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開始真正理解兒科,尤其是重症兒科醫生的不易。這裡治療的不僅是疾病,更是家庭的希望和未來。每一個決策都重如千鈞,每一次搶救都關乎一個稚嫩生命的去留。面對那些哭鬧恐懼的孩子,需要無比的耐心和技巧,面對絕望痛苦的家長,需要強大的同理心和溝通能力。
夜深人靜時,她獨自在醫生辦公室整理病歷。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窗內是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呼吸機的嗡鳴。身體的疲憊如潮水湧來,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師父的病容、奎恩的陰影、組織的任務、眼前這些幼小的生命……種種思緒交織。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那個先天性膈疝新生兒的CT影像上。如此複雜的先天性畸形,現代醫學依然有辦法挽回。而奎恩,卻在用最先進的科技,做著最殘忍的勾當。
冰封的眼底,火焰靜靜燃燒。
兒童醫院PICU的工作,逐漸被她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納入掌控。她像一塊被投入激流的寒冰,起初因溫差而霧氣瀰漫,招致諸多審視與排斥,但很快,冰的本質顯露——堅硬、穩定、且能清晰映照周圍的一切。
韓志剛主任開始將一些危重患兒交給她主管,趙倩醫生雖然依舊態度平淡,但在搶救配合中,會下意識地徵詢沈懿的意見。護士們發現,這位沈醫生雖然話少,但醫囑清晰,處理突發情況穩準快,且從不推諉責任,漸漸也收起了最初的觀望和試探。
表面上看,沈懿已經完全融入了PICU高強度、高壓力的日常。
她依然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個,病歷寫得無可挑剔,與家屬溝通理性剋制又帶著不易察覺的撫慰,搶救時手法精準果決。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這份忙碌之下,她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始終開啟著對異常訊號的掃描。
“漁夫”的指令在她進入兒童醫院一個月後,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傳遞。
一份普通的兒科期刊中,某篇關於“兒童線粒體罕見病與代謝干預前沿”的綜述文章裡,幾個不起眼的單詞被做了肉眼難以察覺的標記,拼湊起來是一句暗語:“關注非正常流失,源頭在起點。”
非正常流失?源頭在起點?
沈懿的目光在PICU病房內環視。
這裡的患兒,每一個都經歷著生死搏鬥,流失的是生命力,但這是疾病導致的“正常”損耗。
非正常……
她想起“漁夫”曾提及奎恩可能關注“兒童罕見病或特殊體質資源”。
難道是指患兒?或者……更早的起點?
她的思緒飄向了與PICU一牆之隔的新生兒重症監護室,以及更前端的產科和新生兒病房,生命的起點。
起初,她並未發現直接異常。
直到一次跨科疑難病例討論會。
討論的病例來自新生兒重症監護室,一個胎齡僅28周、出生體重不足1000克的超早產兒。
患兒存在嚴重的宮內發育遲緩,生後除了常見的早產兒併發症,還伴有難以解釋的進行性肌無力、餵養極度困難,以及一系列古怪的代謝指標紊亂。新生兒重症監護室已經竭盡全力,但患兒情況仍在緩慢惡化,病因不明。
沈懿作為PICU代表參會,仔細聆聽著彙報。當看到患兒的血串聯質譜和尿氣相質譜報告時,她冰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幾種異常代謝產物的圖譜模式,與她記憶中師父清風道長血液檢測報告裡,那些未知人工合成肽類物質的可能降解產物圖譜,有某種結構上的隱晦相似性。並非完全相同,但那種人工修飾、非天然存在的“痕跡感”,如出一轍。
“母親孕期情況如何?有無特殊接觸史或疾病史?”
她突然發問,聲音清冷。
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主管醫生回答:“母親是初產婦,27歲,孕期產檢基本正常,否認毒物接觸史和特殊疾病。家族史也無特殊。這次是意外破水早產。”
“胎盤病理呢?”
