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的安排迅速而高效。
沈懿在嘉和國際醫療中心的規培期以“優秀”評價提前結束,幾乎無縫銜接地,她的檔案被調入了首都醫科大學附屬醫院——一家聞名全國、歷史悠久、地位崇高的頂尖三級甲等公立醫院。
而她被任命的職位,是創傷骨科副主任醫師。
這個任命,在醫院內部,尤其是創傷骨科,引發了一場不小的地震。
附屬醫院創傷骨科,那是全國骨科醫生心目中的聖地之一,高手雲集,論資排輩現象相對嚴重。副主任醫師的職位,通常需要多年的臨床打磨、科研成果積累以及複雜的人際關係平衡才能獲得。而沈懿,一個年僅三十不到歲、此前籍籍無名、主要履歷都在海外和高階私立醫院的女醫生,竟然直接空降成了副主任醫師?
這打破了太多人的認知和預期。
“開甚麼國際玩笑?二十八歲的副高?還是創傷骨科?她做過幾臺複雜骨盆手術?發過幾篇《中華骨科》?”
“聽說是在國外混的,哈弗畢業又怎麼樣?國外的經驗到咱們這兒不一定好使!”
“肯定是走了甚麼不得了的關係,背景硬得很……”
“等著看吧,這種空降兵,不出三個月就得露餡兒!”
各種質疑、猜測、甚至帶有明顯敵意的議論,在科室內部、醫生休息室、甚至食堂裡悄然流傳。
沈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在她背後的目光——探究的、不屑的、等著看笑話的。
她的直屬上級,創傷骨科主任劉建國,一位五十多歲、作風強硬、以技術精湛和管理嚴格著稱的權威專家,在初次見面時,也並未掩飾他的疑慮。
“沈懿醫生,歡迎來到創傷骨科。”
劉主任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目光銳利地掃過沈懿的簡歷,語氣平淡中帶著壓力:“你的履歷很……特別。我們醫院,講究的是真才實學,是能站在手術檯上解決實際問題的本事。這裡的病人病情重,情況複雜,家屬期望值高。希望你儘快適應,用實力證明你自己,也證明……上面的安排是正確的。”
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
在我這裡,背景沒用,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沈懿平靜地迎著劉主任審視的目光,微微欠身:“劉主任,我明白。我會盡快熟悉科室流程和規範,用業務能力說話。”
她的反應不卑不亢,沒有新人的怯懦,也沒有恃才傲物的張揚,讓劉建國稍微有些意外,但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其實沈懿也有些不明白組織的安排 按照她的專業履歷她可以去內科外科的很多部門,唯獨這創傷骨科,如果她不是穿越來的,按照這一世的學習,這方面可以說是她的缺陷了。
但是她在前世,創傷骨科方面她可是有相當多的經驗!
質疑需要用實力來打破,她深諳此道。
她沒有急於去爭搶那些高難度的標誌性手術,而是先從最基礎的住院醫師工作做起,管床、寫病歷、值夜班、處理急診,每一項都做得一絲不苟,條理清晰。
她書寫的病歷,被劉主任在晨會上作為範本展示,她值夜班時對急診創傷病人的快速準確評估和初步處理,多次避免了病情的惡化。
但真正讓她開始扭轉一些人看法的,是一臺並非由她主刀的複雜手術。
那是一例高能量損傷導致的多發粉碎性骨盆骨折合併髖臼骨折,患者生命垂危,手術難度極大,風險極高。
由劉建國主任親自主刀,科室幾位高年資副主任醫師擔任助手。
沈懿作為三助,負責拉鉤吸引等輔助工作。
手術進行到關鍵階段,在試圖復位一個極其刁鑽的髖臼後柱骨折塊時,劉主任嘗試了幾種常規入路和器械,都感覺視野暴露不清,操作空間狹小,骨折塊如同頑石般難以撼動,手術陷入了僵局。手術室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意味著患者出血和感染的風險在不斷增加。
幾位助手紛紛提出建議,但都未能有效解決問題。
就在劉主任眉頭緊鎖,準備冒險採用一個創傷更大的後側擴充套件入路時,一直沉默觀察的沈懿,透過顯微鏡,用極低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主任,可否嘗試將C臂機再向尾側傾斜15度,同時將拉鉤置於坐骨結節內側約0.8公分處,輕微翹起,或許能創造一個繞過關節囊的‘視窗’,看到那個骨折塊的側緣。”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手術室的沉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這個建議的角度非常刁鑽,是基於對骨盆立體解剖結構的極致理解和空間想象,並非教科書上的標準做法。
劉主任動作一頓,目光銳利地瞥了沈懿一眼,沒有立刻採納,而是迅速在腦中模擬了一下這個操作的可能性。僅僅幾秒鐘後,他沉聲道:“按沈醫生說的調整!”
