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熙熙攘攘,離別的愁緒與重逢的喜悅交織在空氣中。
沈懿、吳伯安以及幾位相熟的道家養生班學員,一起為清風道長送行。
老道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鬚髮如雪,面容平和,眼神中帶著一絲即將歸家的釋然與淡淡的離愁。
“就送到這裡吧。”
清風道長在安檢口前停下腳步,轉身對眾人說道,目光最後落在沈懿身上,慈和而深邃:“小懿,前路漫漫,務必珍重。”
“師父,您也是。路上小心,到了觀中,記得報個平安。”
沈懿壓下心中的不捨,恭敬回道。
清風道長點了點頭,又對吳伯安等人拱手作別,他像是想起甚麼,拍了拍寬大的袖袍,語氣輕鬆地說:“臨走了,去外面那家免稅店看看,給鄉親們帶些這西洋的糖果點心,讓他們也甜甜嘴。”
說著悠然自得地轉身,朝著機場出發層外面的商業區方向走去,很快便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沈懿等人又在原地等候了片刻,計算著時間,師父應該快回來了。然而,十分鐘,二十分鐘……預定的航班開始登機的廣播響起,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了她的心臟。她立刻撥打師父的手機,傳來的卻是已關機的提示音。清風道長雖不常用手機,但臨行前沈懿特意檢查過,電量充足,絕無自動關機的可能。
“不對勁!”
她臉色驟變,對吳伯安快速說道:“吳師,你們在這裡再找找,我去外面商業區看看!”
她像一道離弦之箭,衝出了出發大廳,在偌大的機場商業區內狂奔,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店鋪。
沒有!哪裡都沒有那個青衫身影!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冷靜堤壩。
師父!
那是將原身養育長大,授她畢生所學、如同親生父親一般的師父!一個年近百歲、在異國他鄉幾乎沒有任何獨立生存能力的老人!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運轉玄玉印記平復翻湧的氣血,但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立刻再次嘗試聯絡,依舊關機。
通知機場廣播尋人,毫無音訊。
就在她心急如焚,幾乎要動用非常手段強行調取機場監控時,她那部加密手機的特定頻道,收到了一條來自“漁夫”的最高優先順序緊急資訊。
資訊內容簡短到殘酷。
“清風道長失聯。最後訊號消失於機場外圍C區停車場入口。”
師父真的出事了!連“漁夫”的人都跟丟了!
最後位置是停車場入口……綁架?!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如同岩漿般在她胸腔裡奔湧。
她不能亂!絕對不能亂!師父還在等著她!
沈懿站在機場喧囂的人流中,眼神卻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凍土。她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所有情緒被強行壓制,只剩下絕對理性的計算和行動。
她立刻驅車趕往東國駐米國總領事館。在領事館內,她亮明瞭自己三料博士候選人的身份,此刻,這個頭銜成了最好的敲門磚,以極其凝練、清晰的語言陳述了情況。
一位德高望重、年近百歲的東國公民,在波士頓機場即將回國前莫名失蹤,最後訊號消失在停車場,疑似遭遇不法侵害。她強調師父清風道長在東方傳統文化界的地位和影響力,以及此事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懇請領事館立即介入,向當地警方施加最大壓力,並要求呼叫一切可能的外交和監控資源協助搜尋。
她同時向“漁夫”確認接收指令,並提供了自己所知的全部細節,要求“漁夫”動用其在米國的所有“資源”,包括那個NYPD-17的華裔警察,以及其他可能滲透在交通、市政、甚至某些灰色地帶的線人,全方位搜尋任何與清風道長相關的蛛絲馬跡。她特別指出,需要重點排查機場周邊所有監控包括官方和私人、計程車和網約車記錄、以及通往紐約州乃至其他州的交通要道卡口資訊。
她直接撥通了柴謙的電話,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峻和急迫:“柴謙,我師父在機場失蹤了,很可能被綁架。動用你所有能用的關係,錢不是問題,我要在最短時間內,拿到機場周邊所有停車場、周邊道路所有監控錄影複製,以及這個時間段內所有從機場區域發出的車輛軌跡分析!立刻!馬上!”
