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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89章 束縛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想到李疇,榮安的心又是一沉。

晏執禮讓她不惜一切代價帶回李疇,現在看來,這個任務的意義可能遠超想象。李疇掌握的秘密,或許正是解開金國對宋戰略核心、乃至那個“幕後軍師”身份的關鍵!

然而,要在金國嚴密控制下,在對方主場,尋找一個可能被重重隱藏甚至已經“消失”的人,還要應對金國高層那看似戲耍、實則步步殺機的試探,以及己方使團內部的不和與虛弱……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她沒有退路。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和抱怨毫無用處。

既然察覺到了這層“幕後推手”的存在,那麼,或許可以從金人對使團的態度和後續動作中,反向推斷這個“推手”的部分意圖和手法。

金人要“遛狗”,要施壓,要試探。

那她就將計就計,仔細觀察,從他們的“戲耍”中,捕捉可能的破綻和資訊。

她轉身,準備返回帳篷,與阿修羅商議一下接下來如何更隱蔽地觀察和收集資訊。

就在這時,營地入口處傳來一陣喧譁。

一隊新的金國騎兵護送著幾輛滿載貨物的雪橇車駛入營地。看雪橇上覆蓋的氈布形狀和車輪痕跡,似乎是糧食、草料等補給物資。

這本是尋常之事。

但榮安的目光,卻被護送隊伍中,一個騎在一匹異常神駿的黑色戰馬上的身影吸引住。

那人同樣穿著金國武士的裝束,但樣式似乎比普通士卒更精良些,外面罩著一件罕見的、用銀灰色狐狸皮縫製的披風,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臉上戴著半截冰冷的金屬面罩,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線條清晰的下頜。他的身形在普遍高大的金人中不算特別突出,但騎姿極其穩健,與身下戰馬渾然一體,顯示出高超的騎術。

引起榮安注意的,並非他的裝束或騎術,而是他的眼神。

當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宋使駐地這片帳篷區時,那眼神與其他金人武士的警惕、審視或輕蔑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平靜的、帶著淡淡疏離的、彷彿在觀察某種既定流程或實驗結果的、近乎學者般的冷靜目光。

他的視線在榮安身上掠過時,沒有絲毫停留,彷彿她與周圍的帳篷、積雪並無區別。

但就在那一瞥之間,榮安敏銳地捕捉到,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瞭然?或者說,是一種“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的平靜。

這個人,不簡單。

他絕對不是普通的護送軍官。

榮安的心臟,莫名地加快了一拍。她看著那隊人馬和雪橇車朝著營地更深處的後勤區域行去,那個銀狐披風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營帳之間。

一個戴著面罩、眼神異常冷靜、似乎對眼前一切都毫不意外的金國軍官……

會是巧合嗎?

還是說,這就是那個“幕後棋手”麾下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就是那個“棋手”本人,偶爾現身,近距離觀察一下他佈下的局中,那些“棋子”的反應?

風雪愈發急了,吹得營旗獵獵作響,也吹散了榮安心頭的些許迷霧,卻又帶來了更深的寒意與疑惑。

這金國營地,看似是阿骨打和一群悍將的武力展示場,但其下隱藏的謀略暗流,恐怕比表面看到的,更加幽深可怕。而她這隻意外闖入的“小蟲”,能否在這複雜的棋局與暗流中,不僅自保,還能撕開一道口子,窺見那幕後之人的真容?

她緊了緊衣領,將那個銀狐披風的身影牢牢刻在腦海裡,然後,面無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隨後的幾日,金國方面彷彿忘記了宋使的存在,再無高層前來接觸。只

有負責日常供給的低階軍吏,每日按時送來勉強果腹的粗糙飯食和有限的飲水,態度冷淡,絕不多言。營地四周的守衛也換了一撥,新來的金兵眼神更加漠然,如同看守圈中牲畜的牧人。

這種刻意的冷落,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人煎熬。

趙良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狹小的帳篷裡來回踱步,唉聲嘆氣,幾次想求見完顏宗雄或遞話給阿骨打,都被守衛冰冷地擋回。

王環的怒火在日復一日的等待和無視中漸漸被凍成了冰碴,他不再多言,只是每日擦拭佩劍,眼神陰鷙地望著金營深處。安守拙則越發沉默,幾乎不見人影,不知在暗中謀劃甚麼。

榮安卻從這反常的“冷處理”中,嗅到了更濃烈的陰謀氣息。金人並非真的無視他們,而是在用這種方式持續施壓,消磨宋使的意志,同時也在觀察他們的反應——是焦躁崩潰?是內部分裂?還是能勉強維持體面?

