下一刻,他們同時捏碎虛空符。
空間波紋盪漾,三十餘道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扭曲、淡化,最終消失不見。
虛空暗道的另一端,是天魔族腹地最核心的區域。
今夜,吳家的暗刃,將刺向天魔的心臟。
而棲霞山頂,吳國華獨立於祖祠前,遙望東方漸亮的天色。
他手中握著一枚血色玉佩,那是祖父吳九隆留下的本命魂玉。玉體溫潤,說明吳九隆此刻還活著。
“祖父、祖母、三叔……”
吳國華低聲呢喃:“外面的戰場交給我們。你們……一定要從魔淵活著回來。”
晨光刺破夜幕,灑在棲霞山上。
新的一天到來了。
而戰爭,才剛剛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魔淵入口,是一個直徑超過百里的巨大黑洞。
那黑洞並非純粹的黑暗,而是無數種“黑”的聚合——有墨汁般的濃稠,有深淵般的幽邃,有午夜般的死寂。
洞口邊緣,空間呈現出詭異的扭曲狀態,就像一塊被無形巨手揉皺的綢布。
視線投入其中,不會看到盡頭,只會感到一種連神魂都要被吸扯的恐怖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