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廳主辦的“未來之星”學科競賽,涵蓋了數理化生多個領域,是省內高中生展現學術實力的最高舞臺之一。
沈懿所在的省重點中學自然獲得了參賽名額,經過校內選拔,她以近乎全科碾壓的優勢入選,而另一個名額,則出人意料地落在了平日裡沉默寡言、但理科基礎極為紮實的虞安舟頭上。
競賽地點設在省城的教育交流中心。
當沈懿和虞安舟帶著校牌走進寬敞明亮的會場時,裡面早已人頭攢動,來自全省各地的尖子生們匯聚一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的競爭氣息。
沈懿依舊是一身普通的校服,神色平靜,彷彿只是來參加一次普通的測驗。
虞安舟跟在她身後半步,略顯拘謹,但眼神專注,默默觀察著周圍。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尖銳的女聲響起:“呀!這不是沈懿嗎?玉龍縣中的‘天才’也來省裡參賽了?”
沈懿抬眸,只見穿著嶄新名牌運動服、精心打扮過的趙倩,正挽著傅明燊的胳膊,站在不遠處。傅明燊穿著玉龍縣中的校服,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看到沈懿時,眼神明顯愣了一下,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當他的目光落到沈懿身旁的虞安舟身上時,那抹情緒迅速轉化為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酸澀和不自在。
趙倩將傅明燊的手臂挽得更緊,下巴微揚,帶著明顯的挑釁:“怎麼,縣一中沒人了?派你們兩個來充數?哦對了,聽說你轉學到省城了?攀上高枝了就是不一樣啊。”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虞安舟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虞安舟眉頭蹙起,想說甚麼,卻被沈懿一個眼神制止。
沈懿的目光淡淡掃過趙倩和傅明燊,如同看空氣般,沒有任何停留,徑直走向了自己學校的座位區。
虞安舟緊隨其後。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言語反擊都更讓趙倩難堪,她氣得臉色發紅,跺了跺腳:“裝甚麼清高!”
傅明燊看著沈懿那淡漠疏離、卻又自帶光芒的背影,再感受著身邊趙倩的浮躁尖刻,心中那股莫名的失落和酸楚愈發濃烈。
他忽然想起運動會那天模糊的記憶,那個白色的、清冷的、救了他的身影……怎麼會是趙倩呢?
眼前的沈懿,那種沉靜的氣質,似乎更像……
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競賽很快開始。
筆試部分,題目難度極高,涉及大量課外拓展和綜合應用。會場裡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焦灼的嘆息聲。
沈懿答題的速度快得驚人。
選擇題幾乎無需停頓,綜合題和大題的思路清晰縝密,尤其是化學和生物部分,她的答案往往角度刁鑽,直指核心,甚至在某些開放性問題上,提出了讓後排巡視的評委老師都眼前一亮的新穎觀點。
虞安舟也沉浸其中,下筆穩健,顯然準備充分。
反觀傅明燊,或許是因為心態受了影響,或許是因為省城強手如雲帶來的壓力,他發揮有些失常,幾道關鍵的物理題卡了殼,額頭滲出細汗。
趙倩更是急得抓耳撓腮,她理科本就相對薄弱,全靠死記硬背和傅明燊平時的輔導,遇到這種靈活應用的題目,立刻原形畢露。
下午是實驗操作競賽,更是高下立判。
沈懿所在的組抽到的化學實驗是“設計並完成一種未知有機物的官能團鑑定”。
她從容不迫,選取試劑、設計步驟、記錄現象、分析結論,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精準得如同教科書示範,甚至在某些細節處理上,展現出了遠超高中水平的嫻熟技巧和對儀器特性的深刻理解,這得益於她平日的“課外研究”。
虞安舟雖然略顯緊張,但步驟嚴謹,觀察仔細,也完成了任務。
而傅明燊那組則在處理一個微量滴定實驗時,因為配合失誤,導致資料嚴重偏差。
趙倩更是手忙腳亂,差點打翻試劑瓶。
最終結果毫無懸念。
沈懿以絕對高分奪得化學組個人一等獎,她所在的團隊也獲得了小組第一。
當她的名字和分數被打在會場大螢幕上時,聚光燈落在她身上,她只是平靜地站起身,微微頷首,然後坐下。
那瞬間的清冷與耀眼,震撼了全場。
虞安舟也獲得了個人二等獎,算是黑馬。
而傅明燊和趙倩,雙雙名落孫山,連三等獎都沒拿到。
頒獎典禮結束後,傅明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趙倩跟在他身後,試圖去拉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埋怨:“明燊,你走那麼快乾嘛!都怪你!最後那道題要不是你算錯了,我們說不定……”
“夠了!”
