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基洛瓦醫療站的沈懿,將所有的波瀾與悸動,連同那份不該萌生的情愫,徹底封存於心底最冷的角落。她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整理證據,規劃回國,以及,不放過任何可能指向奎恩的蛛絲馬跡。
就在她即將離開的前幾天,一個意外的事件,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她面前炸開了新的突破口。
醫療站接收了一位來自東國的“特殊”病人——一位四十歲左右、衣著奢華、妝容精緻卻難掩焦慮與憔悴的貴婦,名叫李曼君。
她並非生病,而是陪同她正在讀國際高中的兒子周瑞軒來“度假探險”,實則據沈懿暗中觀察,李曼君頻繁與內羅畢一些高階美容及健康管理機構接觸,其目的不言而喻。
然而,樂極生悲。
周瑞軒在一次由“朋友”介紹的、前往邊境地區“體驗原始部落文化”的行程中,連同兩名當地嚮導一起,神秘失蹤了!
對方索要天價贖金,並警告不得報警,否則立即撕票。
李曼君方寸大亂,她不敢輕易相信本地警察,又無法調動國內的資源迅速解決問題。在極度恐慌和無助中,她兒子因為輕微中暑曾被送到基洛瓦醫療站處理過,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著找到了看起來最為沉穩可靠、且同為華人的沈懿求助。
“醫生,求求你,幫我想想辦法!瑞軒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李曼君泣不成聲,緊緊抓著沈懿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
沈懿冷靜地抽出手,扶她坐下,腦中卻在飛速運轉。
一個東國富商的兒子在飛洲被綁架,這本身並不稀奇。但時機太巧了。她剛深入調查了“涅盤重生”接觸了“資源整合商”,現在立刻就有一個與高階美容圈有涉的東國富商之子出事?
這絕非巧合!
她仔細詢問了李曼君關於那個介紹行程的“朋友”、行程的具體內容、以及綁匪通訊的細節。
李曼君語無倫次,但還是提供了一些碎片資訊,那個“朋友”是她在一次東南亞名流晚宴上認識的,自稱是“全球頂級抗衰老資源”的掮客,行程是去一個靠近邊境、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聖地”,據說那裡的某種古老儀式能“淨化身心,激發活力”。綁匪的聲音經過處理,要求用不記名加密貨幣支付贖金,並且……隱約提到過“樣本”、“純度”之類的奇怪詞彙。
樣本!純度!
沈懿的心一沉。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綁架勒索!
這極有可能是一起針對特定目標年輕、健康、且可能符合某種“優質”基因或生物特徵標準的、有預謀的“生物資源”掠奪!綁架者,很可能與奎恩的網路有關!
他們利用李曼君這類人對“青春資源”的貪婪和盲目,設下圈套,將其子女作為“獵物”!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沈懿腦海中成型。
李曼君的身份,以及她兒子被綁架的事件,正是一個絕佳的契機。如果能救出周瑞軒,不僅能粉碎奎恩的一次行動,更能借此獲取李曼君的絕對信任,從而利用她在東國頂層圈子的身份和人脈,作為自己回國後深入調查奎恩亞洲網路的跳板!
“李女士,你先冷靜。”
沈懿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這件事很複雜,可能不是普通的綁架。相信我,我會盡力幫你,但你需要完全聽從我的安排,並且,對所有人保密,包括你國內的丈夫和所謂的朋友。”
李曼君病急亂投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頭。
沈懿沒有動用WHO的官方渠道,也沒有尋求孟澤野和大使館的幫助。她選擇利用自己在飛洲這段時間,以行醫和調查名義,悄然構建的、非正式的本地網路。
她首先聯絡了之前在雨林部落中建立起信任關係的那位老薩滿。她將周瑞軒的照片和綁架地點的大致區域,透過分析李曼君提供的模糊資訊和綁匪通訊訊號的大致溯源告知了薩滿,請求他發動部落裡最優秀的獵手和追蹤者,利用他們對雨林和邊境地形的熟悉,秘密搜尋線索。作為回報,她承諾後續會為部落提供一批急需的藥品和醫療裝置。
同時,她找到了基洛瓦當地一個頗有勢力的、負責協調運輸和安保的“地頭蛇”頭目。此人曾受過她的救命之恩。她沒有透露具體細節,只說自己一個“重要的侄子”在邊境走失,被一夥不明武裝分子扣留,需要他動用關係網,查明是哪股勢力所為,以及人質被關押的具體位置。她支付了一筆可觀的“資訊費”,並暗示成功後另有重謝。
薩滿的獵手和“地頭蛇”的情報網,如同兩張無形的巨網,悄無聲息地撒向了那片危險的邊境區域。
沈懿坐鎮醫療站,透過加密的衛星電話和特定頻段的無線電,遙控指揮,整合資訊。
不到二十四小時,兩邊的資訊陸續傳回,相互印證,指向了同一個地點——一個位於邊境線附近、廢棄多年的小型寶石礦坑。
控制那裡的,是一夥以殘忍著稱、且裝備精良的本地武裝民兵,但最近似乎與一些來歷不明的外籍人員往來密切。
時間緊迫,綁匪給出的支付贖金期限即將到來。
沈懿決定親自出手。
她再次穿上那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作戰服,檢查了武器和裝備包括她特製的各類藥粉、藥刺和解毒劑。她沒有告訴李曼君具體行動,只讓她安心等待。
夜幕降臨,她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獨自駕車前往那個廢棄礦坑。
在距離礦坑數公里外,她棄車步行,與薩滿派來的兩名最出色的獵手匯合。他們如同真正的叢林幽靈,在獵手的引領下,沿著一條野獸踩出的小徑,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
礦坑入口處有哨兵,內部隱約傳來火光和人聲。
沈懿示意獵手在外圍策應和警戒,她則憑藉玄玉印記帶來的超凡感知和敏捷,如同壁虎般攀上礦坑邊緣的巖壁,尋找最佳潛入點。
她觀察到,礦坑底部搭建了幾個簡易帳篷,周瑞軒和兩名當地嚮導被捆著手腳,關在其中一個帳篷裡,精神狀態尚可,但明顯受了驚嚇。武裝分子大約有十幾人,分散在周圍巡邏或休息。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帳篷外坐著兩名穿著便裝,但氣質與本地民兵截然不同的白種男子,他們正在擦拭著一些精密的儀器箱——正是用於儲存生物樣本的低溫運輸箱!
