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沈懿的心臟,卻又被一種極致的冷靜強行壓下。越是危急,越需凝神。
她死死盯著那被棺材釘貫穿的稻草人,以及其上屬於師父的道袍碎片和隨身物品,神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
種生基邪陣,前世她曾在最古老的殘卷中見過零星記載。此術逆天而行,歹毒無比,需以修為高深、氣血精純且八字契合之人為“生基”,將其生機、氣運、乃至魂魄透過邪法儀式強行抽取,轉嫁至受術者身上,同時以極煞之地和諸多枉死之人的怨氣為燃料,混淆天機,矇蔽陰陽。
師父清風道長,修為精純,心性澄明,正是上佳的“生基”材料。
然而,此陣有一個極其苛刻的前提——作為“生基”的祭品,必須是“完璧”之身。並非指肉身貞潔,而是指體內氣血純淨,無有大的沉痾宿疾、異物阻塞,更不能有現代醫學介入留下的痕跡如手術疤痕、植入物等,否則生機流轉不暢,如河道淤塞,邪法效力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受術者。
沈懿的目光如同冰錐,再次細細掃過那邪惡的法壇。
突然,她注意到法壇邊緣,靠近那幾縷灰白頭髮的地方,散落著一些極其細微的、近乎透明的晶體碎屑,以及一點點未能擦拭乾淨的黑褐色藥渣。
她的心猛地一跳!
師父體內……有恙!
她曾聽清風道長說過,他早年雲遊時,曾誤飲毒泉,雖經救治保命,但毒素與體內雜質結合,於腎臟之中凝結成了一顆極大的結石。此石位置刁鑽,且與經脈稍有粘連,以湯藥化解耗時極長,手術取出又恐傷及經脈根本,影響修行。故而多年來,師父一直以內息和溫和藥物慢慢消磨控制,並未根除。此事極為隱秘,僅有他們師徒二人知曉。
那晶體碎屑和特殊藥渣……莫非是對方在控制師父後,進行了某種檢查,發現了這顆巨大的結石?
一個清晰的邏輯鏈條在沈懿腦中瞬間形成。
對方騙來師父,必定先進行嚴密的身體檢查,以確保“生基”完美無瑕。而師父體內那顆巨大的結石,無疑成了最大的“瑕疵”。一個體內有如此淤塞之人,生機流轉必然受阻,絕非理想的“生基”材料。強行用於邪陣,效果恐怕十不存一,甚至可能導致陣法失敗。
所以……師父極可能因為這顆“沒用”的結石,被中途放棄了,如同雞肋,食之無味,棄之……或許還未“棄”?
對方費盡心機騙來師父,雖因結石之故無法用於核心邪陣,但師父一身精純修為和玄門知識仍是巨大財富。他們很可能將師父囚禁在別處,另作他用,或者……等待日後設法取出結石再行利用?又或者,乾脆嚴刑逼問道門秘法?
無論如何,師父暫時應該還活著!
但處境必然極度危險!
必須儘快找到他!
沈懿強壓下立刻衝進去毀陣救人的衝動。打草驚蛇,只會讓師父陷入更危險的境地。她需要更準確的資訊。
她悄無聲息地從視窗滑下,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青煙,再次完美避開所有警戒,離開了這處令人窒息的邪地。
回到酒店附近,天色已微明。
她並未直接回去,而是尋了一處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用宋堯給的信用卡購買了幾樣東西。
一包最細的銀針與她自帶的金針區分開,一瓶高濃度酒精,還有幾味氣味濃烈的中藥粉末。
回到自己房間,她反鎖房門,拉緊窗簾。取出那隻小小的竹筒,再次放出尋蹤蜂。
這一次,她指尖蘸取了一點新買的藥粉,輕輕抹在蜂子身上。這藥粉氣味刺鼻,能極大增強尋蹤蜂對特定氣息的敏感度,尤其針對……血腥氣和病氣。
師父若被囚禁,很可能受了傷,或者因舊疾結石而被對方輕視關押,環境必然不佳,病氣會更重。
“去找,另一種氣息。”
她以極低的聲音下令,指尖內力輕點蜂首。
尋蹤蜂在空中迷茫地盤旋了幾圈,似乎在被追蹤粉和新增的病血氣之間猶豫。
最終,它選擇了後者,振翅朝著與那邪陣院落相反的方向飛去。
沈懿眼神一凜,立刻跟上。
這一次,尋蹤蜂飛行的距離更遠,幾乎穿越了小半個城區,最終停在了一片看起來像是老舊廠區改造的藝術區附近。這裡魚龍混雜,有不少工作室、小倉庫和廉價出租屋。
蜂子在一棟看起來廢棄已久的破舊辦公樓前徘徊不去。
沈懿的心提了起來。這裡守衛明顯鬆懈,甚至可以說沒有守衛,只有幾個昏昏欲睡的流浪漢縮在角落。與那深宅大院的森嚴對比鮮明,更像是一個臨時關押“廢子”的地方。
她輕易潛入樓內。
內部破敗不堪,滿是灰塵和雜物。尋蹤蜂最終停在了地下室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門上了鎖,但只是最普通的掛鎖。
她指尖微動,一根銀針探入鎖孔,內力輕吐,細微的機括聲後,鎖應聲而開。
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混合著黴味、血腥味和中藥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地下室裡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搖曳。角落裡,一個身影被粗重的鐵鏈鎖在暖氣管上,道袍破碎,沾滿汙穢,花白的頭髮散亂,低垂著頭,氣息微弱。
正是清風道長!
