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門口洩出的光帶裡,李秀雲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她正彎著腰,仔細地將最後一點蝦殼碎屑掃進簸箕,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雨水和曉娥被譚雅麗安頓得妥帖,早已在裡屋沉入夢鄉,細微均勻的呼吸聲隔著門縫隱約傳來。院子徹底靜了,只剩下偶爾一兩聲蟲鳴,還有李秀雲手中掃帚擦過青磚地面那幾乎消弭的沙沙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地踏破了這份寧靜。李秀雲直起身,看見何雨柱高大的身影從待客廳走進來。他臉上帶著點奔波後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
“秀雲,還沒歇著?”何雨柱走近,目光掃過剛清理乾淨的地面和水槽裡瀝著水的盆盞,微微頷首,“辛苦你了,弄這麼晚。”
“應該的,何先生。”李秀雲放下簸箕和掃帚,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不高卻很清晰,“都拾掇利索了。”
何雨柱點點頭,朝亮著燈的堂屋方向抬了抬下巴:“大廳裡堆的那些東西,”他頓了頓,語氣很認真,“就原樣放著,先別動。明兒等譚姨起來了,讓她帶著雨水跟曉娥倆丫頭,一樣一樣仔仔細細地仔細分揀好。”
他往前踱了兩步,離廚房門口更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無須言明卻彼此心照的慎重:“那幾箱……木頭箱子,尤其要看顧好。回頭等東叔那邊方便了,他會專門帶人來拉走。”
李秀雲心裡瞭然,“您放心。”她只簡短應了三個字,眼神裡是明白。
“那就好。”何雨柱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臉上的線條也跟著柔和了些許,“你也趕緊收拾收拾歇了吧,累了大半宿。”他目光溫和地落在李秀雲身上,“好了,我就先去睡了。”
“好嘞,何先生。”李秀雲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疲憊但很踏實的笑容,“您快去歇著,這點尾巴我弄完就睡。”
何雨柱沒再多言,最後環視了一下整潔的廚房,轉身朝著自己屋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漸行漸遠,最終被關門的輕響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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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城,夜風裹著運河特有的水腥氣和隱約的煤煙味,鑽進一條狹窄的衚衕。衚衕深處,一盞光線昏蒙的門燈下,何大清的身影顯得有些佝僂,卻又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終於抵達的鬆弛感。他手裡提著、肩上扛著的幾個帆布旅行袋和網兜,鼓鼓囊囊,分量著實不輕,勒得他肩膀生疼。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屋裡的光線流瀉出來,立刻被外面濃稠的夜色稀釋了大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罩衫的女人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白桂芝,街坊鄰居背地裡都叫她“白寡婦”。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眼角細細的紋路,但那雙眼此刻卻亮得驚人。
“大清哥!”她聲音裡帶著驚喜和如釋重負,連忙伸手去接他肩上的重物,“哎喲我的天爺!咋帶了這麼些?快給我!路上累壞了吧?”她不由分說地搶過最沉的兩個袋子,入手一沉,心中的訝異更甚。
何大清順勢把東西都卸在門廊狹窄的地上,喘了口氣,抹了把額角的汗水,沒立刻進屋。“桂芝,”他看著眼前這個跟了自己好些日子的女人,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卻清晰,“咱們……得說說話。”
白桂芝看著他臉上不同於往常的凝重神色,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趕緊側身讓開:“進來說,進來說,先喝口水!”她把何大清讓進屋裡。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還算乾淨。一盞白熾燈吊在屋子中央,光線有些刺眼。
何大清沒坐,就站在屋子當間兒,目光沉沉地看著忙著倒水的白桂芝。“柱子,”他吐出這兩個字,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在京城……站住腳了。”
白桂芝倒水的動作頓住,暖瓶口冒出的白氣氤氳著她的臉。她沒吭聲,只是抬起頭,緊緊盯著何大清,等著下文。
“他如今,”何大清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說,“身後有了靠山。”這六個字,他說得格外緩慢,也格外重。他盯著白桂芝的眼睛,不放過她絲毫表情的變化,“我這次回來,是打定了主意,要回京城去。柱子那邊……給我安排妥帖了。”
白桂芝手裡的搪瓷缸子“咚”一聲輕響,擱在了桌上。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點白。“回京城?那……那我呢?”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何大清向前微微傾身,目光坦然而直接:“桂芝,咱倆也搭夥過了這麼些年。京城那邊,95號院我那老房子,柱子給我空出來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也像是在給她時間消化,“我就問你一句實話,你願意跟我一塊兒回京城去生活嗎?”
屋子裡瞬間靜得能聽見燈絲髮出的細微電流聲。
白桂芝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罩衫的衣角。回京城……那可是京城!柱子有了靠山……何大清的老房子……這些念頭如同滾燙的烙鐵在她腦海裡翻騰。但她立刻想到了更現實的東西——她那兩個半大小子,國棟和國強,是她早逝的前夫留下的根。她猛地抬頭,眼睛裡有希冀,更有小心翼翼的試探,聲音都繃緊了:“大清哥!我……我當然願意跟你走!只是……國棟和國強那倆小子……”她的話沒說完,眼神巴巴地望著何大清,充滿哀求。
何大清沉默了片刻。這沉默讓白桂芝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何大清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帶上吧。”他看著白桂芝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房子夠住。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桂芝,咱們回京城,是去過安生日子的。柱子現在出息了,但這局面不容易。咱們回去,手腳勤快點,本本分分,別給他添麻煩!一絲一毫的亂子都別惹!你明白我這話的分量嗎?”
