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就是高一下學期的期中考試。
玉龍中學的考場,氣氛肅穆。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整齊排列的課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紙張的味道,混合著少年人特有的緊張氣息。
沈懿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平靜無波,彷彿周遭的緊繃氣氛與她無關。
鋼筆在她手中亦如毛筆一般,動作流暢而穩定,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靜的韻律。
上午考的是語文。
現代文閱讀分析,她目光掃過,精準抓住文章主旨和作者情感脈絡,答題條理清晰,引經據典,雖引的是前世典籍,但用得恰到好處,老師也許會覺得陌生但無法否認其精妙。作文題目《傳統與現代的碰撞》,她以自身經歷為引,剖析藥膳之道在現代營養學視角下的價值與困境,論述冷峻深刻,文采斐然,字跡更是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下午考數學。經過林羽和宋堯的“惡補”,代數運算已經對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複雜的幾何證明題,她常能一眼看穿輔助線的關鍵所在,解法簡潔優美。函式與導數部分,雖然她只是一知半解,但她理解深刻,運用起來竟也沒那麼費勁。唯有最後一道涉及立體幾何空間向量的大題,因這部分知識她還尚未補習完,她卡了殼,略作思索後,果斷放棄,留下空白。
至於英語……
她有些抱歉,聽力她只聽得懂一小部分,還好英文符號她已經會了大部分,完形填空和語法選擇更是憑藉強大的記憶力和邏輯分析能力,做得快一些。作文要求寫一封關於“如何平衡學習與興趣”的建議信,她結合自身在道觀修行與課業學習的經歷,寫得條理分明,用詞有些不太準確,但她已經盡力了。
後面的科目,物理和化學。這兩科她要輕鬆一些。物理的力學、運動學,她以“氣”與“形”的互動視角切入,理解深刻,解題思路往往獨闢蹊徑,直指本質。化學的原子結構、化學鍵、反應方程式,把前世煉丹的模糊經驗與現代理論的精準結合,讓她對物質變化的認知達到了驚人的高度。實驗題分析,邏輯嚴密,細節到位。
至於歷史、地理和政治,她憑藉著前世積累的宏觀歷史視角,答題準確而全面。地理的空間思維對她毫無障礙。政治雖涉及許多現代概念,但她以其深厚的“道法自然”、“陰陽平衡”的哲學底蘊去理解和闡述,竟也答得頗有深度,雖不完全符合標準答案的套路,但核心觀點無懈可擊。
整個考試過程,沈懿如同一位胸有成竹的將軍,在知識的疆場上縱橫馳騁。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沉穩而富有節奏。她答題速度極快,往往別人還在苦思冥想第一面,她已經翻頁作答。答完便閉目養神,或是在草稿紙上推演著複雜的藥方配伍,氣定神閒。
在她斜後方,王東抓耳撓腮,急得滿頭大汗。
他幾次想偷瞄沈懿的卷子,奈何沈懿坐姿端正,卷面整潔,字跡雖美卻帶著一股疏離的冷硬,距離稍遠便難以看清。他只能看到沈懿翻頁時露出的、寫得密密麻麻、條理分明的答案,更是心癢難耐又無可奈何。一次他伸長脖子太過,被監考老師嚴厲警告:“某些同學,眼睛長在自己卷子上!抄都抄不明白,不如自己動腦子!”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沈懿平靜地放下筆,將卷子交上。
陽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彷彿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她知道,有些地方尚存缺憾,但這片名為“現代教育”的戰場,她已初試鋒芒。
結果如何,她並不十分在意。
她所求的,是這條通向廣闊天地的“讀書”之路本身。至於分數,不過是這條路上,一塊小小的、可供踏足的墊腳石罷了。
她收拾好文具,徑直走出考場。
走廊外,秋日的陽光溫暖而明亮,她微微眯起眼,感受著這自由汲取知識的時代所賦予她的、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考試的硝煙散去,她拒絕了林羽和宋堯“慶祝脫離苦海”的聚餐邀請。
對她而言,考試不過是汲取知識路上的一個小小驛站,遠不如道觀後山那株新發現的藥草來得重要。
她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獨自走出市一中略顯喧囂的校門。
她穿過行道樹金黃的葉片,步履從容,清瘦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沉靜力量。
她拐入一條通往近道的僻靜小巷,打算抄小路。
然而,巷子深處傳來的嘈雜與悶響,打破了這份寧靜。
“媽的!讓你小子狂!”
“敢壞老子的好事?找死!”
“給我往死裡打!”