沈懿追問。
“胎盤偏小,部分絨毛髮育不良,但未發現明確感染或梗死證據。”
沈懿不再多問。會議結論是考慮某種極其罕見的先天性代謝缺陷,建議進行全外顯子組測序尋找病因。
但她心中的疑雲卻開始凝聚。超早產、宮內發育遲緩、古怪的代謝紊亂、與奎恩毒素可能相關的代謝產物痕跡……這僅僅是巧合嗎?
她開始有意識地利用夜班、會診、查閱文獻的機會,接觸新生兒重症監護室乃至產科的病歷資料。她不是該科室醫生,行為需格外謹慎。但她擁有頂尖的醫學知識儲備和情報分析能力,總能找到合理的切入點——比如,以“研究早產兒代謝與遠期神經發育”為名,申請匿名化資料,或是在參與產科危重孕產婦多學科搶救後,自然回顧相關病例。
碎片化的資訊,在她腦中逐漸拼湊。
她發現,過去一年裡,兒童醫院及其合作的幾家大型婦產醫院,疑似“病因不明”的嚴重早產、重度宮內發育遲緩、或生後迅速出現罕見覆雜症狀的新生兒病例,似乎比往年略有增多,且分佈看似隨機,卻隱約集中在幾家特定醫院、或由幾位特定的高危妊娠專家經手的病例中。這些患兒大多家庭背景普通,父母焦慮無助,易於接受“罕見病、運氣不好”的解釋。
更讓她警覺的是,有三例這樣的新生兒,在病情危重、家長几乎絕望時,曾有“慈善基金會”或“海外醫療研究機構”主動接觸,表示可以免費提供“最新的基因療法”或“實驗性藥物治療”,但需要將患兒轉至“指定的、擁有更先進裝置的合作醫療機構”進行。其中兩例家長因經濟壓力和對孩子存活的渴望同意了,轉院後,醫院記錄顯示患兒“因病情極其危重,救治無效死亡”,遺體“按家長要求由基金會協助處理”。另一例家長猶豫未決,患兒最終在本院新生兒重症監護室死亡。
死亡,遺體處理……
她的指尖冰涼。
如果,這些孩子本身就是“目標”呢?如果他們所謂的“罕見病”,並非天生,而是……人為的“篩選”或“製造”?
奎恩需要特定“資源”。
新生兒,尤其是存在某些特殊代謝或生理特徵的新生兒,是否是他們的“原材料”?那些“慈善基金會”和“海外機構”,是否就是奎恩再次偽裝的白手套?所謂的“轉院治療”,是否意味著進入地下醫療網路?而“青春永駐”這個黑暗命題,無疑與新生兒組織中富含的幹細胞、端粒酶活性等“青春密碼”有關。
一個陰冷而龐大的利益鏈輪廓,在她腦海中隱隱浮現。
從在孕期或圍產期透過隱蔽手段“製造”或“篩選”出符合要求的特殊新生兒,到以慈善名義“獲取”這些孩子,再轉入地下醫療設施進行不可告人的“實驗”或“提取”,最終產品可能流向追求長生或青春的高階黑市……
怪不得,“漁夫”說這裡是“最前沿的觀察哨”。
怪不得,組織要她來兒科。
這裡,可能就是奎恩這條新產業鏈的下游終點展示窗和上游目標篩選池!
憤怒,冰冷而熾烈的憤怒,再次在她胸腔中燃燒。
這種踐踏生命起源的罪惡,比任何武器竊密都更讓她感到噁心與暴怒。
但她必須冷靜。這僅僅是基於碎片資訊的推測,需要確鑿證據。
機會來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個後半夜,她值PICU的夜班。
相對平靜的時段,她正在電腦前回顧白天收治的一箇中毒性休克患兒的血流動力學資料。突然,內部呼叫系統傳來產科病房急促的請求:“PICU值班醫生,請速到產房!足月新生兒生後重度窒息,需要支援搶救!”