沈懿一個箭步衝上前,指尖迅速搭上師父的腕脈。脈象虛浮紊亂,氣血虧空得厲害,腎臟部位舊疾所在更是氣機阻塞,顯然受了折磨,但好在性命無虞。那顆結石,此刻反倒成了保命的屏障。
“師父!”
她壓低聲音,指尖銀針連閃,迅速刺入清風道長几處大穴,先護住他即將潰散的心神和元氣。
清風道長艱難地抬起頭,看到沈懿,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化為焦急,聲音嘶啞微弱:“小懿……你……你怎麼來了?快走!此地兇險……”
“別說話,儲存體力。”
沈懿打斷他,眼神冷靜得可怕。她取出金針,以內力催動,快速為師父疏導淤塞的氣血,同時將一股精純的內息渡了過去。
得到徒弟的內息相助,清風道長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些。
“他們……原本要用我行邪法續命……”
清風道長喘息著,斷斷續續說道:“但檢查時……發現了我體內舊疾……說我是‘朽木’,不堪大用……便嚴刑逼問觀中道法典籍和煉丹之術……見我拒不吐實,便將我囚於此地,似待日後……另作打算……”
果然如此!
沈懿心中冷笑。
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止是續命,還想掠奪道門秘傳。
“主事者是誰?”
她一邊用新買的銀針替師父處理外傷,一邊冷聲問。
“是……楚家……”
清風道長吐出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難以置信:“是楚老首長的那位……一直陰暱的大公子,楚伯庭!他……他並非患病,而是早年造孽太多,遭了因果反噬,壽元將盡,便想出這邪法,欲奪我生機根基,為他續命……咳咳……”
楚家!
楚晴的大伯!
沈懿眼中寒芒爆閃。
原來如此!
怪不得能請動師父,原來是借了楚老首長的名頭!
好一個燈下黑!
好一個忘恩負義之輩!
“此地不宜久留。”
沈懿手下動作飛快,已經處理完師父身上最嚴重的傷口。她運力於指,捏住那粗重的鐵鏈,內力吞吐。
“咔嚓!”
一聲悶響,特種鋼材製成的鐵鏈應聲而斷!
清風道長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這徒弟天賦異稟,卻不知已到了如此境界!
沈懿背起虛弱不堪的師父,身形依舊輕盈如燕。
“師父,抱緊我。”
她揹著清風道長,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棟廢棄辦公樓,迅速融入了京市凌晨漸起的薄霧之中。
一路潛行,完美避開所有可能暴露行蹤的監控。回到酒店附近,她並未走正門,而是依舊沿著外牆陰影,揹著師父,如同壁虎遊牆,直接回到了自己房間的視窗,翻身而入。
將師父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清風道長傷勢不輕,加之氣血虧空,此刻心神一鬆,立刻昏睡過去。
沈懿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甦醒的都市。晨曦微露,給這座鋼鐵叢林鍍上了一層冰冷的金色。
楚伯庭……種生基……邪法續命……
她那雙沉靜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飾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對方以為師父是“朽木”,棄之如敝履。卻不知,真正能定人生死的,從來不是那續命的邪陣,而是執棋之人。
……
晨曦透過酒店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草藥清苦的氣息。清風道長在床上沉睡著,呼吸雖仍微弱,卻已平穩許多。沈懿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比京市清晨的空氣更冷冽。
楚伯庭身為楚家嫡子,位高權重,盤踞京市,勢力根深蒂固。那處邪陣所在,守衛森嚴,絕非她一人一劍能硬闖之地。即便能,打草驚蛇,後續麻煩無窮。她需要的是一個局,一個能讓楚伯庭自食惡果、且無法牽連到師父與她的死局。
她的目光落在師父蒼白的臉上,又緩緩移向窗外那片被鋼鐵叢林分割的天空。思緒如電,飛速運轉。
楚伯庭的核心訴求是續命。
他因自身因果反噬而壽元將盡,故而兵行險著,行此逆天邪術。他棄用師父,只因師父體內結石阻礙了生機抽取,並非放棄了續命之念。
他必定會尋找下一個“生基”,或者,已有備選!
