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約草案的初步敲定,並未帶來絲毫緩和,反而像是一塊冰冷的巨石,沉沉壓在宋使團每個人的心頭。
金國方面並未急於舉行正式的盟誓儀式,反而以“需呈報都勃極烈最終裁定”、“籌備盟誓所需祭品儀仗”等理由,將簽署日期一再推遲。
這看似合理的拖延,落在榮安眼中,更像是那隻“幕後之手”在享受獵物逐漸窒息的樂趣,或是在等待某種更佳的時機。
趙良嗣整日枯坐帳中,對著那份草案長吁短嘆,時而提筆想要修改某個字句,最終又頹然放下。
王環的焦躁幾乎化為實質的火焰,他帶著親衛在營地邊緣習武,兵刃破空之聲帶著壓抑的怒氣,引來金兵毫不掩飾的譏誚目光。安守拙則更加神出鬼沒,有時一整天不見人影。
榮安和阿修羅則利用這看似“空閒”的時間,以護衛巡查為名,更加隱蔽地觀察著營地佈局、崗哨輪換、以及金軍不同部隊的徽記和風貌。
榮安尤其留意尋找那個曾引起她注意的、銀狐披風面罩軍官的蹤跡,但那人如同水滴入海,再未出現。
天氣持續惡劣,一場罕見的暴風雪襲擊了混同江畔。狂風怒號,捲起漫天雪沫,能見度降至數尺之內,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慘白。營帳在風中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被撕裂。金軍營中也減少了不必要的活動,大部分士卒縮在帳篷裡,只留少數精銳在關鍵位置頂著風雪警戒。
就在這狂風最肆虐的第三日深夜,異變突生!
暴風雪的嘶吼掩蓋了大部分異響,但榮安卻在她和阿修羅休息的小帳篷裡,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風雪的雜音——那是利器破開厚重皮帳的、被風雪極力稀釋後的細微撕裂聲!
而且,不止一處!
幾乎是同時,營地不同方位,幾乎同時響起了短促的慘叫、兵刃交擊的悶響,以及驟然爆發又迅速被風雪吞沒的呼喝聲!
敵襲!在這等極端天氣下,深入金國核心軍營的敵襲!
榮安瞬間彈起,短刃已滑入掌心,含沙射影隨時待命,對阿修羅低喝:“抄傢伙!不對勁!”
阿修羅反應極快,巨刃“巨闕”已從布套中抽出,暗沉的刃身在昏暗的帳內劃過一道烏光。兩人沒有貿然衝出帳篷,而是迅速貼近帳壁,凝神傾聽。
外面的廝殺聲迅速擴大,並且向著宋使團駐紮的這個相對獨立的區域蔓延過來!
慘叫聲、怒吼聲、人體倒地聲、帳篷被撕破的聲音混雜在風雪的咆哮中,構成一幅血腥而混亂的圖景。襲擊者顯然有備而來,目標明確,手段狠辣,且極其擅長在這種惡劣環境下作戰!
“保護趙大人!”
王環的怒吼聲從不遠處趙良嗣的帳篷方向傳來,緊接著便是更加激烈的兵刃碰撞聲和他親衛的呼喝。
榮安不再猶豫,對阿修羅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猛地掀開帳簾,衝入狂暴的風雪之中。
視線所及,一片混亂。
數頂帳篷燃起了火光,但在暴風雪中迅速明滅不定。影影綽綽間,數十道穿著白色偽裝服、與雪地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金軍營帳間穿梭、撲殺。他們動作迅捷無聲,配合默契,手中的兵器在雪光中泛著幽藍或烏黑的光澤,顯然淬有劇毒。出手狠辣刁鑽,專攻要害,往往一擊即退,絕不停留,正是最精銳的死士或殺手風格!
金兵猝不及防,加之暴風雪嚴重干擾了視聽和集結,一時間竟被這群人數並不佔優的殺手衝得陣腳微亂,傷亡不小。但金軍畢竟百戰精銳,最初的混亂後,立刻爆發出了兇悍的本色。附近計程車卒在基層軍官的吼叫聲中,不顧風雪,迅速結成小型的戰鬥小組,彼此掩護,與那些白色身影纏鬥在一起。營區深處,號角聲穿透風雪隱隱傳來,顯然正在調集更多兵力。
襲擊者的主要突擊方向,赫然便是宋使團所在的區域!
已有數名白衣殺手突破了外圍金兵稀疏的攔截,撲向了趙良嗣和王環的帳篷!