柴謙從未聽過沈懿用這種語氣說話,心中一凜,二話不說,立刻動用其家族在本地商界和某些資訊渠道的影響力。
吳伯安也在動員波士頓唐人街的所有力量,透過社群關係,在計程車司機、周邊商鋪、華人旅行社中散發訊息,懸賞徵集任何線索。
資訊開始從不同渠道匯聚到沈懿這裡,她像一臺高效的資訊處理中樞,快速篩選、比對、分析。
領事館方面反應迅速,已向警方高層提出嚴正交涉,警方立案並派出了偵探,但大規模搜尋需要時間。
“漁夫”那邊透過特殊渠道,搞到了機場C區停車場入口一個模糊的監控片段。畫面顯示清風道長在走向停車場時,似乎被兩個穿著機場地勤制服的人“禮貌”地攔下詢問,隨後一輛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廂式貨車短暫停靠,遮擋了鏡頭幾秒,鏡頭恢復後,三人都消失了。貨車迅速駛離。
柴謙透過私人關係,從一個交通攝像頭捕捉到了那輛黑色廂式貨車離開機場區域後,駛向了通往另一個方向的90號州際公路I-90。
I-90?
沈懿的心臟再次緊縮。楚晴未婚夫趙明就是在那個方向失蹤的!奎恩生物科技的總部也在那邊!
這絕不是巧合!
一個可怕的聯想在她腦中形成。
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可能就是她!綁架師父,要麼是為了脅迫她停止對奎恩和失蹤案的調查,要麼……是想利用師父與她之間的關係,或者師父本身所代表的某種她尚未知曉的價值,來達成某種目的!
她沒有任何猶豫,透過領事館,以家屬身份強烈要求並獲准,由於可能涉及跨州犯罪,FBI已介入進行了緊急視訊會議。她提供了黑色廂式貨車的特徵、行駛方向,並直接點出了此案可能與紐約一系列失蹤案,特別是與“奎恩生物科技”存在潛在關聯,要求FBI協調紐約州警方,在I-90沿線及紐約州境內布控排查。
同時,她將分析結果同步給“漁夫”,要求“漁夫”的資源重點向紐約州傾斜,並嘗試追蹤那輛貨車的最終目的地。
她自己也立刻驅車,沿著I-90公路,疾馳而去。她不知道具體地點,但直覺告訴她,必須靠近那個方向。玄玉印記內力灌注四肢,讓她能夠長時間保持高度專注的駕駛,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沿途的一切。
車內,她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師父慈祥的面容、諄諄的教誨、離別時那釋然的眼神……不斷在她眼前閃現。恐懼、憤怒、愧疚、以及一種刻骨的冰冷殺意,在她心中交織。
之前種生基那次,師父就已經遭受了一次嚴重打擊了,這次又……
都是因為她……
師父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也是她絕對不可觸碰的逆鱗。
無論對方是誰,無論背後隱藏著多麼龐大的勢力,敢動她師父,就要有承受她的報復!
如果必要,她會化身最致命的毒蛇,用盡所有手段,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也要將師父平安帶回來。
……
醫學院神經生物學系的走廊裡,沈懿指尖冰涼。眼前的專案主管,索倫森博士,正用一種混合著不解與嚴厲的目光看著她剛剛提交的“緊急事假申請”。
“沈,你知道現在是甚麼時期嗎?”
索倫森敲著桌面,上面堆滿了“普羅米修斯-II”專案下一階段的關鍵實驗計劃:“‘NTX-7’的後續最佳化、‘破瘴丹’的臨床前資料整理、還有你和普賈共同負責的神經網路同步性驗證……每一項都卡在緊要關頭。你的請假理由,‘處理緊急私人事務’?太模糊了!學校和研究所有規定,除非是直系親屬重病或亡故,且有正式證明,否則不可能批准這種不確定歸期的長假!”
周圍的同事也投來好奇或不解的目光。
沈懿平日裡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幾乎以實驗室為家,突然要請長假,確實引人疑竇。她不能說出真相,不能讓人知道師父在機場神秘失蹤,這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更可能打草驚蛇,將師父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她必須維持表面的平靜,必須有一個合情合理、甚至能讓這些習慣了理性思維的學者們覺得“可以理解”甚至“喜聞樂見”的理由。
就在她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編造一個更具說服力的藉口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在走廊盡頭響起。
“沈懿!”
