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還沒有正式拜吳伯安為師,她只是在他的診所裡幫忙,等到學業暫告一段落,進入短暫的假期。
波士的冬日嚴寒刺骨,沈懿的心卻飛越重洋,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縈繞著藥香與山嵐的故土。
她需要回去,不僅僅是為了探望清風道長,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需求,回到根基之地,汲取力量,滌盪在異國他鄉沾染的塵埃與緊繃。
飛機降落在東國南方的省城機場,空氣中熟悉的味道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她沒有通知任何人,如同一個最普通的歸家遊子,搭乘長途汽車,再轉乘熟悉的鄉村巴士,一路顛簸,回到了那座彷彿被時光遺忘的清風山。
山道依舊,青石板階被歲月打磨得光滑。
冬日的山風帶著凜冽的寒意,卻也比波士的乾冷多了幾分溼潤和親切。道觀簷角的銅鈴在風中發出空靈悠遠的聲響,一切彷彿與她離開時並無二致。
推開虛掩的觀門,院中,清風道長正在小心地侍弄著幾盆過冬的珍貴藥草。
聽到腳步聲,老道抬起頭,看到風塵僕僕卻眼神清亮的徒弟,臉上瞬間綻開溫和而由衷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小懿回來了。”
依舊是那句熟悉的開場白,卻讓沈懿的心底湧起一股暖流。
她上前,恭敬行禮:“師父,我回來了。”
清風道長放下手中的小鏟,仔細端詳著她,目光如炬,彷彿能看穿她平靜外表下經歷的所有驚濤駭浪。
他緩緩頷首:“嗯,氣息更沉凝了,眼底有光,亦有風霜。看來這海外之行,收穫不小,歷練亦不少。”
沈懿微微一笑,沒有多言海外種種,只是將帶來的些西洋參、一些國內難得的藥材種子以及給師父買的新棉袍遞上。師徒二人一如往昔般,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煮水烹茶。
沈懿敏銳地察覺到,師父的笑容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化開的憂慮。
他的目光偶爾會飄向遠山,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沉思。
“師父,可是觀中有甚麼事?”
她輕聲問道。
清風道長收回目光,笑了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無事,一切都好。倒是後山的藥田和研究基地,如今越發成規模了。劉飛教授那邊很是上心,引進了不少新技術,培育了好幾種瀕危藥材,附近的山民也因此多了不少活計,收入漲了不少。”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些許真正的欣慰:“而且,如今政府大力扶貧,修了進山的水泥路,拉了穩定的電網,還在推廣山裡的特色藥材和農產品。山裡人的生活,比以前真是好了太多。這都是好事。”
沈懿聽著,也為山裡的變化感到高興。但她心中的那絲疑慮並未消散。師父的憂思,似乎並非源於觀內或藥田,更像是一種……對更大範圍、更深層次變化的隱憂?但他不說,她便不再追問。師父若覺得該她知道,自然會告訴她。
在觀中住了兩日,沈懿下山去了省城。她聯絡了王東。那個曾經憨直莽撞的少年,如今也在省城的一所大學唸書,學的是計算機專業。
兩人約在一家普通的餐館見面。王東變化很大,長高了不少,人也沉穩了些,但見到沈懿,依舊露出毫不掩飾的激動和尊敬。
“沈姐!你終於回來了!聽說你在國外唸書,還是最好的大學!太厲害了!”
王東的話語裡滿是崇拜。
沈懿笑著問他大學生活如何。王東撓撓頭,說還行,就是程式設計有點難,然後絮絮叨叨地說起大學裡的趣事。聊著聊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就是挺想羽哥和堯哥的,他們去了京市以後,就很少回來了,聯絡也變少了,感覺……好像一下子大家都散了,變了。”
沈懿心中微微一動:“林羽和宋堯?他們都在京市做甚麼?”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王東搖搖頭:“好像羽哥家裡給他安排了個甚麼單位,挺神秘的。堯哥嘛,聽說混得風生水起,做生意賺大錢了,但感覺也挺忙的,上次聯絡都好久以前了。”
沈懿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林羽和宋堯,這兩個她少年時代的重要過客,似乎都已走上了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並且漸行漸遠。這種感覺,讓她心中生出些許淡淡的惘然,但很快便消散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在省城停留一日後,沈懿返回清風山,打算再多陪師父幾天。
然而,就在她回到道觀的當晚,一個不速之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後山的藥田附近。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的夾克,身材中等,面容毫無特色,屬於扔進人海就找不到的型別。
但他出現的方式,以及他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氣息,讓沈懿瞬間警惕起來。
男人沒有靠近道觀,只是遠遠地站著,目光投向正在藥田邊檢視藥材的沈懿。
沈懿直起身,與他隔空對視。
山風吹過,藥苗簌簌作響。
男人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特殊的手勢——那是韓建軒曾經告訴過她的、最高階別聯絡的暗號之一。
沈懿的心猛地一沉。
韓建軒的上線?