這恰恰印證了她關於“幕後推手”的猜測。這種精準的心理施壓和節奏控制,絕非粗線條的女真武將慣用手法。那個隱藏在阿骨打光輝背後的謀略陰影,正在耐心地調整著絞索的鬆緊。

終於,在宋使團幾乎要陷入絕望和內部爭吵的前夕,金國方面再次有了動靜。

這次來的不是完顏宗雄或婁室那樣的悍將,而是一位穿著文士袍服、頭戴貂帽、面容清癯、留著山羊鬍的老者。

他自稱完顏希尹,乃是大金國“文字”指創制女真文字之人,現掌文書機要。

完顏希尹!

榮安心中微震。

此人她有所耳聞,是金國少數精通漢文、熟知典籍、參與制度建立的核心文臣之一,深受阿骨打信任。派他來,意味著金國準備進入“盟約”的具體條文磋商階段了。文臣出面,往往意味著條款將更加細緻,陷阱將更加隱蔽。

完顏希尹的態度比完顏宗雄等人“溫和”許多,甚至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儒雅氣質。

他邀請趙良嗣、王環至一處專門佈置、備有筆墨紙硯的帳篷“詳談”,安守拙作為隨從文書得以列席。

榮安和阿修羅依舊被攔在帳外,但這次,帳內的交談聲不再激烈爭吵,而是變成了枯燥冗長、充滿術語細節的條文討論。

榮安立在寒風中,精神卻高度集中,憑藉過人的聽力,努力捕捉著帳內飄出的隻言片語。

“……盟書既定,當以‘兄弟之國’相稱,大金為兄,大宋為弟……”

趙良嗣的聲音,帶著一絲艱難的妥協。

“……夾攻之期,當約定明確……大金攻中京,大宋取燕京……不得逡巡不進,貽誤戰機……”

完顏希尹的聲音,平緩卻不容置疑。

“……燕雲十六州漢地民戶,自當歸還大宋……然州縣官吏、倉廩府庫、軍器甲仗……”

王環似乎在爭取甚麼。

“……凡契丹、奚、渤海、漢兒等北地軍民,自拔來歸大金者,宋不得收納……違者以背盟論……”

完顏希尹的條款,隱含深意。

“……歲幣之數,依原輸遼舊額,銀絹各二十萬兩匹……另加‘燕京代稅錢’一百萬貫……”

趙良嗣的驚呼與討價還價聲。

“……海上交通,當於登、萊等處設榷場,互通有無,大金以馬匹、毛皮易宋之茶、絹、藥材、工匠……”經濟條款,看似公平。

一條條,一款款,透過帳內壓抑的爭執和妥協,隱約勾勒出這份即將誕生的“海上之盟”的輪廓。

榮安越聽,心越冷。

這哪裡是甚麼平等的軍事同盟條約?分明是一份單方面的勒索取款憑證和戰略束縛條款!

東國啊……歷史上一直就經常簽訂如此不平等條約……

呵……

悲哀……

“兄弟之國”,兄與弟?

看似抬舉了宋朝,畢竟以前對遼稱臣,實則確立了金國的絕對主導地位。一個“兄”字,為日後金國以兄長身份對“弟”的種種干預、訓斥乃至懲罰,埋下了法理伏筆。

夾攻條款,看似對等,實則苛刻。

要求宋朝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出兵攻打堅固的燕京,而金國只需攻擊已經搖搖欲墜的中京,甚至可能只是做做樣子。若宋軍進展不順,便是“貽誤戰機”,給了金國日後指責甚至撕毀盟約的藉口。更關鍵的是,條款對宋軍的兵力、路線、將領幾乎沒有約束,卻對金軍的行動描述模糊,這為金國靈活調整戰略,甚至坐觀宋遼相鬥,留足了空間。

歸還燕雲?

一個巨大的畫餅和未來的衝突引爆點。

只提“漢地民戶”,對於同樣重要的土地、城池、尤其是戰略要地和財富積累倉廩府庫、軍器甲仗歸屬語焉不詳。更惡毒的是那條“自拔來歸大金者,宋不得收納”,這等於在未來的燕雲地區提前劃定了勢力範圍和人口歸屬,為日後金國以“宋國收納我叛民”為由挑起爭端埋下了釘子。而且,歸還的前提是“滅遼後”,但如何定義“滅遼”?遼主西逃算不算滅?遼國殘餘勢力割據算不算滅?這裡面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歲幣與“代稅錢”,赤裸裸的經濟掠奪。

不僅要宋朝繼續支付原來給遼國的鉅額歲幣,這本身就是屈辱的象徵,還要額外增加一筆高達一百萬貫的所謂“燕京代稅錢”——金國幫你“打”下燕京,你不得表示表示?這筆錢一旦付出,宋朝的財政將更加雪上加霜,而金國則獲得了寶貴的戰爭資金和物資。

榷場條款,經濟滲透與情報收集的合法渠道。

以馬匹毛皮換取宋朝的茶絹藥材還算正常,但特意點出“工匠”,其心可誅!

