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沒有停留。
她揹著書包，腳步輕快地匯入人流。
她手中握著那疊皺巴巴的鈔票——一百五十七元，扣除買棗的十元，還剩一百四十七元。
這是她目前全部的身家。張韻雅她們給的“鉅額”生活費，她分文未動，早已全數交給了清風道長維持道觀開銷。她深知，在這個時代，沒有錢，寸步難行，而知識，是她立足未來的根本。
她徑直走向城中心最大的新華書店。
明亮的燈光，高大的書架，空氣裡瀰漫著油墨和紙張的清香。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快速掃過一排排書脊。
她沒有絲毫猶豫，目標明確。
基礎醫學類，《人體解剖學彩色圖譜》（英文原版）、《格氏解剖學》（影印版）、《生理學原理》、《生物化學簡明教程》……這些是構建現代醫學體系的基石。
臨床醫學類，《西塞爾內科學》、《實用內科學》、《哈里森感染病學》……她要系統瞭解這個時代的疾病譜和診療思路。
藥理學與植物化學，《古德曼吉爾曼治療學的藥理學基礎》、《藥用植物活性成分提取與分離》、《天然藥物化學》……這是她結合自身優勢的突破口。
現代科學與工具類，《高等數學》、《普通物理學》、《基礎化學實驗》、《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她要補足基礎，掌握工具。
法律與政策類，《共和國醫師法解讀》、《醫療衛生法律法規彙編》……“證”之困局，讓她必須瞭解規則。
……
沈懿像一個闖入寶庫的饕餮，貪婪地挑選著。
每一本都是精挑細選，每一本都直指她知識體系的短板或未來的需求。當她把厚厚一摞書放到收銀臺時，收銀員都驚訝地看了她好幾眼。結算，一百四十七元一分不剩，正好花光。
換來的是沉甸甸一大袋知識的重量。
她將所有的書小心翼翼地裝進她那個容量驚人的帆布書包，原本輕便的書包瞬間被塞得鼓鼓囊囊，揹帶勒緊了她的肩膀。
她毫不在意，反而感覺心中無比踏實。
揹著這沉甸甸的書山，她走出書店，融入華燈初上的街道。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喧囂而繁華。
她步履從容，像一個普通的、剛買了書回家的學生。
她專挑人少、燈光昏暗的小路走。
當確認拐入一條沒有監控探頭的、寂靜無人的後巷時，腳步陡然一變！
只見她足尖在佈滿青苔的潮溼石板地上輕輕一點，整個身體如同失去了重量，又如同被無形的風托起。
那鼓鼓囊囊、沉重異常的書包，此刻彷彿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絲毫不影響她的動作。
踏！踏！踏！……
身影如一道青煙，在狹窄曲折、堆滿雜物的後巷中疾速穿行。
腳尖在牆壁、水管、廢棄的木箱上借力輕點，每一次點落都輕盈無聲，每一次騰躍都迅捷如電！
老舊斑駁的牆壁在她身側飛速倒退，頭頂是狹窄的一線星空。
她像一隻夜行的雨燕，揹著知識的行囊，在這鋼筋水泥的森林縫隙中，以違揹物理常識的速度和姿態，朝著城外雲霧繚繞的青山方向，飛掠而去！
書包裡沉甸甸的書本，彷彿化作了她翱翔的羽翼。山風在耳邊呼嘯，城市的燈火在腳下迅速縮小、遠去。
……
玉龍中學期中考有為期九天的秋假。
對大多數學生而言，這是放鬆、遊玩或補習的黃金時間。
對沈懿而言，這卻是難得的、可以全身心投入道觀修行和知識汲取的寶貴光陰。
然而，一封來自省城的加急信件，打破了清風觀的寧靜。
信紙是質地精良的灑金宣，落款處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和一個省城某著名療養院的地址。
信的內容言簡意賅，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位身份極其特殊的老人，罹患怪疾，省內名醫束手無策，經人輾轉介紹，懇請清風道長出手相助，並承諾無論結果如何，必有重謝。
清風道長捻著信紙，眉頭微鎖，一看寄信的時間是在五天前了。
省城，對他這深山老道而言，是另一個世界。
那地方權貴雲集，規矩森嚴，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信中提及的病症描述——“神思昏聵，四肢厥冷，脈象沉微散亂，時如遊絲，時如奔馬，藥石罔效”，卻讓他心頭一動，隱隱感覺這並非尋常之症。
五天了……不知道那人還有沒有得救？
“師父？”
沈懿察覺到道長的異樣。
清風道長沉吟片刻，將信遞給她：“省城一趟，避無可避。你……可願隨為師同去？”
他想到那資格證，他年紀大了無所謂，沈懿這麼年輕還有大好的前途，他得幫幫她，省城……機會多！