她立刻起身,抓起急救箱,衝向位於另一棟樓的產房。這種情況並不罕見,PICU醫生常被呼叫支援新生兒復甦。
產房裡氣氛緊張。一個足月新生兒被放在輻射保溫臺上,全身青紫,無自主呼吸,心率緩慢。產科醫生、助產士、新生兒科醫生正在緊張地進行正壓通氣、胸外按壓。孩子媽媽在產床上虛弱地哭泣,爸爸癱坐在牆角,面無人色。
沈懿迅速接手,評估情況。復甦效果不佳。她果斷下達指令:“準備腎上腺素,氣管插管!”她手法嫻熟地置入喉鏡,暴露聲門,插入導管,連線呼吸囊。在她的指揮下,復甦藥物注入,胸外按壓持續。
幾分鐘後,監護儀上微弱的心跳逐漸增強,膚色也開始轉紅。自主呼吸仍未建立,但至少生命體徵暫時穩住了。
“需要立刻轉新生兒重症監護室,上呼吸機,進一步評估腦損傷。”
她抹了把額角的汗,對新生兒科醫生說。
然而,就在轉運準備間隙,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產婦的病歷牌,又看了看那個雖然恢復心跳但依然昏迷、體型似乎略小於正常足月兒的新生兒,心中猛地一跳。
產婦劉雅,31歲,孕期產檢“正常”,但此刻沈懿注意到,病歷記錄顯示孕晚期幾次關鍵的超聲檢查,胎兒生長曲線似乎在36周後略有偏離正常下限,但並未達到醫學上“宮內發育遲緩”的診斷標準,被歸為“個體差異”。產婦血常規提示輕度貧血,其他無特殊。
當沈懿靠近新生兒,仔細檢視。除了窒息體徵,孩子的手掌和足底紋理似乎異常淺淡,肌張力低下得有些過分。她快速翻開孩子眼瞼,瞳孔對光反射遲鈍,但這可能是窒息所致。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她在那個早產兒和師父身上感知過的“異常感”,若有若無。
她不動聲色,在協助將患兒轉運至新生兒重症監護室後,以“完善搶救記錄和了解可能病因”為由,調閱了產婦劉雅的完整電子病歷,並“順便”檢視了她孕期的全部檢查報告。
在一個月前的孕32周常規血檢報告中,她敏銳地發現,其中一項關於葉酸和維生素B12水平的檢測值,處於正常範圍的低限邊緣,且同型半胱氨酸水平輕微升高。這幾項通常關聯,可能提示潛在的、輕微的代謝異常或營養不良,但絕大多數醫生不會對此過度關注,尤其孕婦其他指標尚可。
但她知道,某些影響甲基化代謝的輕微異常,如果疊加其他因素比如,接觸特定干擾物質,可能對胎兒神經管發育、能量代謝產生微妙影響,甚至可能與一些罕見綜合徵相關。而這,會不會是奎恩用來“標記”或“輕微塑造”目標胎兒的手段之一?透過影響孕期保健比如,提供含有“特殊成分”的“高階孕婦營養素”,在看似正常的產檢中,製造出符合他們需求的、帶有特定脆弱性或“特質”的新生兒?
她將劉雅的病歷號、檢查時間點、以及那個新生兒的特徵默默記下。這可能是又一個潛在的“目標”。
第二天,她透過加密渠道,將她這段時間的所有發現、疑點、以及劉雅母子的個案資訊,整理成一份詳盡的報告,傳送給“漁夫”。
她重點提出了幾條行動建議,第一,秘密調查那幾家涉事醫院及特定醫生,尤其是其與境外“慈善”機構的資金或學術往來;第二,追蹤那兩例“轉院”死亡新生兒的遺體最終去向;第三,對劉雅及其新生兒進行隱蔽的、更深入的生物樣本檢測;第四,是否有辦法滲透或監控那些可疑的“基金會”和“海外機構”。
發完報告,已是晨曦微露。
她站在PICU的走廊盡頭,新生兒病房傳來細微的啼哭,那是生命最初的聲音。
而暗處,卻有人將這些初生的希望,視作可以掠奪、可以切割、可以用於換取永恆青春的商品。
她的眼神比晨光更冷,也更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