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同學幾乎想的都是,完了完了完了!沈懿啊!你怎麼能直接跟“老大”說他快死了啊!這可是“老大”啊!學校裡沒人敢惹的“老大”啊!他家在城裡可是有好幾條街的產業!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你要死也別連累無辜的人啊!
李正光臉上的驚愕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那是一種被極度荒謬和冒犯衝擊後的短暫空白。隨即,那張古銅色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漲紅轉為深紫,再由深紫變為一種駭人的鐵青。
他額頭上、脖頸上,那些原本就暴凸的青筋,此刻更是如同要爆裂開來一般,劇烈地搏動著,他雙拳緊握,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渾身肌肉賁張,一股狂暴的、如同實質般的兇戾之氣,如同颶風般從他身上席捲開來,瞬間讓整個體育館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他死死地盯著沈懿,那雙不大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更深處,卻掠過一絲被戳中痛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疑和……恐懼?他確實最近身體很不舒服,總覺得疲憊、胸悶,夜裡盜汗,但從未想過……死?
“呵……呵呵……”
他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而瘮人的冷笑,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逼近沈懿,巨大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好……很好……”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小丫頭片子,牙尖嘴利,咒老子死?行!”
他猛地停下腳步,巨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讓周圍的學生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既然你這麼關心老師的身體……”
他笑了一下,聲音如同砂紙摩擦:“那老師我就‘好好’給你上上課!讓你看看,老師到底死不死——”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兩個字,充滿了惡意的味道。
“所有人!集合!立正!”
他轉身,衝著呆若木雞的學生們一聲暴吼。
學生們如同驚弓之鳥,瞬間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佇列。
李正光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重新鎖定沈懿,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沈懿!出列!”
沈懿平靜地走出佇列,站定。
“現在,開始對你的‘單獨輔導’!”
他指著場地中央的器械區:“第一項!跳馬!高度——一米六!”
他報出了一個遠超普通高中女生標準的高度。
人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一米六!很多男生跳起來都費勁!
沈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雖然有些不明白“跳馬”的具體意思,但也絲毫不影響她的動作。
她走上前。
李正光抱著粗壯的胳膊,冷笑著站在跳馬旁邊,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出醜摔個狗啃泥。
沈懿看著他旁邊那個跟馬完全無關的像高大箱子一樣的東西,“跳”她懂,只要跳過去就行了吧。
然後她就像散步隨意走近,連踏板都沒碰,只是腳尖一點,身體輕盈地騰空而起,沒有華麗的翻滾,沒有誇張的伸展,她的動作簡潔到近乎樸素,如同被一陣無形的風托起,又如同柳絮飄過欄杆。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近乎平直的、不可思議的軌跡,雙腿自然併攏,姿態舒展而從容,彷彿那高達一米六的跳馬鞍,不過是一道低矮的門檻。落地時,悄無聲息,連膝蓋都未曾彎曲多少以緩衝,穩如磐石。
“……”
全場死寂。
李正光臉都僵住了。
這……這是甚麼?國家體操隊的專業選手?
不,不是專業選手的姿勢,可也也太輕鬆愜意了!
沈懿拍了拍手,彷彿撣去一點灰塵,平靜地看向李正光。
李正光臉色鐵青,眼中怒火更熾,還有一種被當眾打臉的羞惱。
“哼!運氣好!下一項!”
他指著遠處的籃球架:“三分線外!投籃!一百次!給我投!少一個都不行!”
籃球被粗暴地扔到沈懿腳邊。
沈懿看了眼那個完美無缺的圓球,她彎腰撿起球。前世還未脫離沈家時,無論是投壺、蹴鞠、還是馬球,她都有涉獵。雖然她對現代的這個籃球規則和姿勢毫無概念,但也不妨她的動作,她手中本能地感受著球體的重量和形狀。她不知道甚麼是三分線,她直接走到場地中央,站定。沒有標準的屈膝、舉球、瞄準姿勢,她只是單手隨意地託著籃球,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遠處的籃筐。
“裝模作樣!”
李正光冷哼一聲。
隨即沈懿手腕輕輕一抖,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籃球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沒有一絲旋轉的拋物線。
唰——
空心入網!
