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意漸濃,梧桐葉落了滿地,又被呼嘯而過的車輛捲起。
重點中學的教學樓裡,空氣卻比季節更早地進入了嚴冬,一種無聲的、緊繃的競爭氛圍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燕京大學、華東大學醫學院……首批保送推薦名額,我們學校有兩個。”
班主任在班會上宣佈這個訊息時,下面瞬間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興奮和騷動。
無數道目光變得灼熱,呼吸也急促起來。
保送。
意味著無需經歷慘烈的高考獨木橋,提前拿到通往頂尖學府的通行證,是無數學子和家庭夢寐以求的捷徑。這兩個名額,如同兩顆璀璨的鑽石,懸在了所有符合條件的尖子生頭頂,誘人卻遙不可及。
推薦流程極其嚴格。
並非單看成績排名,而是一套綜合評估體系。
歷次大考綜合排名佔40%,省級以上學科競賽獲獎情況佔30%,校內專家評審團面試佔20%,綜合素質評價包括社會實踐、科研專案、體育藝術特長等,佔10%。最終由學校評審委員會根據總分,擇優推薦。
訊息一出,原本還算平靜的班級瞬間暗流湧動。有能力一爭的學生們,個個摩拳擦掌,眼神交流間已帶上了審視與較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競爭者,便是程鑫和虞安舟。
程鑫,班長,家境優渥,父親是省裡某實權部門的領導。他本人長得高大英俊,成績常年穩定在年級前三,組織能力強,是老師的得力助手,在學生中也頗有威望。他早已將保送視為囊中之物,甚至私下裡,已經有人開始叫他“程大學霸”了。他需要的,是讓這個結果毫無懸念,為此,他不介意動用一些“資源”。
虞安舟,則完全是另一個極端。他沉默寡言,永遠穿著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像班級裡的一個影子。但他理科天賦極高,尤其是數學和物理,思維縝密,常有驚人之解。上次省競賽的二等獎,讓他這匹黑馬第一次真正進入了眾人的視野。他爭奪保送,不是為了虛榮,而是為了那實實在在的、能讓他和母親擺脫困境的未來——頂尖大學的獎學金、更好的勤工儉學機會、以及未來更廣闊的就業前景。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沈懿對保送名額毫無興趣。她的目標清晰而“另類”,這些世俗的捷徑並非她的道路。
她冷眼旁觀著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競爭首先體現在了歷次大考上。每次考試都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程鑫發揮穩定,依舊名列前茅。
而虞安舟則像一匹殺出的黑馬,分數一次比一次高,尤其是在理綜卷子上,那些刁鑽的壓軸題,往往只有他和沈懿能完全做對。他的排名,穩步逼近程鑫。
這無疑觸動了程鑫的神經。他開始更頻繁地“請教”老師問題,放學後他的座位周圍總是圍著幾個“好友”,看似討論學習,實則形成了一個小圈子,有意無意地排斥著虞安舟。一些珍貴的複習資料、往年真題卷,也只在那個小圈子裡流傳。
虞安舟對此視若無睹。他買不起昂貴的輔導書,就用最笨的方法,泡在圖書館裡,一頁頁地啃教材,一遍遍地刷著有限的習題。他的勤奮和那股沉默的倔強,讓一些同學暗自佩服,卻也引來了更多的嫉妒和孤立。
“裝甚麼努力,不就是想靠保送翻身嗎?”
“窮酸樣,再學也改變不了出身。”
類似的閒言碎語,開始在小範圍內流傳。
沈懿偶爾會看到,虞安舟在午休時空蕩蕩的教室裡,啃著乾硬的饅頭當午餐,面前攤開的卻是密密麻麻的筆記。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有一次,將自己做完的、寫滿詳細解析和多種解法的數學筆記,隨意地放在了虞安舟空著的桌面上。
虞安舟回來後看到筆記,愣了很久,抬頭看向前方沈懿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將那本筆記緊緊攥在手裡,低聲道:“謝謝。”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競賽獲獎方面,兩人算是打平。
程鑫有一個省物理競賽一等獎,虞安舟有省數學競賽二等獎和化學競賽二等獎,含金量相差不大。
真正的重頭戲,在於校內專家評審團的面試和那10%的綜合素質評價。
面試通知貼出,只有綜合排名前五的學生有資格參加。
程鑫和虞安舟赫然在列,沈懿也在列。
面試前夜,程鑫的父親“恰好”宴請了學校評審委員會的幾位關鍵成員“聯絡感情”。而虞安舟,則在醫院陪伴完母親後,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反覆模擬著可能被問到的問題。
面試當天,會議室裡氣氛嚴肅。
幾位校領導和學科專家坐在長桌後。
程鑫自信滿滿地走進去了。
他侃侃而談,從學術理想談到社會責任感,從學校培養談到未來規劃,言辭得體,姿態從容,顯然經過精心準備,甚至巧妙地提到了自己參與組織的“環保公益活動”,實則是他父親單位下屬機構的活動,他只是去露了個臉。
輪到虞安舟。
他走進會議室,明顯有些緊張,手指微微蜷縮。但當專家問及一個複雜的物理模型構建問題時,他立刻沉浸了進去,眼神變得專注而明亮,講解清晰透徹,甚至提出了一個超越高中課本的、相當有見地的思路,讓幾位理科專家頻頻點頭。然而,當被問及“社會實踐”和“團隊領導經驗”時,他明顯示卡殼了,臉色泛紅,回答得簡短而樸實,只提到了照顧母親和課餘打工的經歷。
這一幕,被坐在角落負責記錄的一位老師盡收眼底。
綜合素質評價環節,成了程鑫的主場。
他提交了一沓厚厚的材料,鋼琴十級證書、省級“優秀學生幹部”獎狀、參與學校某個科技創新小組的證明,實則主要由指導老師完成,甚至還有幾篇發表在非核心期刊上的“論文”,其實由他父親託人代筆。
而虞安舟的材料薄得可憐。
只有一張社群出具的“家庭困難”證明,和一份快餐店打工的店長證明,寫明瞭勤工儉學,但與社會實踐評價標準似乎不符。
高下立判。
最終評審會上,爭論激烈。
“程鑫同學全面發展,綜合素質突出,更有培養潛力,代表我校形象最合適不過!”
