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內,空氣混濁,瀰漫著血腥、硝煙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短暫的安全並未帶來鬆懈,洞外隱約的搜尋聲和那非人嘶吼,如同利劍懸在每個人心頭。
沈懿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檢查其他傷員的傷勢。孟澤野手臂和肩膀的撕裂傷不算最重,但失血不少,且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對方的武器上淬了毒。
“你中毒了。”
她蹲在旁邊,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手上動作利落地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袖。
孟澤野靠在巖壁上,臉色因失血和毒素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沈懿專注處理傷口的側臉上。
她的手指纖細卻異常穩定,清理創口、敷上她特製的解毒藥粉、包紮,一氣呵成,專業得令人心安。
“這是甚麼毒?”
他低聲問,聲音因疲憊和傷痛有些沙啞。
“混合神經毒素和血液抑制劑,成分複雜,但不算頂級。”
沈懿頭也不抬,語氣帶著一種屬於頂尖專家的冷靜自信:“我帶的藥能暫時壓制,清除需要時間和你自身的代謝。”
她包紮的動作輕柔而精準,儘量避免給他帶來額外的痛苦。
孟澤野看著她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還沾著一點剛才激戰時揚起的灰塵,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他想起她剛才在槍林彈雨中如同鬼魅般出現,一針放倒那個狂暴改造體的果決,以及之後沉著指揮、帶他們找到生路的冷靜……這個女人,就像一座蘊藏著無盡秘密和力量的冰山,每一次接觸,都讓他看到更令人驚歎的一面。
“你怎麼會來這裡?”
他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目光深沉地鎖住她。
沈懿包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語氣平淡:“收到一個緊急醫療求救訊號,座標是這裡,識別碼是你們的。”
她沒有看他的眼睛,將話題引回他的傷勢:“毒素會影響你的反應速度和判斷力,接下來如果有戰鬥,你必須在後方。”
這話帶著醫生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孟澤野挑了挑眉,他習慣了發號施令,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人用這種語氣安排。但這種感覺……並不壞。
“你是在擔心我?”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調侃。
沈懿終於抬起眼,清冷的目光對上他深邃的眼眸,裡面沒有羞澀,只有純粹的冷靜分析:“我是醫生,評估傷員狀態是我的職責。你現在是隊伍的指揮核心,保持清醒比個人勇武更重要。”
她的話理智得近乎冷酷,卻讓孟澤野心中那絲異樣的感覺更清晰了。
她不是那些需要被呵護在溫室裡的花朵,她是能與他並肩站在風暴中心的戰友。這種認知,讓他心底某種堅冰般的東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安排好傷員,佈置好警戒,巖洞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疲憊計程車兵們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孟澤野因為傷勢和毒素,被沈懿強制要求休息,但他堅持要和負責守夜計程車兵一起待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沈懿也沒有睡意,她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藉著微弱的光線,再次檢查著醫療包裡的器械和藥品,確保萬無一失。
洞外,荒野的夜風呼嘯而過,帶著一絲涼意。
“對於奎恩……”
孟澤野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打破了沉默:“你似乎很瞭解。”
沈懿擦拭手術刀的手停了下來,沒有立刻回答。月光從巖縫透入,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個隱藏在科學和資本背後的毒瘤。”
她最終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他們進行的所謂‘進化’和‘生命科技’,是建立在無數無辜者血肉之上的罪惡。雨林、兒童醫院,還有今晚那些怪物……都只是他們龐大陰謀的冰山一角。”
她沒有透露太多細節,但話語中蘊含的資訊量和那深切的厭惡,讓孟澤野瞬間明白了她正在對抗的是甚麼級別的敵人。這遠比他之前接觸的任何恐怖組織或跨國犯罪集團都要龐大、隱秘和危險。
“你一個人,在調查這些?”