傅明燊猛地甩開她的手,壓抑了一天的挫敗感和失落瞬間爆發,“怪我?你自己做了甚麼?實驗部分你除了添亂還會甚麼?要不是你非要來參加這個競賽,我們會這麼丟人嗎?!”
“傅明燊!你甚麼意思!”
趙倩也尖叫起來:“當初是你說要帶我一起拿獎的!現在輸了就全怪我了?你是不是看到那個沈懿得了第一,心裡不舒服了?後悔了是吧?!”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了傅明燊的痛處。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狠狠瞪了趙倩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傅明燊!你給我站住!”
趙倩哭著追了上去。
夜晚,參賽的學生們大多住在教育中心安排的招待所。
傅明燊和趙倩的房間在同一層。
深夜,傅明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白天競賽的失利、趙倩的指責、還有沈懿領獎時那淡漠卻耀眼的身影,在他腦中反覆交織,讓他心煩意亂,胸口陣陣發悶。
突然,房門被砰砰敲響,外面傳來趙倩帶著哭腔的喊聲:“傅明燊!你出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傅明燊煩躁地蒙上頭,不想理會。
外面的敲門聲越來越響,趙倩的聲音也越發尖銳刺耳,引來了其他房間學生的抱怨。
傅明燊忍無可忍,猛地拉開房門,低吼道:“趙倩!你鬧夠了沒有!大半夜的你想幹嘛?!”
“我鬧?傅明燊你有沒有良心!”
趙倩哭得妝容都花了:“我為了你,跟我爸媽吵了多少次!你現在就這麼對我?!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沈懿?你說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魔音灌耳。
傅明燊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心臟猛地一抽,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他眼前一黑,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身體晃了晃,額頭上瞬間冒出大量冷汗,呼吸變得極其困難!
“你……你少胡說八道……”
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臉色在走廊燈光下變得灰白嚇人。
趙倩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注意到他的異常,還在不依不饒:“被我說中了是吧?你就是後悔了!你個騙子!當初要不是我救了你,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傅明燊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沿著門框滑倒在地,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意識開始模糊。
趙倩這才嚇傻了,看著傅明燊痛苦的樣子,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隨即又被委屈和憤怒淹沒:“你……你裝甚麼裝!想嚇唬我是不是?我才不吃你這套!”
她看著傅明燊似乎真的不對勁,心裡害怕,卻又拉不下臉去管,最終一跺腳,竟然哭著轉身跑走了!
“你自己看著辦吧!”
空蕩的走廊裡,只剩下傅明燊痛苦而壓抑的喘息聲。
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冰冷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他沒想到,趙倩竟然真的……就這麼丟下他跑了……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
是沈懿。
她剛在樓下自動售貨機買水,聽到動靜上來檢視。
她一眼就看出傅明燊情況危急,正是舊疾復發,而且比上次運動會時更加嚴重!
她立刻蹲下身,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腕脈,臉色一凝。
氣血逆亂,心陽暴脫!
必須立刻急救!
她毫不猶豫,並指如風,連續點按傅明燊胸前膻中、巨闕等穴,指力透入,強行穩住他狂亂的心律。
接著,她從隨身帶著的小包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藥丸,塞入傅明燊舌下含服。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將傅明燊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力將他攙扶起來。
傅明燊雖然清瘦,但畢竟是個男生,重量不輕。
她運轉內息,腳步沉穩,揹著他快步走向電梯,下樓,衝出住宿樓。
深夜的街道車輛稀少。
沈懿攔不到車,毫不猶豫地背起傅明燊,朝著記憶中最近的一家醫院方向快步跑去。
她的步伐極快,卻又異常平穩,儘量減少對背上病人的顛簸。
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沉靜專注的眉眼。
傅明燊伏在她並不寬闊卻異常穩實的背上,在劇烈的痛苦和恍惚中,能感受到她頸側傳來的、細微而有力的脈搏跳動,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清冽的草藥香氣。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混合著巨大的委屈和脆弱,湧上心頭。
到了醫院急診室,沈懿快速向醫生說明了情況,她隱去了自己急救的細節,只說是突然發病,看著傅明燊被推進去搶救,她墊付了部分押金,用的還是自己平時省下的生活費,然後默默離開了醫院,沒有留下任何資訊。
第二天清晨,傅明燊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
刺鼻的消毒水味讓他恍惚了片刻,昨夜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競賽失敗、與趙倩的爭吵、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被丟下的絕望……以及,那個模糊的、揹著他奔跑的、帶著草藥清香的背影……
“你醒了?”