他不是“消失”了嗎?
她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在距離男人三米遠的地方停下。
“大夫。”
男人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是‘漁夫’,韓建軒的上級。你的身份關係,從未脫離組織。”
沈懿瞳孔微縮,冷靜地回應:“但韓建軒說……”
“他的判斷基於他當時所處的危機情境,並不代表組織的最終決定。”
自稱“漁夫”的男人打斷她:“博林的麻煩,已經處理乾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已故’的中間人,你的身份安全等級已恢復。之前的事,是一場意外,組織對此負有責任,但也證明了你的價值和韌性。”
他的話語簡潔直接,資訊量卻巨大。
沈懿立刻意識到,韓建軒可能並未完全瞭解上層博弈的全貌,或者,“漁夫”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您找我,有甚麼新的指令?”
她直接問道,心中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這個“漁夫”給她一種比韓建軒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感覺。
“你在米國的表現,包括你在哈弗的研究,以及……與阮晴、吳伯安的接觸,組織都有所瞭解。”
“漁夫”的話讓沈懿後背微微發涼,組織的觸角顯然遠超她的想象:“做得很好,你開闢了新的、更有價值的路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假期結束後,返回米國。你有新的任務,利用你的學術身份和逐漸積累的人脈,重點關注‘奎恩生物科技’這家公司,尤其是其與國防高階研究計劃局合作的某個隱秘專案。蒐集一切相關資訊。具體指令和支援,會透過新渠道傳遞給你。”
奎恩生物科技?
沈懿記下了這個名字。
這顯然又是一個與“普羅米修斯”類似,甚至可能更危險的目標。
“韓建軒呢?
沈懿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另有安排,不再負責與你聯絡。以後,你的單線聯絡人是我。”
“漁夫”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記住,大夫,你的根在這裡。之前的挫折只是考驗,真正的舞臺,還在前方。組織需要你在米國發揮更大的作用。”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沈懿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腦中,然後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後山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沈懿獨自站在藥田邊,久久未動。
山風更冷,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漁夫”的出現,帶來了身份的“平反”和新任務,卻也帶來了更深的迷霧和更大的壓力。組織的水,遠比她想象的更深。韓建軒的處境如何?這個“漁夫”真的可信嗎?新的任務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兇險?
她回頭望了一眼清風觀溫暖的燈火,師父的身影在窗邊隱約可見。
剛才那一瞬間的寧靜與溫暖,彷彿只是一個短暫的幻夢。她終究還是要離開這片淨土,再次投入那無邊無際的暗夜與波濤之中。
而且……她似乎從踏進去後就難以脫身了……
她的身份從未改變,使命再次降臨。
米國的舞臺,等待她的將不再是相對單純的學術探索,而是更加直接、更加兇險的情報博弈。
深吸一口清冽的山間空氣,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無論前方是甚麼,她已沒有退路。
唯有前行。
後山藥田邊的冷風似乎還未從身上完全散去,她帶著一身寒意和滿腹心事回到了觀中。
清風道長依舊坐在燈下,翻閱著一本古老的藥典,昏黃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長,顯得格外安詳,卻又帶著一絲沈懿之前便察覺到的、難以言喻的孤寂與憂慮。
沈懿沉默地坐在對面,為自己倒了杯熱茶,雙手捧著,汲取著那一點暖意。
良久,她輕聲開口,打破了沉寂:“師父,弟子在米國,遇到了一位老先生。”
清風道長從書頁中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向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他叫吳伯安,是波士一位很有名的老中醫,針灸能進入米國醫學體系,他功不可沒。”
沈懿斟酌著語句,“他醫術很高,尤其……在用毒、解毒一道上,見解極為精深。他……看出了弟子於此道有些天賦,堅持要收弟子為徒。”
她說完,略微忐忑地看向師父。
拜他人為師,在傳統的師徒關係中並非小事,她需要得到清風道長的首肯。
出乎她的意料,清風道長非但沒有絲毫介懷,臉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甚至可以說是驚喜的笑容。他放下書卷,撫須笑道:“吳伯安?可是那位號稱‘鬼門針’的吳老先生?老夫早年遊歷時便聽過他的名號,可惜緣慳一面。此人於逆境之中將岐黃之術播於西洋,針道修為已臻化境,尤精藥石之性,亦正亦邪,是個奇人!你能得他青眼,是你的造化,也是我道醫一脈的幸事!”