C臂機調整,拉鉤重新放置……當新的視野出現在螢幕上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個頑固的骨折塊側緣果然清晰地暴露了出來!
之前阻擋視野的軟組織被巧妙地避開了!
“好!”
劉主任忍不住低喝一聲,手下動作立刻變得流暢起來,精準地置入螺釘,完成了對那個關鍵骨折塊的固定。
手術得以順利進行下去。
雖然沈懿只是提了一個建議,主刀依然是劉主任,但這一刻,所有參與手術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個“空降關係戶”的眼神,而是帶著驚訝、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這個年輕的女醫生,肚子裡是真有貨!
而且是在關鍵時刻能頂上去的硬貨!
劉主任在術後雖然沒有明確表揚,但在總結時,罕見地提到了“助手沈懿醫生在暴露困難時提供了有價值的思路”。
這對於要求嚴苛的劉主任來說,已是極高的評價。
就在沈懿憑藉紮實的基本功和關鍵時刻的靈光一閃,逐漸在醫院站穩腳跟,開始贏得部分同事的尊重時,“漁夫”的加密指令再次抵達。
這次不是通訊,而是要求她前往一個指定安全屋進行面對面會談。
安全屋位於西城區一個不起眼的老舊居民樓內,內部卻別有洞天,隔音防竊聽設施完備。
“漁夫”依舊沒有以真面目示人,聲音經過處理,但凝重的氣氛讓沈懿知道,這次的任務非同小可。
“‘大夫’,你在醫院的表現,組織有所瞭解。初步證明,這個位置是合適的。”
“漁夫”開門見山:“現在,有一個緊急且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他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投射在螢幕上。
上面是一個男人的照片和資料——周天華,男,48歲,天華生物科技公司創始人兼CEO。
該公司近年來在新型腫瘤免疫療法和基因編輯工具研發領域異軍突起,擁有多項核心專利,被視為國內生物科技領域的明星企業。
“周天華,是我們重點關注的民營科技企業家,他的研究領域具有重要戰略價值。”
“漁夫”語氣嚴肅:“但是,我們收到高度可信的情報,奎恩集團已經將他鎖定為下一個‘合作’或‘清除’目標。”
沈懿眼神一凝。
“奎恩慣用的手段,無非是利益誘惑、技術合作陷阱、人身威脅,或者……更直接的滲透和破壞。”
“漁夫”繼續說道:“周天華的公司,近期在尋求B輪融資,接觸了不少境外資本。我們懷疑,奎恩的觸角可能已經偽裝成投資機構伸了進來。同時,我們監測到,有可疑人員在對周天華及其核心團隊成員進行背景調查和活動規律摸查。”
“你的任務是……”
“漁夫”繼續:“利用你在醫院的醫生身份,以及你之前積累的對高階醫療和投資圈的瞭解,接近周天華,評估他面臨的實際風險,識別潛在的奎恩滲透跡象,並在必要時,提供保護,確保他和他的核心技術團隊,以及核心研究資料的安全。”
“為甚麼是我?”
