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體育。
上課鈴劃破了午後的慵懶,沈懿隨著人流,沉默地匯入通往體育館的嘈雜隊伍。
空氣裡瀰漫著塑膠跑道被陽光炙烤後的微嗆氣味,混合著年輕軀體散發的汗意和運動飲料的甜膩。
體育館內部,空曠高聳,巨大的窗戶將下午偏西的陽光切割成斜長的光柱,無數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地面是光滑鋥亮的木地板,反射著頂燈的光。空氣裡殘留著上一堂課留下的汗水和橡膠球鞋摩擦地面的氣息。
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換鞋的,拉伸的,低聲談笑的,嗡嗡的聲浪在巨大的穹頂下回蕩。
沈懿的目光並未在喧鬧的人群中停留,她像一株沉靜的植物,根系紮在喧囂之外。她的視線,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穿透力,緩緩掃過整個空間。當她的目光掠過角落那群女生時,她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是喜歡圍著張韻雅和段麗麗轉的幾人,她們見她看過去,眼神躲閃,透著一股萎靡不振的懨懨之氣。而張韻雅、段麗麗還有其他幾個被她投了“蟲子”的人,一個都不在。
就在這時,體育館側門被猛地推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一個身影堵在了門口。
魁梧,彷彿一尊用古銅澆鑄出來的鐵塔,生生將門口的光線都遮去大半。
來人正是體育老師李正光,被學生私下敬畏又戲謔地稱為“老大”。他身高足有一米九開外,肩膀寬闊得驚人,將身上那件深藍色的運動T恤繃得緊緊的,勾勒出岩石般塊壘分明的胸肌和臂膀。面板是常年日曬風吹留下的深古銅色,油亮健碩。他剃著極短的板寸,根根頭髮都像鋼針般豎立,國字臉,濃眉如刷,此刻正緊緊擰著,眉心刻出一個深刻的“川”字。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此刻正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全場,帶著毫不掩飾的、山雨欲來的怒意。
那無形的、如同實質般的壓迫感隨著他的出現瞬間瀰漫開來。原本喧鬧的體育館,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聲音在幾秒鐘內迅速消失,只剩下粗重或緊張的呼吸聲。學生們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連竊竊私語都徹底停止了。
李正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刺向那群女生所在的角落,聲音洪亮得如同炸雷,在空曠的場館裡激起迴音:“張韻雅!段麗麗!王茜!人呢?!”
他的吼聲帶著一種被冒犯的狂怒:“上午裝病請假,下午連老子的體育課也敢翹?!你們幾個是骨頭癢了還是皮鬆了?!當我這裡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被點名的幾個女生嚇得縮成一團,臉色煞白,互相推搡著。
終於,一個膽子稍大的女生,顫顫巍巍地從人堆裡挪了出來,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老……老師……韻雅她們……她們是真的病了……很……很難受……在……在校醫室……躺著呢……”
她說話時,眼神不受控制地、飛快地朝沈懿的方向瞟了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和怨毒,但在接觸到沈懿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時,又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去,頭垂得更低了。
“病了?!”
李正光的怒火顯然沒有被這個解釋平息,反而像是被澆了一勺熱油,猛地竄起更高:“放屁!上午還活蹦亂跳的!我看就是懶筋犯了!慣得你們!等下課後,都給我滾去辦公室寫三千字檢討!少一個字,操場十圈!”