王環已拔劍在手,與三名親衛背靠背,正在帳篷外與四五個白衣殺手激烈搏殺。
他劍法大開大合,帶著西軍悍將的剛猛,但在這些身形詭異、招式陰毒的殺手圍攻下,也顯得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趙良嗣的帳篷簾幕被撕開大半,裡面傳來隨從的驚叫和東西翻倒的聲音。
安守拙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他手中竟也多了一柄細長的劍,劍光如毒蛇吐信,護在趙良嗣帳篷門口,與一名試圖突入的殺手纏鬥,身法靈動,劍招狠辣,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阿修羅!去幫王環,穩住正面!”
榮安瞬間判斷局勢,厲聲喝道,自己則身形一晃,“血影步”在積雪和狂風中施展到了極致,如同融入風雪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撲向趙良嗣帳篷側翼——那裡,另一名白衣殺手正試圖從破損的帳壁處鑽入!
那殺手反應極快,聽到風聲,回身便是一記淬毒的匕首反刺!
然而榮安的速度更快,短刃在間不容髮之際格開匕首,左手五指如鉤,帶著晏執禮所授“閻王帖”的陰狠勁道,閃電般扣向對方持匕手腕的脈門!
殺手手腕一麻,匕首險些脫手,驚駭之下疾退。
榮安如影隨形,短刃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取對方咽喉。
殺手勉強側頭避開,榮安的腿卻已悄無聲息地掃中他下盤。
殺手踉蹌倒地,未及起身,榮安的短刃已冰冷地貼上了他的頸側。
“誰派你們來的!”
榮安壓低聲音逼問,風雪幾乎將她的聲音淹沒。
那殺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喉嚨裡發出“嗬嗬”兩聲,嘴角突然湧出黑血,身體一僵,竟已服毒自盡!
死士!
榮安心頭一凜,不再停留,閃身從破口處鑽入趙良嗣的帳篷。
帳內一片狼藉,兩名隨從已倒在血泊中,趙良嗣蜷縮在角落,面無人色,官帽歪斜,懷裡死死抱著那份盟約草案的錦盒。安守拙守在門口,軟劍染血,腳下倒著一具白衣殺手的屍體。
“姑娘!”
安守拙見她進來,急促道:“保護趙大人!外面……”
話音未落,帳篷頂部猛地被利刃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風雪灌入的同時,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大鳥般撲下,手中一對泛著藍光的峨眉刺,直取趙良嗣懷中的錦盒!
顯然,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殺人,更是要破壞或奪取這份即將簽訂的盟約!
安守拙拔劍疾刺,試圖攔截,但那殺手身法詭異,在空中竟能微調方位,避開劍尖,峨眉刺依舊堅定地刺向錦盒!
千鈞一髮之際,榮安左手一揚,三點烏光後發先至,呈品字形射向殺手的面門和胸口!
正是“含沙射影箭”!
如此近距離,又是突然襲擊,那殺手避無可避,只得揮動峨眉刺格擋。
“叮叮!”
兩聲,打飛兩枚箭矢,但第三枚卻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帶起一溜血花。箭鏃上的麻痺藥劑瞬間起效,殺手動作一滯。
就是這瞬間的停滯!
榮安已揉身而上,短刃如同毒龍出洞,從對方峨眉刺的縫隙中穿過,狠狠刺入其肋下!
另一隻手則並指如刀,帶著“叩心門”的陰勁,點中對方胸口要穴!
殺手悶哼一聲,眼中光芒迅速黯淡,手中峨眉刺無力垂下,身體軟倒。
榮安看也不看,轉身護在趙良嗣身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帳篷的破損處和門口。
外面,阿修羅的怒吼聲和王環的厲喝聲夾雜著兵刃碰撞聲不斷傳來,顯然戰況激烈。金營各處的廝殺聲也未平息,且有越來越多的金兵呼喝著向這邊匯聚的聲響。
這些殺手到底是甚麼人?遼國殘餘派來的死士?還是宋朝內部反對“海上之盟”的勢力所為?亦或是……金國自己導演的一出苦肉計,既試探宋使團護衛能力,也為進一步施壓、甚至撕毀盟約製造藉口?
動機複雜,難以立刻判斷。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次襲擊,絕非偶然!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聲如同受傷猛獸般的咆哮,緊接著是重物倒地和骨骼碎裂的恐怖聲響,隨即,阿修羅那甕聲甕氣、卻帶著無邊怒意的吼聲穿透風雪:“還有誰?來啊!”