他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繃。
他無法想象,她這樣一個看似柔弱清冷的女子,是如何獨自面對那樣深不見底的黑暗。
沈懿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洞內昏暗,看不清他全部表情,但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專注與……某種程度的擔憂。
“聽命行事而已,我有我的方式。”
她淡淡地說,語氣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孟澤野卻彷彿聽到了驚濤駭浪。
他彷彿能看到她獨自在黑暗中前行,周旋於各種勢力之間,用她的智慧和醫術作為武器,與那個龐然大物進行著殊死搏鬥。
一種強烈的心疼感,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的心臟。
他見過太多生死,心早已磨礪得如同鐵石。但此刻,想到她可能面臨的危險和孤獨,他卻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焦躁。
“下次……如果需要幫助,可以找我。”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這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準則,過於私人,也過於衝動。
沈懿也明顯怔住了。
她轉過頭,在昏暗中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總是冷靜無波的眼眸裡,似乎有甚麼東西閃爍了一下,像是冰湖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空氣彷彿變得粘稠起來,某種超越戰友之情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過了許久,沈懿才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掩蓋:“你自己先活過今晚再說吧,孟隊長。”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揶揄,讓孟澤野緊繃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放鬆,甚至向上彎了彎。
這種帶著刺的關心,意外地讓他覺得很受用。
後半夜,洞外的搜尋聲漸漸遠去,那名改造體的嘶吼也消失了,似乎敵人暫時放棄了夜間強攻。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後,必將迎來更猛烈的攻擊。
沈懿利用這段時間,用洞內能找到的有限材料,結合她帶來的藥物,配製了一些具有強效麻痺和致幻作用的藥粉和藥刺。她的毒術在此刻不再是救人的輔佐,而是成了克敵制勝的奇兵。
孟澤野看著她熟練地處理那些奇奇怪怪的植物殘渣和礦物粉末,眼神複雜。他見識過她的醫術,此刻又見識了她的“毒術”,這個女人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卻也散發出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她那清冷外表下隱藏的鋒芒與智慧,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絕世名刃,令人心生敬畏,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探尋其中的奧秘。
天光微熹時,孟澤野的毒素在沈懿的藥物和他自身強悍的體質作用下,被壓制了下去,雖然狀態未復巔峰,但已不影響戰鬥。他召集還能行動的隊員,制定了反擊計劃。
“沈醫生提供的藥物,可以作為奇襲手段。”
孟澤野指著沈懿製作的簡易陷阱和藥刺:“我們的目標是那名剩下的改造體和他們的指揮官。沈醫生,你負責遠端支援和醫療保障。”
他的安排充分考慮了她的優勢和安危。沈懿點了點頭,沒有異議。她將配置好的藥粉分發給動作最敏捷的兩名隊員,並詳細告知了使用方法。
反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發動。
“幽靈”小隊計程車兵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潛出巖洞,利用沈懿提供的藥物和他們對地形的熟悉,對鬆懈下來的敵人發動了突襲!
麻痺藥粉在晨風中悄無聲息地瀰漫,數名外圍警戒的武裝分子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塗了強效致幻劑的藥刺被精準射出,中者立刻陷入癲狂,不分敵我地攻擊身邊的人,引起了一陣混亂。
孟澤野如同暗夜中的死神,親自帶隊,直撲敵人核心區域。他的動作快如閃電,狠辣果決,每一次出擊都必然伴隨著一名敵人的倒下。那股強大的爆發力、精準的判斷和臨危不亂的超級頭腦,在戰場上展現得淋漓盡致,渾身散發著濃烈的、令人心折的雄性荷爾蒙氣息。
沈懿隱藏在制高點,手中是從敵人屍體上繳獲改裝帶有麻醉彈的特製槍械。
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孟澤野的身影,在他每一次與危險擦肩而過時,她的心都會不由自主地跟著一跳。
她看到他如何以傷換命,如何用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致命的子彈,如何用簡潔的手勢指揮隊員協同作戰……這個男人在戰場上的魅力,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側目。
當那名剩下的改造體再次狂暴地衝出來時,沈懿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特製的強效麻醉彈精準地命中其頸動脈,那怪物衝了幾步,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戰鬥在黎明徹底到來前結束。
殘餘的武裝分子或被殲滅,或倉皇逃竄。
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山谷。
孟澤野站在晨曦中,身上沾滿血汙和塵土,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再次滲出血跡,但他挺拔的身姿如同永不彎曲的戰矛。他回過頭,目光穿越瀰漫的硝煙,精準地找到了高處的沈懿。
四目相對。
那一刻,無需任何言語。劫後餘生的慶幸、並肩作戰的默契、以及那在生死邊緣悄然滋生、再也無法忽視的情感,在空氣中激烈地碰撞、交織。
沈懿看著他向自己走來,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耀眼的光暈。她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加速跳動的聲音,一種陌生的、帶著暖意的悸動,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欣賞他的強大,心疼他的傷痕,更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孤獨與堅守。
孟澤野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他深深地望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他看到了她清冷眼眸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擔憂,以及那抹因他而起的、細微的波瀾。
“結束了。”
他低聲說,聲音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卻異常柔和。
沈懿輕輕“嗯”了一聲,移開了視線。她習慣了一個人面對所有,習慣了將情緒深深掩藏。但此刻,在他面前,那層冰冷的外殼,似乎出現了一道裂縫。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山谷中的血腥與硝煙尚未散盡,但在彼此眼中,他們看到了超越生死、值得信賴的夥伴,或許……還有更多。
陽光依舊明媚,山谷中的硝煙味卻彷彿凝固在了沈懿的呼吸裡。孟澤野那句低沉的“結束了”,和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灼熱與柔和,像一道強光,瞬間刺入了她心底最深處,同時也驚醒了一個被她刻意塵封的幽魂。
前世。
那個攀附權貴、最終為了前程毫不留情將她拋棄,甚至參與構陷她的未婚夫……那張虛偽溫雅的臉,與眼前孟澤野剛毅深邃的面容重疊,又猛地撕裂開!