汙言穢語夾雜著拳腳落在肉體上的沉悶撞擊聲、痛苦的悶哼聲,清晰地傳來。
巷子中央,五六個流裡流氣的青年正圍著地上一個蜷縮的身影拳打腳踢。
飛揚的塵土中,沈懿一眼就認出了兩張熟面孔,正是上次在王東家理髮店裡,那個黃毛混混和他身邊的一個跟班!此刻他們臉上帶著猙獰的快意,下手尤其狠辣。
地上那少年穿著深藍色鑲白邊的校服,顯然不是玉龍中學的學生。他死死護著頭臉,身體因劇痛而蜷縮抽搐,昂貴的運動鞋上沾滿了汙漬,深藍的校服外套被撕扯開,露出裡面乾淨的白色T恤。
沈懿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多一絲波瀾。她如同融入巷子陰影的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混亂的中心。
她沒有呵斥,沒有質問。
只是伸出了手。
白皙、纖細、骨節分明的手,輕輕落在了正踢得起勁的黃毛肩膀上。
動作輕柔得像朋友間的提醒。
黃毛正一腳踹在少年腰腹,感覺肩膀被拍,頭也不回,不耐煩地吼了一句:“滾開!別煩我!沒看見正忙著嗎?!”
他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弟。
沈懿的手移開,下一秒,又落在了旁邊一個掄著拳頭的光頭混混肩上。
“操!誰啊?!”
光頭被打擾,罵罵咧咧地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只有幽深的巷壁。
他疑惑地皺了皺眉,以為是錯覺,又轉回頭繼續揮拳。
緊接著。
“嗯?”
“靠,誰拍我?”
“媽的,有毛病啊?!”
……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沈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狹窄的空間裡閃動,每一次停頓都精準地出現在一個混混身側,那隻白皙的手輕輕拍一下他們的肩膀,隨即又消失不見。
她的動作快得超出了人眼的捕捉極限,在昏暗的巷子裡,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每一個被拍肩的混混,都只是感覺肩頭一沉,回頭卻不見人影。
起初是煩躁,以為是同伴惡作劇。
但當一個、兩個、三個……所有人都被拍過,而且回頭都看不到人時,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巷子裡拳腳相加的聲音漸漸小了。
混混們開始互相張望,眼神裡充滿了驚疑不定。
黃毛剛把地上的少年揪起來,想給他一記狠的,肩膀上又輕輕落下一拍。
“媽的!到底是誰?!”
他猛地回頭,身後依舊空空如也。
巷子幽深,光線昏暗,只有他們粗重的喘息和地上少年壓抑的呻吟。
“……你……你剛才也被拍了?”
黃毛的聲音有點發顫。
“我……我也被拍了……”
“還有我……”
“操!邪門了!這巷子……該不會……不乾淨吧?”
光頭混混膽子最小,臉都白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群欺軟怕硬的混混。
聯想到這老城區巷子裡的種種傳說,再結合這“拍肩不見人”的詭異事件……
“鬼……鬼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媽呀!有鬼!”
“快跑!!!”
恐懼瞬間引爆!
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混混們,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甚至顧不上地上的少年,哭爹喊娘地朝著巷子口瘋狂逃竄,彷彿身後有厲鬼索命。
不過幾秒鐘,巷子裡只剩下飛揚的塵土和蜷縮在地、滿臉血汙與茫然的少年。
沈懿的身影這才如同從陰影中浮現出來,清晰地走了過去。
她微微彎腰,蹲下身,平靜地看著地上的少年,一隻手伸了過去。
少年忍著劇痛,艱難地微微抬起眼瞼。
視線還有些模糊,但逆著光,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短髮清爽利落,幾縷碎髮微微遮擋著露額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鬢角。肌膚是近乎透明的白皙,在昏暗的巷子裡彷彿自帶柔光。眉形如遠山含黛,不算濃密,卻勾勒出清冷的弧度。眼眸是最深的墨色,澄澈得如同山巔寒潭,不起波瀾,映不出絲毫情緒,只有一片洞悉世事的淡漠。鼻樑挺直,唇色很淡,嘴唇微厚抿成一條冷靜的直線。整張臉精緻得如同工筆細描,卻又沒有絲毫煙火氣,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冷與疏離,像是從水墨畫卷中走出的謫仙,誤入了這汙濁的凡塵巷陌。
少年愣住了。
他見過不少漂亮的女孩,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氣質。清冷,孤絕,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與狼狽都與她無關。
他下意識地,忍著疼痛,看著眼前少女的手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節分明,指尖微紅。
他不禁也伸出手去想要搭上那隻手,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抹微涼時,那隻手卻倏地往後一縮,避開了。
沈懿的聲音響起,清泠如玉石相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幫你嚇走了那些人,誠惠五十塊。”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茫然瞬間被一種極度的錯愕取代。
要……要錢?!他懷疑自己被打得幻聽了!眼前這氣質出塵如仙的女孩,竟然是在跟他要勞務費?!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聚焦視線,再次確認沈懿臉上那認真無比、毫無玩笑之色的表情。
那眼神,就像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少年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沒說話,只是忍著全身的疼痛,艱難地坐起身,摸索著身上被扯得亂七八糟的口袋。
他翻遍了褲兜和上衣內袋,掏出了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有百元的,有五十的,還有幾張十塊二十塊的零錢。他看也沒看,一股腦全塞到了沈懿攤開的手裡。
“只有這些了。”
他的聲音因為疼痛和剛才的窒息感而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認命。
他掙扎著,扶著冰冷的牆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身形還有些不穩。他看了一眼沈懿,眼神複雜,最終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句:“謝謝。”
這聲謝謝,聽不出多少真誠的感激,倒更像是一種對荒誕現實的無奈確認。
沈懿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疊皺巴巴的鈔票,迅速清點了一下。
一張一百,一張五十,還有七塊零錢。
總計一百五十七元。
嗯,一百五十七。
她不能白收別人的錢。尤其是多出來的部分。
於是,在少年剛站穩,準備拖著疼痛的身體離開這個晦氣之地時,她又開口了,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語氣。
“你現在有時間嗎?”