籃網輕微地搖晃了一下。
“……”
眾人再次石化。
第二個球,出手,空心入網。
第三個,空心。
第四個,還是空心……
沈懿的動作機械而精準,彷彿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每一次出手,都如同複製貼上一般。籃球帶著致命的精準度,一次又一次地洞穿籃網。
那“唰”、“唰”、“唰”……的清脆聲音,在寂靜得只剩下籃球落地彈跳聲的體育館裡,單調而震撼地重複著。
五十個……
七十個……
九十個……
……
當第一百個球再次空心入網,在地上彈跳著滾遠時,整個體育館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麻木了,連震驚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一百個三分球,全中!
這簡直是科幻片!
李正光的臉已經黑得如同鍋底,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精心設計的刁難,被對方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鬆碾碎。真邪門!他之前怎麼不知道班裡有這麼一號人?
他眼中最後一絲理智也被怒火燒盡。
“好!很好!”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嘶啞變形:“體力不錯是吧?行!最後一項!三千米!計時!給我繞著操場跑!現在!立刻!馬上!跑不完不準下課!”
他指著體育館外的大操場,聲嘶力竭。
沈懿依舊沒有表情,轉身就向門口走去。她的步伐從容,沒有一絲被刁難後的慌亂或怨憤。
李正光也大步跟了出去,他要親眼看著這個邪門的小丫頭累癱在地上!
其他學生面面相覷,也紛紛跟了出去看熱鬧。
塑膠跑道上,沈懿感受著腳下柔軟彈力的地面,再動了動黑色布鞋中腳趾,然後就開始了跑步。
她的跑姿很奇怪,不似現代運動員那種大幅擺臂、蹬地有力的衝刺姿態。她的上半身幾乎保持不動,雙臂自然垂落或微微擺動,腳下步伐細密而迅捷,頻率極高,整個人如同貼著地面滑行,又如同古代俠客施展輕功時的“陸地飛騰”。她的呼吸極其平穩悠長,沒有絲毫紊亂,臉上更不見半分紅暈,只有一片冰玉般的沉靜。
一圈……兩圈……三圈……
她始終保持著最初的速度,不快不慢,彷彿設定好的勻速機器。
汗水?喘息?疲態?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絲痕跡。陽光照在她身上,校服勾勒出纖細卻蘊藏著不可思議力量的身形,竟有一種奇異的、遺世獨立的美感。
李正光站在跑道邊,臉色由鐵青轉為慘白。他看著那個輕盈得不像在奔跑的身影,感受著自己胸腔裡那顆狂跳不止、隱隱傳來刺痛的心臟,還有一陣陣莫名的眩暈感……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般,第一次真正地、狠狠地噬咬住了他的心臟。
難道……難道這丫頭說的……是真的?
當沈懿輕巧滑過終點線時,下課鈴聲恰好響起,如同為這場荒誕的“單獨輔導”畫上了休止符。
她停下腳步,氣息平穩如初,額角連一滴汗珠都沒有。她只是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站在跑道邊、臉色灰敗、身形似乎都微微佝僂下去的魁梧男人。
她緩緩地走過去,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跑道邊,擠滿了大氣不敢出的學生,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這一幕。
沈懿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同寒潭深水,清晰地映出李正光臉上那層再也無法掩飾的死灰之氣。
她沉默了幾秒,彷彿在確認甚麼。
然後,她用比剛才在館內更加清晰、更加平靜,卻也更加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命不久矣。氣血枯竭,臟腑敗壞,生機已斷。最遲……五日。”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豎著耳朵的學生耳中。
“現在馬上去醫院……或還能撿回一條命。”
“譁——!!!”
這一次的譁然,不再是單純的驚訝,而是混合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尖叫!
學生們像炸了鍋的馬蜂,驚恐地看著沈懿,又看看面無人色、搖搖欲墜的李正光。
李正光猛地捂住胸口,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由灰敗轉為一種可怕的、死屍般的慘白。他死死地盯著沈懿,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後背的T恤。
沈懿不再看他一眼,彷彿剛才只是陳述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她轉過身,徑直穿過那群驚駭呆立的學生,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走向空曠的操場盡頭。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體育老師李正光那粗重、痛苦、帶著無盡恐懼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