這是要合法地掠奪宋朝的技術人才和先進工藝,增強自身國力。而設立的榷場,也將成為金國探子滲透山東、窺視中原的絕佳前沿據點。

整個盟約,字裡行間都透露出金國那毫不掩飾的野心與算計。

首先是短期利益,獲取鉅額歲幣和財物,緩解自身擴張帶來的財政壓力,利用宋朝在東南方向牽制遼國殘餘勢力;合法獲取宋朝的物資和技術。

然後是中期佈局,透過不平等條款確立對宋的優越地位,在未來的燕雲地區埋下領土和人口爭議的引信,透過榷場進行經濟控制和情報滲透。

接著就是長遠圖謀,或許連許多金國將領都未必完全意識到,但那個“幕後推手”一定清楚。徹底摸清宋朝的虛實、底限和反應模式。這份盟約本身就是一塊試金石,宋朝接受哪些條款,在哪些條款上掙扎,如何執行條款,都將為金國未來制定對宋戰略提供最直接、最寶貴的依據。他們正在用這份盟約,為將來可能發生的、更大規模的南侵,進行一場全方位的戰略偵察和戰術預演!

反觀宋使團,處境尷尬到了極點。

趙良嗣作為力主聯金滅遼的鼓吹者,此刻卻要親手簽下這份充滿屈辱和陷阱的盟約,心中的苦澀與恐懼可想而知。他或許還幻想著依靠這份盟約,藉助金軍之力收復燕雲,立下不世之功,挽救自己“降臣”的尷尬地位。卻不知,他正在親手為自己的國家和自己,掘下更深的墳墓。

王環代表的軍方也就是童貫勢力,更關心的是能否藉此機會獲取軍功,擴大西軍影響力。他們對條款中的軍事細節和潛在風險或許有所警覺,但在整體“聯金”的大政方針和朝廷或蔡京、童貫個人的壓力下,恐怕也難以強力反對,只能爭取一些微不足道的“武將尊嚴”條款。

安守拙背後的蔡京,圖的是促成盟約帶來的政治資本和與金國搭上線的潛在利益,至於條款是否有利於國家長遠?那恐怕不在首要考慮之列。

宋朝就像一個病入膏肓、卻還想著與人合夥做買賣的富翁,以為拿出些錢帛就能僱傭打手,搶回昔日被鄰居霸佔的祖產。

卻不知,他找來的這個“打手”,早已窺破了他的虛弱,不僅想吞掉他的佣金,還惦記著他家裡的萬貫家財,甚至他這所大宅子本身!

而更可悲的是,這個“富翁”家裡還吵作一團,子侄爭產,管家各懷鬼胎,連一份像樣的“僱傭合同”都拿不出來,只能在對方擬定的、充滿陷阱的契約上,戰戰兢兢地討價還價,試圖保留最後一點可憐的顏面。

帳內的討論持續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最終,趙良嗣和完顏希尹似乎達成了初步的“共識”,一份用漢、女真兩種文字草擬的盟約草案被謄抄出來。

趙良嗣捧著那份輕飄飄又重如千鈞的草案走出帳篷時,臉上沒有絲毫達成使命的喜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疲憊和深深的茫然。

王環跟在他身後,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安守拙則小心地收起另一份副本,眼神複雜。

榮安知道,這份所謂的“海上之盟”,其真相遠非史書上簡單的“聯金滅遼”四字所能概括。它是金國崛起野心的一次集中展示,是那個“幕後推手”精心策劃的戰略騙局,更是宋朝積弊與虛弱的終極照妖鏡。

而她和阿修羅,在這份盟約陰影的籠罩下,將更加艱難。李疇知道的秘密,是否會與這份盟約背後的深層圖謀有關?他是否因為窺見了某些比盟約本身更可怕的真相,才招致了“被叛逃”的命運?

寒風呼嘯,捲起草案的一角,發出嘩啦的聲響,如同命運無情的嘲笑。

榮安望著趙良嗣蹣跚離去的背影,又望向金營深處那星星點點、卻彷彿隱藏著無盡貪婪與算計的燈火,緩緩握緊了袖中的拳頭。

她這個意外闖入的觀眾兼演員,她頭一次有了一個不是躲起來退休的念頭……而是她想要在這注定悲劇的劇本里,為自己,也為了那個或許能改變些甚麼的渺茫希望,找到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哪怕這條路,佈滿了荊棘與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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