“虞安舟同學學術潛力巨大,尤其是理科思維,是難得的好苗子!保送就是為了選拔這種有天賦的學生!”
“但保送也要看綜合表現!虞安舟同學在社會實踐、團隊協作方面幾乎是空白,性格也過於內向,將來如何適應大學乃至社會?”
“我們不能只看表面文章!虞安舟同學在逆境中堅持求學的品質,本身就是極佳的綜合素質!”
爭論的焦點,最終落在了那10%的“綜合素質評價”該如何界定上。
支援程鑫的勢力顯然更佔上風。
會議最後,初步擬定的推薦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是程鑫,第二個名字則暫時空缺,有待最終核定。
訊息不知如何洩露了出來。
第二天,程鑫的臉上重新掛上了志在必得的笑容,他周圍的小圈子更加活躍了。而虞安舟,則變得更加沉默,課間總是獨自一人站在走廊盡頭,望著窗外,背影單薄而蕭索。
沈懿將一切看在眼裡。
她對這種不公並無太多意外,這個世界從來如此。但她看著虞安舟那雙逐漸失去神采的眼睛,看著他那份幾乎觸手可及卻又即將破碎的希望,想起了他病房裡的母親,想起他糾正自己發音時的認真。
她沉吟片刻,在下課後,走到了虞安舟面前。
“你的那個物理模型。”
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關於流體力學邊界層擾動的那部分,推導過程可以更簡潔,用拉普拉斯變換處理,步驟能減少三分之一,結論會更清晰。”
虞安舟猛地抬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沈懿繼續道:“面試官裡,物理組的陳教授,最近發表的論文就在這個領域。他偏好用這種數學工具。”
虞安舟的眼睛瞬間亮了!
沈懿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思維的另一個層面,他之前完全陷入了複雜的微分方程求解,沒想到還有更優的方法!
“另外……”
沈懿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正被簇擁著的榮安:“綜合素質評價,未必只有鋼琴獎狀和掛名論文才算。你照顧母親的堅韌,打工養活自己的獨立,面對困境不放棄的毅力,這些品質,難道不比那些更真實、更可貴?只是,你需要學會如何把它‘說’出來,讓評審聽到。”
她的話像一道光,照進了虞安舟灰暗的心底。
他並非不懂,只是從未有人告訴他,這些看似不堪的經歷,也可以成為有力的證明。
“可是……名單好像已經……”
虞安舟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最終核定還沒結束。”
沈懿看著他:“把你最佳化的模型思路寫清楚,如果可以,直接去找陳教授請教。至於綜合素質……實話實說,但要說得出它的價值和意義。”
虞安舟看著沈懿那雙沉靜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勇氣和希望。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沈懿!”
他立刻轉身,衝向圖書館。
沈懿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凝。
她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要看虞安舟自己,也要看……這所學校,是否還留存著最後一點對真正才華的尊重。
省重點中學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關於第二個保送名額的最終核定會議,陷入了僵持。支援虞安舟學術潛力的派系和支援程鑫“全面發展”的派系爭執不下。
就在這時,一位一直沉默的校董成員,他與韓家頗有淵源,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將一份材料推到了會議桌中央。
“諸位,我們或許忽略了另一位極其優秀、甚至可以說……超凡脫俗的學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沈懿。”
“沈懿?”
有人皺眉:“她成績是不錯,尤其是理科,但綜合排名似乎並非頂尖,而且……太過孤僻,沒甚麼突出獎項和活動……”
“是嗎?”