老道的眼中閃爍著真正的高興:“小懿,你能拜入他的門下,為師只有歡喜,豈有阻攔之理?學問之道,貴在交流,醫道更是如此。集百家之長,方能臻於至境。你切記要虛心求教,將吳老先生的本事真正學到手,尤其是他那手以毒攻毒、化死為生的絕活,切莫失傳了。”
得到師父的肯定和支援,沈懿心中暖流湧動,鄭重應道:“弟子謹遵師父教誨,定當潛心學習,不負師父與吳師期望。”
清風道長滿意地點頭,眼中的憂思似乎也因此沖淡了幾分。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然羽翼漸豐、卻又即將再次遠行的徒弟,目光復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就在這時,沈懿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在這靜謐的山野道觀中,這現代化的聲響顯得有些突兀。她拿出來一看,是一個來自吉國的越洋電話,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言晚星。
她微微一怔。自從她倉促離開博林前往米國,與言晚星的聯絡就變得稀疏起來。
一方面是她忙於適應新環境和新任務,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安全考慮,避免過多牽連言晚星。
她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言晚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和極力壓抑的慌亂,吉語中夾雜著無助的中文:“沈懿……沈懿?是你嗎?我……我媽媽她……醫生說她不行了……我該怎麼辦……”
沈懿的心猛地一緊。
言晚星的母親,是言晚星活下去僅剩的精神支柱和牽掛。
“晚星,別急,慢慢說,阿姨怎麼了?”
沈懿的聲音立刻變得沉穩而冷靜,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電話那頭,言晚星斷斷續續地哭訴起來。
原來她的母親病情突然惡化,多種器官衰竭,言國那邊的醫生已經進行了多次搶救,但效果不佳,最近更是直接下了病危通知書,暗示家屬做好心理準備,認為現代醫學手段已回天乏術,恐怕時日無多。
言晚星剛剛完成畢業答辯,得知訊息幾乎崩潰,孤立無援之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沈懿。
“……他們說沒辦法了,只能用藥物勉強維持,讓我等著……沈懿,我知道你很忙,你在米國……可是,我真的很害怕……你……你能不能……”
林晚星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把阿姨最新的所有檢查報告、病歷、用藥清單,全部拍清晰的照片發給我。現在,馬上。”
沈懿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打斷她,語氣果斷:“然後告訴我療養院的具體地址和主治醫生的聯絡方式。”
“好!好!我馬上發!”
言晚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答應。
結束通話電話不久,沈懿的手機就收到了大量圖片資訊。她立刻對清風道長道:“師父,抱歉,一位朋友的母親病危,我需要看一下情況。”
清風道長頷首:“救人要緊,你自便。”
沈懿迅速翻閱著那些吉文的醫療檔案,眉頭越皺越緊。情況確實極其棘手,多器官功能衰竭,各種指標都差得驚人,西醫的判斷並非沒有道理,確實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但是……
沈懿的目光停留在一些細節上。
患者雖然極度虛弱,但舌苔照片顯示尚有一絲底韻,脈象雖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但並未完全散亂,最重要的是,患者雖然昏迷,但偶爾對至親的呼喚會有極其微弱的反應。
在西醫看來,這或許是神經末梢的隨機反射。
但在沈懿和清風道長這等深諳古道醫精髓的人眼中,這卻是“神”未完全渙散,“一線生機”猶存的徵兆!
“師父,您看。”
沈懿將手機遞給清風道長,指著幾個關鍵處。
清風道長接過,仔細看了一會兒,花白的眉毛緊緊鎖起,沉吟半晌,緩緩道:“五臟俱衰,陰陽離決,確是危候。然……天地尚留一線生機。此一線,不在形質,而在‘神’氣。若能以非常之法,吊住這口氣,激發人體最深處的潛能,或可……爭得一線逆轉之機。”
他看向沈懿,目光灼灼:“尋常藥石已難奏效,或可嘗試‘回陽九針’配合‘紫金丹’!只是此法兇險異常,施針者需對內氣運轉、人體陰陽有著極致精妙的把握,用藥劑量更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弟子願一試!”
沈懿立刻介面,眼神堅定無比。她知道“回陽九針”和“紫金丹”是清風觀壓箱底的救命絕學,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輕用,對施術者要求極高,其實她的九九歸一針亦可,但道長的回陽九針在言晚星母親身上更適用。
清風道長看著徒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和自信,深知她已盡得自己真傳,甚至青出於藍。他不再猶豫,重重點頭:“好!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取‘紫金丹’的最後一點存貨,並將針法要訣再與你分說一遍!你即刻訂票,前往吉國!”
師徒二人立刻行動起來。
清風道長取出一個古樸的小玉瓶,鄭重交給沈懿,又抓緊時間將“回陽九針”中最精微、最兇險的幾點關竅細細叮囑。
沈懿本來準備走了,但想了想,這些年她在外求學,和清風道長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她抬眼:“師父,您最近沒甚麼要事吧?”
清風道長搖頭:“近來無事,劉飛教授和他的學生時不時還會來幫忙,老道我很是清閒。”
沈懿一笑:“那好,師父跟我去玩一趟吧!”
說著,她飛速預訂了兩張從省城飛往博林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