顯然,阿修羅已經殺紅了眼,他那“佛怒·業火紅蓮”的恐怖威力,恐怕已然綻放。
金營深處的號角聲變得急促而高亢,大隊人馬奔騰的聲音如悶雷滾過地面,正迅速向這邊合圍。
襲擊者再怎麼精銳,在金國大營中心,面對源源不斷趕來的生力軍,也絕無勝算。
果然,外面的廝殺聲迅速減弱,那些白色身影開始利用風雪和混亂,如同出現時一樣詭秘地撤退、消失。他們留下了不少屍體,但更多的則遁入了茫茫雪夜。
狂風依舊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和尚未凝固的血跡,將方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廝殺痕跡迅速掩蓋。只有燃燒的帳篷、倒伏的屍體、濃烈的血腥氣,以及驚魂未定的倖存者們,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王環帶著幾名帶傷掛彩的親衛,氣喘吁吁地退到趙良嗣帳篷附近,看到榮安和阿修羅護在帳前,趙良嗣雖狼狽但性命無虞,明顯鬆了口氣,但看向榮安和阿修羅的眼神,少了幾分之前的輕視,多了幾分複雜。
安守拙收起劍,看了眼榮安,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眼的憨厚模樣,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大批金國甲士此時已蜂擁而至,迅速控制局面,滅火,清理屍體,救治傷員。
完顏宗雄和完顏婁室等將領也很快趕到,面色鐵青地看著一片狼藉的營地,尤其是宋使團區域的慘狀。
“宋使受驚了。”
完顏宗雄的聲音比風雪更冷,目光如刀,掃過驚魂未定的趙良嗣、身上帶血的王環,以及持刃肅立的榮安和阿修羅。
“竟有宵小敢犯我大營,襲殺貴使。此事,我大金必會查個水落石出!”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但榮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深處並無多少真正的意外或震怒,反而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評估……
彷彿這次襲擊,也在某種預料或默許的範圍之內?
這次襲擊,無論幕後主使是誰,其結果都對金國有利。
首先,它展示了金國大營也並非鐵板一塊,仍有“敵人”能滲透襲擊,這可以稍微抵消之前金人單方面施壓帶來的絕對強勢感,給驚惶的宋使一絲虛幻的“同遭威脅”的錯覺,或許能降低他們對盟約條款的牴觸。
其次,它嚴重削弱了宋使團的安保自信。趙良嗣和王環此刻的狼狽與後怕,在金人眼中一覽無餘。這會讓金國在後續談判中,更有理由質疑宋朝保護自身使團乃至未來可能的聯合行動的能力,從而在條款上提出更多要求,比如要求金國派兵“保護”宋軍側翼,實為監控。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試探。
試探宋使團護衛的真實水準,試探他們在突發危機下的反應和忠誠度,試探……那個引起完顏宗雄和疤臉隨從注意的“特殊護衛”榮安,到底有多少斤兩。
榮安回想起襲擊時那個銀狐披風軍官可能存在的、冷靜的“觀察”目光,心頭寒意更甚。
這場突如其來的血腥殺戮,或許從頭到尾,都不過是那“幕後棋手”為了推動“海上之盟”這盤大棋,隨手落下的一枚……帶著血腥氣的試探棋子。
風雪依舊,嗚咽著拂過滿目瘡痍的營地,也拂過眾人各異的心思。
盟約尚未正式簽署,血光已然乍現。
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刺殺帶來的混亂與血腥氣,如同粘稠的墨汁,滲入了混同江畔本就緊繃的空氣,久久無法散去。
金國軍營迅速從最初的驚怒中恢復,展現出令人心悸的高效與冷酷。屍體被迅速拖走,血跡被新雪覆蓋,焚燬的帳篷殘骸被清理,一切都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進行。
但營地內的氣氛,卻比暴風雪最烈時還要凝重三分。
崗哨增加了一倍,巡邏隊的頻率和範圍明顯擴大,士卒的眼神裡除了慣常的彪悍,更多了一層警惕的陰鷙,看誰都像藏著利刃的刺客。尤其是宋使團所在的這片區域,簡直被圍成了鐵桶,明裡說是“加強保護”,實則與軟禁無異。連日常供給的軍吏,遞送飯食時都隔著老遠,眼神躲閃,彷彿宋使團是某種不祥的瘟疫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