沈懿接過信，目光掃過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和奇特的病症描述，眼中瞬間掠過一絲異彩。
省城！
那是比縣城、比市裡更大的天地！
是匯聚了最頂尖醫學資源、最前沿科技、也潛藏著最多未知與機遇的地方。
前世她走遍大好河山，今生她蟄伏山野，對這時代的其他地方，早已心馳神往。
“弟子願往。”
她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清風道長心裡也堅定，如果那人救了回來，那麼回到道觀時，就按一臺電話吧！
……
臨行前，清風道長看著沈懿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明顯短了一截的舊校服和腳上那雙開了膠的帆布鞋，眉頭皺得更深了。
省城不比山裡，更不比學校，衣著過於寒酸，難免惹人側目，平添麻煩。
“隨為師下山一趟。”
道長帶著沈懿，第一次踏入了縣城裡最大的百貨商場。
甫一踏入那燈火通明、冷氣充足、人聲鼎沸的巨大空間，饒是沈懿心志堅定如磐石，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
她雖然幾次上學放學遠遠看到過，但第一次走進來，還是被嚇了一跳。
前世宮廷珍寶無數，但何曾見過如此景象？
巨大的玻璃櫥窗內，琳琅滿目的商品在射燈照耀下熠熠生輝。一排排整齊的貨架高聳入頂，上面堆滿了她從未見過的、包裝精美的物品。自動扶梯如同兩條銀龍，載著川流不息的人群上下穿梭。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水、食物、皮革混合的、濃烈而陌生的氣味。
她的腳步依舊沉穩，跟在清風道長身後半步，但那雙沉靜的眼眸，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動聲色地快速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那巨大的電子螢幕上跳動的彩色畫面……好像叫廣告，那懸掛在半空、緩緩旋轉的閃亮吊飾，那穿著光鮮、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這一切，都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衝擊著她固有的認知。
這方寸之地匯聚的繁華與活力，遠超前世最鼎盛的京城集市！
這，就是“商場”？
她心中默唸著這個新詞，感受著其代表的物質洪流與時代脈搏。
清風道長熟門熟路地帶著她來到運動服飾區。
導購員熱情地迎上來，道長指著沈懿，只說了一句：“給她挑一身合身的運動裝，要白色，簡潔乾淨。”
當沈懿從試衣間走出來時，連清風道長眼中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一身純白的運動服，面料柔軟透氣，剪裁合體，勾勒出少女纖細挺拔的身姿。清爽的短髮，白皙的肌膚，配上這身白衣，更顯得她氣質出塵，不染塵埃，如同山巔冰雪雕琢而成。只是那眼神深處的疏離與淡漠，依舊揮之不去。
“就這身。”
道長滿意點頭，付了錢。
沈懿默默將舊衣服疊好，裝進新買的揹包裡。她對這身化纖面料並無特殊感覺，只覺得確實比校服寬鬆舒適，便於活動。
……
翌日清晨，師徒二人揹著簡單的行囊，坐上了開往市中心的班車。
當巨大的、噴著尾氣的鐵皮盒子汽車轟鳴著啟動，平穩地加速駛離車站時，沈懿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身體被一股力量穩穩地推在椅背上，窗外的景物開始飛速倒退！
樹木、房屋、田野……如同流動的畫卷在眼前展開，速度快得驚人！
前世縱馬疾馳，一日不過數百里。
而這鐵皮盒子，竟能載著數十人，以如此平穩、如此迅疾的速度奔行。她透過車窗，看著外面寬闊平整、車流如織的柏油馬路，看著遠處拔地而起、在晨光中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高樓大廈，心中波瀾起伏。
這速度，這力量，這由鋼鐵、橡膠、燃油與精密機械構成的“行路”方式，比那三輪摩托車還要快上許多，她默默感受著座椅的震動和引擎的嗡鳴，如同在感受這個時代奔騰的血液。
一個小時後，市中心到了。
當班車駛入巨大的長途汽車站，沈懿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甚麼叫“人潮洶湧”。
車站大廳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無數人流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奔向四面八方。