他唾沫橫飛地罵著,胸膛劇烈起伏,顯示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那古銅色的臉膛因為憤怒而漲得有些發紫,脖頸和太陽穴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跳動。
就在這片噤若寒蟬的死寂和體育老師暴怒的咆哮聲中,沈懿的目光卻穿透了這喧囂的表象,牢牢地鎖定在李正光的臉上。
意識深處,玄玉印記再次轉動。
在她眼中,這位氣勢洶洶、如同怒目金剛般的體育老師,其生命之火,正以一種常人無法察覺的速度,急速地黯淡下去。
醫者望診觀氣色以斷生死,有“五色精微象見”之說。而此時李正光的面相——
只見他印堂死灰, 眉心那深刻的“川”字紋上方,兩眉之間的印堂並非健康紅潤或尋常的暗沉,而是一種毫無生氣的、如同蒙了層灰燼般的死灰色,那灰敗之色,沉沉地覆蓋著,彷彿一塊冰冷的墓石壓在那裡,隔絕了所有的生機。這正是“心氣絕於面”的危象。
除此之外,他還山根枯槁。山根本該是脾胃之氣通達之處,此刻卻顯得異常乾枯、塌陷,缺乏應有的飽滿光澤,如同久旱龜裂的河床。此乃“後天之本”脾胃之氣衰竭,無法上榮於面的徵兆。他耳輪焦枯,耳後青筋,雙耳已經失去了應有的潤澤,呈現出一種焦枯、晦暗的色澤,如同秋日凋零的樹葉。更觸目驚心的是,在他粗壯的脖頸兩側,靠近耳垂後方,幾條粗大、深青色、如同蜈蚣般扭曲盤踞的青筋異常暴凸,這並非尋常的血管顯露,而是“腎氣將絕,濁陰上逆”的凶兆!那青黑之色,沉滯淤堵,正是體內邪毒深重、臟腑功能嚴重紊亂的外現。
而且他那雙噴火的怒目,乍看兇悍逼人,但被沈懿敏銳地捕捉到,在那憤怒的表象之下,瞳孔深處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聚焦的渙散。如同風中殘燭,火光雖亮,根基已虛。此乃“神光將熄”之象。
他那古銅色的面板,本該是健康活力的象徵,此刻卻與面部的灰敗形成了一種詭異的不協調感。彷彿一層浮油塗抹在朽木之上,內裡的腐朽已無法掩蓋。這便是“真髒色現,氣不附色”,臟腑的真氣已無法支撐外在的色澤,大限將至!
玄玉印記也微微發燙,傳遞來的感知更為直接而冰冷——一股濃稠、黑暗、帶著腐朽衰敗氣息的灰暗“氣”場,正緊緊纏繞著李正光的整個軀體,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地向內侵蝕、吞噬著他殘存的生命力。
剛好和沈懿的診斷不謀而合。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並非悲天憫人的菩薩,前世見慣了生死,毒聖門下,她更是殺人無數。但這人,此刻如同一個內部已被蛀空、僅靠著一股蠻橫怒氣支撐著不倒的巨人。他越是暴怒,氣血越是逆亂,那崩毀的速度也就越快。
李正光還在指著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女生咆哮,唾沫星子在斜射的光柱中清晰可見。
沈懿看著他那因為憤怒而漲成豬肝色的臉,那暴突的青筋,那灰敗的印堂……她心中默默推算了一下,此人臟腑經絡的崩潰,已至最後關頭,絕非尋常藥石可救。強行運動,怒意攻心,只會加速這程序。
她素來不喜多言,更不願沾染麻煩。但此人,此刻就像一個即將引爆的火藥桶,不僅會炸死自己,他那蠻橫的怒火也極可能波及旁人。況且,那濃烈的死氣,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厭煩。
她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動作很輕,但在全場死寂、所有人都被李正光的怒火壓得大氣不敢出的時刻,這一步,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學們都驚恐地看著沈懿,有人想伸手拉她卻又不敢。
而沈懿上前站定,微微仰頭,看向比她高出近兩個頭的李正光。她的聲音不高,清泠泠的,如同山澗冷泉,清晰地穿透了體育老師粗重的喘息,迴盪在寂靜的體育館裡:“老師。”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對方那雙因驚愕而暫時斂去怒火的銅鈴大眼:“學生以為,你身體有恙,氣血逆亂,臟腑失調,已近油盡燈枯之態。此刻不宜動怒,更不宜授課。當速歸家靜養,延醫診治,或可……稍延片刻。”
她的措辭帶著一絲古意,卻異常清晰直白。
“轟——!”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整個體育館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炸開了鍋!
譁然之聲四起!幾乎所有學生的眼睛都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站在“老大”面前、身量纖細、表情淡漠的女生。
她說甚麼?!
油盡燈枯?!不宜動怒?!速歸家靜養?!延醫診治?!
她是在說……體育老師要死了?!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簡直是……誅心!
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給“老大”下死亡通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