護士走進來:“感覺怎麼樣?昨晚幸虧送來得及時,不然就危險了。送你來的那個女孩子是你同學吧?瘦瘦小小的,力氣還挺大,揹著你跑來的,繳了費就沒影了。”
女孩子?揹著他?
傅明燊的心猛地一跳!不是趙倩!
“她……她長甚麼樣子?”
他急切地問,聲音沙啞。
“嗯……沒太看清臉,好像穿著校服,挺白的,話很少,看起來很冷靜。”
護士回憶著。
傅明燊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是沈懿!一定是她!
除了她,不會有別人!
那種冷靜,那種力氣,還有那淡淡的藥香……
巨大的慶幸、感激、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羞愧和複雜情愫的情緒衝擊著他。
同時,趙倩昨夜決絕離開的背影,也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在他的心上。
這就是他第一次談戀愛的女孩?在他最危險、最無助的時候,棄他於不顧的,是她。
而那個他一直有所懷疑、甚至因為傳言而有些疏遠的沈懿,卻救了他兩次……
委屈、後怕、醒悟、還有一種莫名的失落,種種情緒交織,讓這個少年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久久無言。
窗外,天光漸亮,而他的心裡,卻像是經歷了一場地震,某些東西徹底坍塌,而某些模糊的情感,卻悄然變得清晰起來。
沈懿回到後第一時間便將傅明燊突發急病、已被送往某某醫院的情況,冷靜地告知了玉龍縣中的帶隊老師。
老師聞言大驚失色,連忙道謝並著手聯絡醫院和傅明燊家長。
不料,這番對話恰被躲在拐角處的趙倩聽了個一清二楚。她心中先是咯噔一下,隨即一個大膽的念頭猛地竄起!她趁老師不注意,搶先一步衝了出去,攔了輛計程車就直奔醫院。
氣喘吁吁地跑到傅明燊的病房外,她正想推門進去,卻恰好聽到裡面傅明燊正在向護士詢問:“……送我來的那個女生,是不是面板很白,身上……好像有股藥味?”
護士一邊換藥一邊隨口答:“對啊,好像很關心你呢。”
趙倩心中狂喜,立刻調整呼吸,擺出一副焦急萬分的樣子,推開病房門就撲了進去:“明燊!你怎麼樣?嚇死我了!昨晚你突然暈倒,我都快急瘋了!揹著你跑到醫院,我手都軟了……”
傅明燊看著撲到床前、哭得梨花帶雨的趙倩,再回想昨晚那模糊卻令人安心的清冷身影與藥香,眉頭緊緊蹙起,眼中充滿了疑慮:“昨晚……是你揹我來的?你……甚麼時候力氣這麼大了?而且,我記得好像……”
趙倩心裡一慌,立刻打斷他,哭得更兇了,還故意抬起手臂,露出手肘處一塊不知在哪蹭到的細微紅痕:“你還不信我?!不是我還能有誰?你看,揹你的時候不小心磕到的!你那麼重,我差點都摔倒了……嗚……你是不是撞到頭出現幻覺了?還是……還是你心裡其實希望是別人?”
她一邊哭訴,一邊暗暗給旁邊的護士使眼色。
那護士哪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只當是小情侶鬧彆扭,又見趙倩確實剛剛來詢問過,便也幫腔道:“小夥子,就是你女朋友送你來的沒錯,繳費單都是她籤的字呢。”
傅明燊看著趙倩的眼淚和“傷痕”,又聽著護士的證詞,雖然心底那點疑慮和莫名的失落感依舊盤旋不去,但現實證據似乎都指向趙倩。
他最終疲憊地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或許……真的是自己病糊塗了,出現了幻覺?
“……可能吧。”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妥協:“謝謝……”
趙倩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立刻破涕為笑,親暱地握住他的手:“跟我還客氣甚麼!你沒事就好!”
下午,玉龍縣中的帶隊老師處理好手續,傅明燊情況穩定後,一行人便乘坐學校安排的車,沉默地返回了玉龍縣。車窗外,省城的繁華逐漸褪去,而車內的氣氛,卻比來時更加微妙和壓抑。傅明燊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心中那片疑雲,卻並未隨著距離的增加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