白桂芝心頭一凜,立刻連連點頭,急切地保證:“明白!大清哥,我絕對明白!我回去就守著家,照顧好你,看好倆小子,柱子那邊我一個子兒不多嘴,一步路不多走!你放心!”
“嗯。”何大清臉色緩和了些,繼續說道,“大院裡的情況,你大概也知道些。老太太,”他提到“老太太”時,語氣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恭敬,“她對柱子兄妹倆,那是沒得說,掏心窩子的好。回去見了面,該有的禮數,一點都不能缺。”
“我懂,我懂!”白桂芝用力點著頭,彷彿要把這承諾刻進骨頭裡。緊接著,現實的問題又冒了出來,“那……這邊咋辦?這房子?還有我那點零工……”
何大清大手一揮,顯出幾分決斷:“這破房子,退了!租金月底到期,正好不續了。廠裡那邊,”他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畢竟也是幹了多年的地方,“明後天兒我就去一趟,把手續辦了。反正……那邊一切都預備好了!”
他頓了頓,手伸進懷裡摸索著,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被撐得鼓鼓囊囊。他抽出裡面厚厚一沓嶄新的鈔票。綠票身,中間鮮明的大塊黑色圖紋,正是眼下市面上最大面額的“大黑十”。他數也沒數,直接捻出十張,遞到白桂芝面前。
“喏,拿著。”
白桂芝的眼睛瞬間被那耀眼的墨綠色佔據,呼吸都停滯了。十張!整整一百塊!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大手筆!
“這……這是……”她的聲音發飄。
“柱子給的。”何大清語氣平淡,卻帶著沉甸甸的份量,“他惦記著你們娘仨。讓你這幾天把這邊該處理的都處理乾淨,該打點的打點好。家裡有啥要收拾帶走的,仔細歸置歸置。不值錢的笨重物件,該扔就扔,該送就送,去了京城,缺啥再置辦新的。”他看著白桂芝捧著錢有些發抖的手,“咱們……幾天後就動身!”
“幾天?”白桂芝被這速度驚得倒吸一口氣,隨即巨大的歡喜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大清哥!你說真的?咱們真能一個禮拜後就回京城?!”巨大的喜悅讓她臉頰泛紅,聲音都尖利起來。
“還能騙你不成?”何大清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的笑意,擺擺手,“小白,甭急這一時半刻。日子長著呢!你先穩住勁兒。”他指了指堆在地上的幾個網兜,“去,把國棟和國強那倆饞貓小子叫起來。柱子讓我帶的海鮮,都是稀罕物,路上用冰鎮著,還新鮮著呢!讓他們也解解饞,順便你也弄點,墊墊肚子。今兒高興,咱們也……提前吃口好的!”
“哎!這就去!這就去!”白桂芝如夢初醒,小心翼翼地把那十張沉甸甸的“大黑十”貼身揣好,只覺得那硬挺的鈔票隔著薄薄的衣衫熨帖著她的心口,帶來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滾燙的希望。她腳步輕快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向裡屋,聲音拔高了,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歡喜:“國棟!國強!快起來!快起來!看看你爹帶甚麼好東西回來了!快起來!”
裡屋很快傳來兩個男孩睡意朦朧又被驟然驚醒、帶著驚訝和興奮的嘟囔聲。
何大清站在原地,聽著裡屋驟然響起的、屬於半大男孩特有的咋咋呼呼的動靜,還有白桂芝溫柔又帶著點急切的笑罵聲。屋外小衚衕裡的風聲似乎也小了。他緩緩走到桌邊,拿起白桂芝剛才給他倒的那缸子溫水,仰頭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水流入喉,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深秋夜風的寒意。他看著桌上那盞光線穩定的白熾燈,看著這間簡陋卻承載了他生活的屋子,眼神深處有種複雜的東西在沉澱。是卸下包袱的輕鬆?是即將歸巢的期待?還是對舊日痕跡一絲不易察覺的告別?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京城,95號院,柱子……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終於把他這隻漂泊了太久的船,堅定地朝著那個方向拉了回去。他摸索著口袋,裡面除了剩下的錢,何大清心頭那塊懸了多年的巨石,似乎終於徹底落了地。
廚房裡響起鍋碗瓢盆磕碰的輕響,白桂芝風風火火地開始忙活。很快,屬於海鮮特有的、帶著鹹腥又無比誘人的鮮香氣息,便在這小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越來越濃,霸道地衝散了所有離愁淡緒,只剩下眼前這熱騰騰、實實在在的煙火氣。這氣味,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穿過幾百里的夜路,竟隱隱與遠在京城四合院廚房裡那冰冷的海水味道,奇異地呼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