又是奎恩的人!果然是他們!
沈懿眼神冰冷。
她估算了一下敵我力量對比,強攻不可取。她需要智取。
她從巖壁上悄然滑下,如同狸貓般靠近關押人質的帳篷後方。她取出特製的迷香,這是一種利用飛洲本地植物提煉的、燃燒後無色無味、能讓人迅速陷入昏睡的藥劑。她將迷香點燃,利用一根細長的空心草莖,將煙霧緩緩吹入帳篷內。
不過片刻,帳篷內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而均勻。周瑞軒和兩名嚮導被迷倒了。
接著,沈懿將目標鎖定在那兩名奎恩的外籍人員身上。
他們顯然是關鍵。她繞到他們側面的陰影中,計算著巡邏民兵的間隙。
就在一名民兵轉身的瞬間,沈懿動了!
她如同獵豹般撲出,手中兩枚浸染了強效神經麻痺劑的銀針破空而去,精準地命中了那兩名外籍人員的頸側!
兩人身體一僵,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軟軟倒地。
沈懿迅速將他們拖入陰影,搜走了他們身上的通訊器、證件和那個低溫運輸箱。她快速檢查了運輸箱,裡面是幾支已經抽取好的、標著編碼的血液樣本和一小管疑似骨髓提取物!樣本標籤上的程式碼格式,與她之前在“天使之翼”和南米“方舟”基地看到的部分記錄吻合。
證據確鑿!
就在這時,一名民兵似乎察覺到了異常,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沈懿屏住呼吸,握緊了匕首。
“咻!”
一支塗抹了見血封喉毒液的吹箭,從遠處黑暗中射出,精準地命中了那名民兵的咽喉!
是外面的獵手出手了!
沈懿不再猶豫,立刻潛入關押人質的帳篷,迅速割斷繩索,將昏迷的周瑞軒扛在肩上,示意那兩名剛剛被獵手弄醒、還處於懵懂狀態的嚮導跟著她,沿著原路快速撤離。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超過十分鐘。
當礦坑內的其他民兵發現異常,鳴槍示警、亂作一團時,沈懿等人早已消失在濃密的夜色與雨林之中。
沈懿將周瑞軒安全帶回基洛瓦醫療站,交還給幾乎要崩潰的李曼君。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對沈懿的感激之情無以復加。
李曼君看著沈懿,眼神充滿了敬畏與絕對的信服。“沈醫生……不,恩人!以後在國內,有任何用得到我李曼君的地方,儘管開口!我們周家,欠你一條命!”
沈懿要的就是這句話。她沒有居功,只是平靜地提醒:“李女士,綁架你兒子的人,背景不簡單。他們看中的,恐怕不僅僅是贖金。這件事,希望你守口如瓶,為了你和你兒子的長遠安全。”
李曼君也是聰明人,聯想到自己接觸的那些“高階資源”和綁匪提到的奇怪詞彙,瞬間明白了甚麼,臉色煞白,連連點頭。
沈懿將那個從奎恩外籍人員手中奪來的低溫運輸箱,以及拍攝的部分證據,展示給李曼君看。
“這些人,是一個名為‘奎恩’的跨國生物科技公司的爪牙。他們打著科研和抗衰老的旗號,在全球範圍內進行非法的人體實驗和生物資源掠奪。你的兒子,因為年輕、健康,成為了他們的目標之一。”
沈懿的聲音冰冷而嚴肅:“他們在東國,必然也有合作者和網路。”
李曼君倒吸一口涼氣,她所在的圈子,確實隱約聽說過一些用非常手段“保養”的傳聞,卻沒想到真相如此駭人聽聞!
“恩人,你需要我做甚麼?”