是柴謙。
他顯然是一路跑來的,額角帶著細汗,昂貴的跑車鑰匙還捏在手裡。
他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位家世顯赫、相貌出眾的工學院學長,在校園裡也算是個風雲人物。
沈懿心中瞬間有了決斷。一個帶著諷刺意味的計劃浮上心頭。
在索倫森博士和眾人疑惑的注視下,她臉上那層冰封的冷靜彷彿瞬間融化,她轉過身,朝著柴謙的方向,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帶著些許羞澀、又有些任性的表情。
這對她來說,比完成一篇《自然》論文更難,但她必須這麼做。
她快步走向柴謙,在距離他還有一步時,忽然伸出手,主動挽住了他的胳膊,身體也微微靠向他。
柴謙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聞到沈懿髮間極淡的、帶著藥草清冽的氣息,能感受到她手臂傳來的、與他截然不同的微涼體溫。幸福來得太突然,也太不真實。
沈懿抬起頭,看向索倫森博士和圍觀的同事,用一種刻意放軟、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氣說道:“對不起,索倫森博士,給大家添麻煩了。請假是因為……我們……”
她頓了頓,彷彿難以啟齒,臉頰適時地泛起運氣逼出來的一絲紅暈:“我們想進行一次短途旅行,嗯……算是確認關係後的第一次正式約會吧。”
她晃了晃柴謙的胳膊,示意他配合。
柴謙雖然懵,但本能讓他立刻接話,臉上堆起陽光又略帶歉意的笑容:“是的,博士,非常抱歉在這個關鍵時刻提出這種要求。主要是我……我好不容易才追到沈懿,想趁熱打鐵……一切都安排好了,就這幾天。我保證,回來後沈懿一定會加倍努力,把耽誤的進度補上!”
這番說辭,配上沈懿那“難得”的小女兒情態和柴謙那“陷入熱戀”的傻小子模樣,效果立竿見影。
索倫森博士緊皺的眉頭鬆開了,甚至露出一絲“原來如此”的無奈笑容。
周圍的同事也發出善意的鬨笑和起鬨聲。
“哦——”
“理解,完全理解!”
“沈,早就該這樣了!人生不止有學習和實驗!”
“柴謙,好樣的!終於把我們醫學院的冰山之花摘下了!”
尤其是那些米國同事,對於這種“為愛瘋狂”、“荒廢學業”的戲碼,非但不會責怪,反而覺得是年輕人應有的激情和活力,甚至帶著一種鼓勵和調侃的態度。
而沈懿的東國籍身份,更讓他們覺得“啊,終於開竅了,不再只是死讀書了”。
沈懿心中冷笑,她深知這群人打的甚麼算盤,這些異國人恨不得東國人墮落變成廢物。
她面上卻維持著那副“陷入戀情”的假象,緊緊勾著柴謙的胳膊,在眾人的注目和祝福中,快速離開了實驗室大樓。
直到坐進柴謙那輛線條流暢的跑車裡,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她才猛地鬆開手,身體瞬間恢復了慣有的挺直和疏離,臉上所有的偽裝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焦慮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才轉向駕駛座上神色複雜、欲言又止的柴謙。
“柴謙……”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帶著真誠的歉意:“剛才……對不起。利用了你,還說了那樣的謊話。”
柴謙看著她瞬間的變臉,心中那點因為“親密接觸”而升騰起的旖旎泡泡瞬間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對她真實狀態的擔憂。他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容:“沒事,能幫到你就好。你……你師父他?”
沈懿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她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然會對利用一個無關緊要的男人感到抱歉?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記憶碎片驟然翻湧上來。
那是屬於前世的,屬於那個玩弄人心於股掌、只為追求毒術極致而存在的“毒醫”的記憶。在那個記憶裡,利用、欺騙、殺戮,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手段,與道德、情感毫無關聯。別說只是利用一個男人的好感,就算是更殘忍、更卑劣的事情,她做起來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可如今……她竟然會為這點微不足道的“利用”,對一個她並不討厭、甚至心存些許感激的男人,產生如此清晰、如此自然的愧疚感?
是因為這一世清風道長日復一日春風化雨般的教誨和關愛,潛移默化地重塑了她的心性?還是因為……她真的已經開始融入這個有著規則、道德和溫情的世界,不再是那個孤絕於世的冷血毒醫了?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恍惚和……一絲極淡的恐懼。
她變得軟弱了嗎?
不,不是軟弱。
她迅速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只是一種……改變。
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卻在悄然發生的改變。這種改變,讓她在保持絕對目標和冷酷手段的同時,內心卻並非一片徹底的荒漠。
她看了一眼身旁因為她的道歉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柴謙,眼神複雜。然後,她迅速將這點突如其來的自我審視壓回心底深處。現在不是探究自己變了多少的時候。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已然恢復了慣有的銳利和冰冷,語氣不容置疑:“先走,路上我再告訴你具體情況。快!”
柴謙被她眼神中的決絕和冷意懾住,不再多問,立刻發動引擎,跑車發出一聲低吼,匯入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