沈懿問道:“我如今是創傷骨科醫生 你們應該有更專業的安保人員。”
“因為周天華此人,極其謹慎,尤其對官方背景的人員抱有戒心。而且,他本人及家人有定期的、高標準的健康管理需求,這是他無法拒絕的、也是最自然的接觸點。”
“漁夫”解釋道:“你頂尖的醫學背景、相對‘乾淨’的社會關係,以及應對複雜情況的能力,是執行這個保護性監視任務的最佳人選。你需要成為他信任的‘醫生朋友’,而不是派去的保鏢。”
沈懿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次護衛任務,更是一次需要深度融入、獲取信任的潛伏。
“周天華的父親,周老爺子,年事已高,患有嚴重的退行性骨關節病,近期疼痛加劇,正在尋求手術治療。這是我們切入的最佳機會。”
“漁夫”提供了關鍵資訊:“醫院的骨科,正是他的首選。組織會進行適當安排,讓你進入周老爺子的診療小組。”
“我明白了。”
沈懿沉聲應道:“保證完成任務。”
走出安全屋,京市秋日的涼風拂面。
她看著街上熙攘的人流,感受到肩頭沉甸甸的責任。
怪不得把她安排到創傷骨科呢,原來在這裡等著她。
醫院內部的明爭暗鬥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更加兇險的任務已然降臨。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與堅定。
周老爺子周顯的病歷被送到創傷骨科時,並未引起太多波瀾。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嚴重的退行性骨關節炎,雙膝疼痛、畸形、活動受限多年,近半年加劇至無法行走。這在見慣了嚴重創傷的積水潭骨科醫生們看來,屬於常規的關節置換手術適應症。
然而,這位“常規”病人的身份卻非同一般——天華生物科技CEO周天華的父親。
因此,科室也給予了相當的重視,由劉建國主任親自牽頭,組織了一次院內會診,討論周老爺子的手術方案。
沈懿作為副主任醫師,自然也參與了這次會診。
她安靜地坐在會議室角落,翻閱著周顯的影像學資料和化驗單,眼神專注,彷彿在審視一件古舊的兵器。
幾位高年資醫生輪流發言,意見趨於一致。
患者高齡,基礎疾病較多高血壓、輕度腎功能不全,手術風險存在,但尚在可控範圍。建議行雙側膝關節置換術,分次進行,先做症狀更重的右膝。
輪到沈懿時,她合上病歷,聲音清晰而平穩:“各位老師,我認為直接進行關節置換,並非周先生當前的最佳選擇。”
會議室頓時一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又是這個沈懿,上次手術室出風頭還不夠,這次又要挑戰常規?
劉主任眉頭微皺:“說說你的理由。”
“周先生年事已高,心肺功能儲備相對不足,長期疼痛和活動受限導致營養狀況偏差。更重要的是,”
沈懿指向影像學片子上膝關節周圍那些明顯的骨質增生和韌帶鈣化:“他的關節炎屬於‘僵硬型’,關節周圍軟組織條件非常差,粘連嚴重。如果此時貿然手術,術中軟組織剝離範圍大,出血多,術後疼痛會異常劇烈,康復過程將極其漫長和痛苦。以他目前的全身狀況,很可能無法耐受如此巨大的手術創傷和漫長的康復期,極易出現肺部感染、下肢靜脈血栓、甚至更嚴重的併發症。”
一位資深副主任醫師反駁道:“沈醫生,你說的情況我們當然考慮過。但保守治療對他已經無效,疼痛無法緩解,難道讓他一直臥床?手術是唯一能改善他生活質量的辦法。”
“並非唯一。”
沈懿迎上對方的目光,語氣篤定:“我們可以嘗試一個‘橋樑方案’。先透過非手術手段,極大緩解他的疼痛,改善關節活動度,同時加強營養支援,最佳化他的全身狀況。待他身體狀況提升到一個更安全的平臺期後,再評估是否需要進行手術,以及手術的時機和範圍。屆時,因為軟組織條件改善,手術操作也會更簡單,創傷更小,康復更快。”
“非手術手段?止痛藥、理療、關節腔注射,我們都試過了,效果不佳。”
另一位醫生搖頭。
“我指的並非常規的現代醫學手段。”
沈懿語出驚人:“我提議,採用一種結合了傳統醫學精髓和現代藥理學的‘序貫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