李曼君立刻表態。
“回國後,留意與你丈夫或你本人有生意往來、或頻繁接觸的,與生物科技、醫療投資、高階健康管理相關的機構和個人,特別是那些背景神秘、手段激進的。”
沈懿看著她:“尤其是,一個可能叫做‘普羅米修斯基金會’或者與之有關的實體。有任何異常,透過這個加密渠道聯絡我。”
她遞給李曼君一個一次性的加密通訊器。
“另外,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夠接觸到國內頂尖醫療和生物科技圈層的身份。”
沈懿提出了最終的要求。僅憑李曼君的人情還不夠,她需要一個穩固的掩護。
李曼君略一思索,立刻說道:“這個好辦!我丈夫旗下有一家投資公司,最近正好在物色頂尖的醫學顧問,負責評估一些生物醫藥專案。以恩人你的能力和資歷,完全足夠!我可以立刻安排!”
沈懿點了點頭。這正合她意。一個投資公司的醫學顧問身份,既能讓她合理接觸核心圈層,又不會像在WHO那樣受到過多關注。
透過這次驚險的救援,沈懿不僅成功粉碎了奎恩在飛洲的一次“狩獵”行動,拿到了他們與亞洲存在生物樣本往來和潛在合作的確鑿證據,更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將李曼君這個擁有相當社會資源的東國貴婦,發展成了自己在國內調查的內應和跳板。
她終於找到了撬開這層鐵幕的第一個支點。
成功救回兒子,李曼君對沈懿的信任已然達到頂峰。在安排沈懿回國擔任家族企業醫學顧問事宜的間隙,她似乎是為了表達更多誠意,也可能是想炫耀其渠道的“高階”,在一次私下交談中,她神秘兮兮地向沈懿展示了她此次之行的另一項重要“收穫”。
那是一個小巧精緻的恆溫冷藏箱,開啟後,裡面整齊排列著十支如同藝術品般的水晶安瓿瓶。瓶內是泛著淡淡珍珠光澤、略顯粘稠的透明液體。
“沈醫生,你看,這就是我這次透過特殊渠道弄到的好東西——‘青春女神之淚’!”
李曼君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據說這是歐洲實驗室最新的突破性成果,提取自某種極其稀有的雨林植物幹細胞和……嗯,一些特殊的生物活性成分。只要一個療程,就能讓面板回到二十歲的狀態,甚至連身體的疲憊感都一掃而空!效果比甚麼‘年輕血液’、‘幹細胞上清液’強太多了!”
沈懿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安瓿瓶上。不需要複雜的儀器分析,僅憑那液體特殊的質感、色澤,以及她身為頂尖毒醫和現代醫學專家那超凡的嗅覺與直覺,她就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異常活躍、甚至帶著一絲侵略性的生命能量,以及一種……極其隱晦的、與她從“天使之翼”死亡兒童體內和奎恩改造體血液中檢測到的、同源的不穩定基因標記物的氣息!
這根本不是甚麼“青春女神之淚”!
這是披著美麗外衣的、更加濃縮、更加危險的基因誘變劑和生命能量掠奪產物!
“李女士。”
沈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這支產品的具體成分是甚麼?來源是哪家實驗室?是否有相關的安全認證和臨床試驗資料?”
李曼君被問得有些語塞,支吾道:“這個……是頂級機密,供應商不肯透露具體成分,只說絕對安全有效。來源嘛,好像是一個叫……‘普羅米修斯之愈’的機構?對,好像是這個名字!認證和資料肯定有的,但他們只提供給極少數頂級客戶看,我還沒拿到……”
普羅米修斯之愈!
又一個與“普羅米修斯”相關的名字!
這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奎恩旗下,專門面向全球頂級富豪圈層,兜售這些以非法、非人道手段獲取的“生物精華”的消費端品牌!
沈懿心中怒火翻湧,但面上依舊平靜。
她拿起一支安瓿瓶,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李女士,恕我直言。作為一名醫生,我必須提醒您。這種成分不明、來源可疑的生物製劑,其風險是未知且巨大的。短期內的‘煥然一新’,很可能透支的是未來的健康,甚至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基因突變、免疫系統崩潰乃至腫瘤。您臉上的光澤,或許是用他人的生命和倫理底線換來的。”
她將安瓿瓶放回冷藏箱,目光銳利地看向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的李曼君:“您剛剛經歷了一場因為追逐所謂‘高階資源’而引發的災難,難道還想重蹈覆轍嗎?真正的健康和青春,不應該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之上。”
李曼君被沈懿的話震懾住了,尤其是聯想到兒子剛剛經歷的綁架,她看著那箱曾經視若珍寶的“青春女神之淚”,此刻只覺得如同燙手山芋,充滿了不祥的氣息。
“那……那這些東西……”
她結結巴巴地問。
“交給我來處理。”
沈懿蓋上冷藏箱,語氣不容拒絕:“我會進行無害化銷燬。並且,我希望您能提供給您這批貨物的供應商聯絡方式,這很重要。”
李曼君此刻對沈懿已是言聽計從,連忙將聯絡方式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