那位校董成員微微一笑,手指點了點那份材料:“請大家看看這個。”
眾人疑惑地拿起材料傳閱,隨即,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材料第一頁,是一篇發表在國際知名醫學期刊《The Lancet》子刊上的論文摘要影印件。作者欄赫然寫著:Rui-chang Zhou周瑞昌, Yi Shen沈懿。論文主題是關於某種罕見毒素的病理機理論證與潛在解毒思路探索,其觀點之新穎、論證之嚴謹,完全超出了高中生、甚至普通本科生的範疇。
“這……這怎麼可能?周瑞昌我知道,是省醫大年輕有為的新銳,也是我們校友。可這個沈懿……”
“省醫大的黃副教授親自致電確認,沈懿在此項研究中提供了核心的思路和關鍵性的古醫藥文獻驗證,貢獻卓著,完全有資格並列一作。”
校董成員緩緩道:“這只是其中之一。”
後面附著的材料更讓人瞠目結舌。
沈懿入校以來,所有理科大考、競賽模擬考,但凡她認真作答的部分,幾乎全是滿分,解題思路常被老師奉為經典範例。
匿名評審的校內專家評語其醫學知識儲備和思維深度,堪比優秀研究生。
甚至隱約提及了與韓家老爺子韓兆庭的“醫療顧問”關係,雖未明說,但暗示其醫術得到了極高層面的認可。
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事實。
沈懿的學術能力和成就,早已遠遠超越了高中生的層次,甚至達到了專業研究領域。
她之所以綜合排名不是第一,僅僅是因為她對文史政等科目興趣缺缺,隨緣作答而已。
這樣一個學生,放在任何學校,都是足以拿來大書特書的招牌!
她的價值,遠不是一個普通保送名額能夠衡量的,但她若接受,對學校而言則是錦上添花,更能凸顯學校“因材施教”、“培養出奇才”的理念。
會議風向瞬間逆轉。
“如此人才,埋沒了是我們學校的損失!”
“必須推薦!這是實至名歸!”
“有這篇論文在手,哪個頂尖大學會拒絕?”
幾乎沒有任何懸念,第二個保送名額,被內部議定,落在了沈懿頭上。
校領導甚至已經開始構思如何宣傳這位“天才少女”了。
然而,當班主任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將這個訊息委婉地告知沈懿時,得到的回應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保送?”
沈懿從一本厚重的英文醫學期刊中抬起頭,眼神平靜無波,彷彿聽到的是明天天氣如何:“我不需要。”
班主任以為自己聽錯了:“沈懿同學,這可是燕京大學、華東醫學院的機會!多少人都……”
“我知道。”
沈懿打斷她,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但我更想參加高考。這個名額,給更需要的人吧。”
她想到了虞安舟。那個在走廊盡頭啃幹饅頭、在醫院和課堂間奔波、眼中燃燒著不甘火焰的男生。這個名額對他而言,是改變命運的救命稻草,而對自己,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選項。
她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的自信,高考於她,無非是走個過場,她想去哪裡,沒人能攔得住。
她不需要這種額外的“饋贈”,更不想欠下學校或者說學校背後韓家這份人情。
班主任再三勸說無效,只得無奈地回去彙報。
校領導們震驚之餘,雖覺可惜,卻也不敢強求,畢竟沈懿的實力都擺在那裡,只能尊重她的決定,併火速重新評議。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內定了!保送名額給沈懿了!”
“果然吧!就知道她背景不簡單!”
“聽說她好像幫哪個大人物治過病,關係硬得很!”
“那虞安舟豈不是白爭了?太慘了吧……”
諸如此類的流言,如同病毒般在校園裡迅速蔓延,並且迅速變了味,不知從何時起,流傳最廣的版本變成了沈懿利用巴結的關係,擠掉了原本最有希望的虞安舟,搶走了保送名額!
這個訊息對於本就因希望落空而情緒低落的虞安舟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他想起沈懿突然的轉學、她似乎永遠不缺的“研究資料”、還有那次她指點自己後保送名額的落空……原本的感激和朦朧的好感,在殘酷的現實和惡意的流言衝擊下,瞬間變成了被欺騙、被羞辱的憤怒和冰冷!
原來她對自己的那些“幫助”,或許只是強者對弱者的些許施捨,甚至可能是……虛偽的安撫?
他不再去圖書館沈懿常坐的位置附近。 路上遇見,他會立刻低下頭,或者轉身繞道而行。
沈懿偶爾看向他時,只能得到一個迅速避開的、帶著疏遠和一絲敵意的側臉。
沈懿敏銳地察覺到了虞安舟的變化和周圍異樣的氛圍。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緣由。
她本想找虞安舟解釋一句,但看著對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又覺得索然無味。
解釋甚麼?說名額是我讓給你的?這對他而言,或許是另一種更大的羞辱。 說我不需要?這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炫耀。
她終究甚麼也沒說。
只是覺得有些可笑,這庸俗的世間,人心果然是最易被煽動,也最易變得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