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車次資訊，廣播聲、人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洋。空氣渾濁，瀰漫著汗味、汽油味和廉價食物的味道。
清風道長熟稔地買好票，帶著沈懿穿過洶湧的人潮。
沈懿緊緊跟在道長身後，目光沉靜地掃視著這陌生而龐大的空間。她看到有人對著一個小小的方盒子大聲說話 ，她知道那是手機，林羽、張韻雅都有。她看到巨大的玻璃幕牆外，更高的、彷彿要刺破天空的摩天大樓，看到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操作著複雜的機器……
這一切，都向她展示著一個規模遠超縣城、秩序更加精密、也更加冷漠的現代都市。
接著他們坐公交車來到了市中心火車站，目標是開往省城的高速動車。
火車站的氣勢更加恢弘，穹頂高聳，巨大的鋼架結構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人流量比汽車站更甚，如同奔湧的江河。清風道長帶著沈懿在自動取票機上取了票，沈懿默默記下了操作步驟，然後走向候車大廳。
候車廳內人頭攢動，空氣中混雜著汗味、煙味、泡麵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清風道長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閉目養神。
沈懿則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看似放空，實則如同雷達般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將這座現代交通樞紐的每一個細節印入腦海。
巨大的時刻表螢幕，拖著行李箱疾行的旅客，穿著鮮豔制服、推著小車的售貨員，角落裡抱著吉他唱歌的流浪藝人……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喧譁打破了他們周圍的平靜。
不遠處，兩個穿著花襯衫、敞著懷、露出脖子上粗大金鍊子的中年男人，正旁若無人地大聲喧譁。
他們面前的小桌上，擺著幾瓶開啟的廉價白酒和一包花生米，煙霧繚繞，酒氣熏天。其中一個平頭，滿臉橫肉，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甚麼，另一個瘦高個，眯著醉眼，不時發出猥瑣的笑聲。
清風道長一身樸素道袍，鶴髮童顏，氣質出塵，在這嘈雜混亂的環境裡本就顯得格格不入。
那平頭醉眼一瞥，似乎覺得老道這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格外礙眼，故意提高了嗓門，指著清風道長這邊，對瘦高個嬉笑道。
“嘿！老六，瞅瞅！這年頭，牛鼻子老道也他媽坐動車了？不在山裡裝神仙，跑這兒湊甚麼熱鬧？該不會是想去省城化緣騙錢吧？哈哈！”
瘦高個也醉醺醺地附和，言語更加不堪入耳：“就是！瞧那窮酸樣，揹著個破布包，帶著個小丫頭片子，嘖，小丫頭長得倒挺水靈，該不會是拐來的吧？老牛鼻子，玩得挺花啊！哈哈哈！”
汙言穢語，肆無忌憚，帶著濃濃的惡意和侮辱性，清晰地傳入沈懿耳中。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寒流，瞬間席捲全身。
前世敢如此辱及她師門者，早已屍骨無存！
然而，就在殺意即將凝聚的剎那，她猛地想起了圖書館查閱的那些法律條文，想起了“行醫資格證”，想起了“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想起了監控攝像頭……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動手！公共場合，眾目睽睽，一旦被拍下，留下案底，她夢寐以求的求學之路、行醫之途，都將化為泡影！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眼神恢復了一片冰封的沉靜。但眼底深處，那冰冷的寒芒卻未曾熄滅。不能明著動手，不代表她會忍氣吞聲！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了那兩個男人桌上開啟的廉價白酒瓶。瓶口敞著，劣質酒精的氣味瀰漫。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