而邪陣……種生基之法,兇險異常,稍有差池,反噬之力足以將受術者拖入萬劫不復之地。此乃天道對逆行之罰。
既然如此……何不助他一臂之力,讓他這邪陣,“完美”執行?
一個冰冷而縝密的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形。
她需要做四件事,確認下一個“生基”目標。稍稍“加強”那邪陣的“效果”,為楚伯庭準備一份“大禮”,最後,為自己和師父準備好退路。
她站起身,走到昏迷的師父身邊,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眉心玄內力微吐,細細感知。除了傷勢和虛弱,師父體內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外來的藥力殘留,陰寒黏膩,正是用來壓制修為、折磨心神的手段。這藥力,對她而言,卻是線索。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金薑片,又從一個瓷瓶倒出些許赤紅色的粉末,以唾液調和,捏成一個小丸,納入師父口中,助其化開。此藥能激發人體殘餘氣血,加速代謝,也能將那外來的陰寒藥力逼出少許。
片刻後,清風道長的面板表面滲出極細微的、帶著詭異甜腥氣的汗珠。沈懿用銀針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汗液收集到一個極小瓷瓶裡。
隨後,她再次放出尋蹤蜂。這一次,她將瓷瓶在蜂子面前晃了晃。“去找這藥力的源頭,或者……與之同源的氣息。”
尋蹤蜂振翅而起,再次飛出窗外。沈懿沒有跟隨,她需要守著重傷的師父。她相信,對方既用此藥,必定有其來源,或是配製之人,或是存放之地,甚至可能……用在下一個目標身上。
等待的時間裡,她拿出新買的手機。開機,點開瀏覽器。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還有些生疏,但眼神卻銳利如鷹,飛速地檢索著資訊。楚伯庭、楚家、京市權貴、近期異常動向、乃至一些隱秘論壇關於風水玄學的討論……零碎的資訊在她腦中拼接、過濾、分析。
約莫一小時後,尋蹤蜂返回,在她面前盤旋,傳遞出模糊的資訊——它找到了相似的氣息,位於城西另一處高檔別墅區內,但那裡戒備同樣森嚴,它無法深入。
城西別墅區……沈懿記下這個資訊。
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在那裡。
此時,宋堯過來敲門,送來了早餐。他看到床上重傷的清風道長,大吃一驚。
沈懿簡單告知師父已找到,但並未細說緣由和兇手,只說是遭了歹人暗算。
宋堯極聰明,見沈懿不欲多言,也不追問,只是凝重道:“需要送醫院嗎?或者我聯絡姑姑找可靠的醫生?”
“不必。我能處理。”
沈懿拒絕:“宋會長,另有一事相托。”
“請說。”
“能否請你姑姑,幫忙查一下,城西‘碧水蘭亭’別墅區,近期是否有住戶行為異常,比如突然深居簡出,或者大量採購特定藥材,尤其是……與道家煉丹或是續命偏方相關之物?”
沈懿報出了尋蹤蜂指示的大致區域。
宋堯鏡片後的目光一閃,立刻意識到此事絕不簡單,他點點頭:“好,我馬上聯絡。”
宋堯離開後,沈懿再次看向師父。
清風道長恰好悠悠轉醒。
“小懿……”
“師父,感覺如何?”
沈懿遞過溫水。
“還死不了……”
清風道長苦笑一聲,神色凝重:“楚伯庭其人,心狠手辣,行事周密,你萬不可衝動……”
“弟子明白。”
沈懿語氣平靜,“師父,您可知,他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清風道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具體不知。但聽看守偶爾交談,提及……似乎是一位八字極陰、命格特殊的年輕女子,也是玄門中人,但家道中落……楚伯庭似是以幫扶道門新秀為名,將其誆騙而來……”
八字極陰的年輕玄門女子……沈懿記在心裡。
“師父,您先安心休養。一切交給弟子。”
她喂師父服下療傷的湯藥,待其再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