劇烈的刺痛感從心臟蔓延開來。那種被背叛、被輕視、被當作墊腳石的屈辱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沒。她以為穿越時空,早已擺脫了前世的夢魘,卻在此刻發現,那刻骨銘心的傷痕,從未真正癒合。
孟澤野……他有未婚妻,蘇迎雪。
那個溫婉嫻靜、與他堪稱“郎才女貌”的神經科醫生。他屬於那個光明正大的世界,有匹配的伴侶,有既定的軌跡。而自己呢?一個來自異世的孤魂,遊走在黑暗邊緣,前途未卜,生死難料。
他之前的那些調侃,那些看似曖昧的言語和眼神,算是強者對偶爾闖入其世界的“特殊存在”一時興起的逗弄吧?就像前世那個未婚夫,在需要她助力時,不也是那般溫言軟語,百般討好?
一股比夜晚更深的寒意,從她的骨髓裡透出來。剛剛在生死之間萌動的那一絲暖意和悸動,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和慘痛的前塵記憶凍結、碾碎。
她不能重蹈覆轍,絕不能。
孟澤野看到她眼中驟然冷卻的光,那抹因他而起的細微波瀾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初見時更甚的、近乎絕對的淡漠與疏離。他心頭莫名一緊,正要開口。
沈懿卻已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沒有情緒起伏,彷彿剛才那個在硝煙中與他並肩、眼中流露出擔憂的人只是他的幻覺。
“孟隊長,既然危機已解,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她避開他的視線,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打掃戰場計程車兵身上:“你的傷勢需要進一步處理,但毒素已無大礙,後續消炎和換藥,任何合格的軍醫都能完成。”
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醫生口吻。
孟澤野眉頭微蹙,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身上那道驟然豎起的、比岩石更堅硬的屏障。“沈懿?”
他喚她的名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沈懿卻像是沒有聽到,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醫療包,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我還有事,需要先返回基洛瓦。維和部隊的後續救援應該很快會到,你們在此等待即可。”
她將所有個人物品迅速歸位,包括那枚射倒改造體的銀針,也仔細擦拭乾淨收回。整個過程,她沒有再看孟澤野一眼。
“這麼急?”
孟澤野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感再次升起。他隱約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他尚未完全抓住時,就已經從他指縫中溜走了。
“嗯。”
沈懿淡淡應了一聲,背起醫療包,徑直朝著她藏匿越野車的方向走去,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卻透著一股孤絕的冷意。她將自己剛剛萌動的心,連同那些不該有的柔軟和期待,一起死死地壓回了靈魂的最深處,並覆上了一層比玄冰更冷的硬殼。
前世之鑑,今生之局。情愛之於她,不過是上的絆腳石,是足以致命的弱點。
孟澤野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清瘦卻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岩石之後,最終連引擎發動的聲音都遠遠傳來,繼而漸行漸遠。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晦暗難明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融入了荒原的風中。
她來了,如疾風驟雨,救他於危難;她走了,如浮光掠影,只留下更深的謎團與一抹若有若無的……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