少年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沈懿沒有解釋,只是轉身,示意他跟上。
少年猶豫了一下,看著她清冷的背影,最終還是帶著滿腹的疑惑和身體各處傳來的尖銳疼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沈懿的步伐不快,似乎在遷就少年的傷勢。
她帶著他七拐八繞,穿行在迷宮般的老城區街巷裡。
少年咬著牙忍著痛跟著,心中疑惑越來越重。
大約幾分鐘後,在一個相對熱鬧些的十字街口附近,沈懿停下了腳步。
她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正勾肩搭背、罵罵咧咧地在路邊晃悠的身影——正是剛才那群如同驚弓之鳥般逃竄的混混!
他們顯然驚魂未定,一邊走一邊警惕地四下張望,還在議論著剛才巷子裡的“鬼拍肩”。
“看好了。”
沈懿對身邊的少年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少年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沈懿走向路邊一個賣水果的小攤。
她指著攤子上紅彤彤的大棗:“老闆,這個棗子,買兩斤。”
“好嘞!姑娘,剛到的冬棗,甜得很!”
老闆麻利地稱了兩斤,用塑膠袋裝好遞過來。
沈懿付了十塊錢。
她接過袋子,就在攤子旁,當著少年和老闆的面,旁若無人地拿起棗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她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咀嚼,動作優雅,彷彿在品嚐甚麼珍饈美味。
只是那速度,快得驚人。
一顆接一顆,紅潤飽滿的棗子在她手中迅速消失,只留下堅硬的棗核被她整齊地放在一邊乾淨的塑膠袋裡。
少年和水果攤老闆都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在幹嘛?
不到兩分鐘,就多了一小堆七八顆深褐色的棗核。
沈懿拿起那些棗核,目光鎖定街對面那幾個還在罵罵咧咧的混混。
她纖細的手指捻起一顆,指尖微屈,如同彈弓蓄力。
咻——!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
一顆棗核如同被強弩射出的彈丸,精準無比地射向走在最後面的黃毛混混!
“嗷——!”
黃毛猛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自己的右腿膝蓋窩,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
那感覺就像被一顆高速飛來的小石子狠狠擊中麻筋,瞬間半邊身子都麻了!
咻!咻!咻!咻!……
沈懿的手指連彈,快得只見一片殘影!
一顆顆堅硬的棗核帶著凌厲的勁風,撕裂空氣,精準地射向剩餘幾個混混。
“啊!我的腰!”
“哎喲!腳踝!”
“操!誰?!誰他媽打我?!”
“有埋伏!快跑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
棗核精準地打在他們的關節、穴位或者最吃痛又不會致命的地方。
一個被一顆棗核打在肩井穴上,整條胳膊瞬間痠麻無力;光頭被擊中腳踝筋腱,直接摔了個狗啃泥;另外兩個也被打中腰眼和膝蓋側後方,痛得齜牙咧嘴,站立不穩……
短短十幾秒!
剛才還在街上囂張的五個混混,此刻如同被收割的麥子,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抱著受傷的部位哀嚎翻滾,場面一片狼藉!
路人紛紛驚恐地避開,指指點點。
沈懿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將手中剩下那小半袋沒吃完的棗子,隨手塞到了身邊已經徹底石化的少年懷裡。
“謝謝惠顧。”
她留下這四個字,如同來時一般,轉身就走。身影在街角一閃,便徹底消失在熙攘的人流和錯綜複雜的巷弄之中,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少年一個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袋溫熱的棗子,耳邊是混混們悽慘的嚎叫。
他低頭看看棗子,又抬頭看看沈懿消失的方向,再看看地上翻滾哀嚎的仇人,大腦一片空白。剛才發生的一切,從巷子裡的詭異“鬼拍肩”,到此刻街頭的“棗核退敵”,都超出了他十七年人生經驗的認知範疇!
那個短髮清冷的少女,究竟是甚麼人?!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回過神,低頭看著懷裡那袋棗子,又看看地上狼狽不堪的混混,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露出一個帶著疼痛、荒誕,卻又莫名解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