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兩個字,如同投入李疇那深潭般眼眸中的石子,終於激起了榮安期待卻又不完全明瞭的漣漪。他蹙起的眉頭,眼中閃過的疑惑與波瀾,都證明了這個試探性的籌碼,似乎真的觸碰到了某些被深深掩埋的東西。
她強忍著內腑翻騰的痛楚和右臂的痠麻,迎著李疇審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複雜而執著,混雜著失望、不甘,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痛楚。
“你不記得也罷。”
她聲音嘶啞,帶著一絲自嘲的顫抖,故意說得含糊不清,卻又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也對……對你來說,那些大概……本就不重要。”
她一邊說,一邊瘋狂觀察李疇的反應,試圖從他的細微表情和氣息變化中,捕捉他的一絲情緒,儘量拖延時間到支援趕到。
然而,李疇眼中的波瀾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迅速重新歸於那令人心悸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測。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榮安一眼,那目光彷彿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視她靈魂深處某些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東西。
就在這微妙而緊繃的沉默即將被打破,榮安絞盡腦汁思考下一句該如何繼續這危險的試探時。
“嗚——”
低沉、蒼涼、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從荒原北方的風雪深處傳來!
那不是宋軍的號角,更加粗獷,更加蠻野,帶著一種冰原狼群嘯月般的嗜血與肅殺!
緊接著,沉悶如雷的鐵蹄踏地聲由遠及近,震得凍土都在微微發顫!風雪之中,數道高大雄壯得如同移動小山般的身影,撕開灰白的雪幕,如同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戰神,驟然出現在視野之中!
六人。
清一色騎著肩高驚人的遼東健馬,馬匹披著簡單的皮甲,口鼻噴出粗長的白氣。
而馬背上的騎士,更是令人望之膽寒!
他們身披典型的金人重札甲,甲片並非宋軍常見的山文、鎖子等精緻甲式,而是由大塊鍛打精良的熟鐵片或皮質襯裡的鋼片,以皮繩或鉚釘緊密連線而成,形制粗獷厚重,肩甲、護臂、裙甲齊全,關節處留有活動餘地,整體呈現出一種充滿力量感的粗獷美學。甲片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冷硬的烏黑光澤,不少地方還殘留著未曾擦拭乾淨的黑紅汙漬,那是鮮血乾涸凝固後的顏色,無聲地訴說著這些甲冑經歷過的殘酷廝殺。
臉上戴著猙獰的鬼面面具,只露出冰冷漠然的雙眼。面具造型多為呲牙怒目的獸首或扭曲的人面,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可怖。頭盔樣式統一,帶有護頸和眉庇,頂上大多飾有染成暗紅色的纓穗或翎毛,在風中狂舞。
他們手中的兵器各異,但無一不是勢大力沉、利於劈砍衝鋒的戰場殺器,長柄狼牙棒、厚重彎刀、重型鐵骨朵、長戟……兵器鋒刃處寒光流轉,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騎士本身散發出的氣息。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精銳才有的彪悍、冷酷與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他們的體格普遍比宋人高大魁梧,即使端坐馬背,也能感受到那棉甲鐵片下賁張的肌肉和爆炸性的力量。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過來時,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與壓迫感,比之前在青溪見過的那些金國探子或武士,強橫兇悍了何止十倍!
彷彿他們本身就是為殺戮而生的戰爭機器。
榮安瞬間頭皮發麻,背脊竄起一股涼氣。
這絕不是偶遇的巡哨或小股部隊!
看其裝備、氣勢、以及出現的方式,分明是金軍中真正的精銳鐵騎,而且極可能是將領級別的親衛或特種突擊力量!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來接應李疇的?還是……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李疇。
李疇的表情依舊平靜,對於這些突然出現的金人精銳鐵騎,他似乎並無意外,只是那雙看向榮安的深邃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決斷。
為首的一名戴著饕餮鬼面的金人騎士,目光掃過場中兩人,最後落在李疇身上,用生硬但清晰的漢語低喝道:“時辰已到!速離!”
聲音如同金鐵摩擦,不帶絲毫感情。
榮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李疇的“叛逃”,並非空穴來風,他甚至有金國最精銳的力量接應!這哪裡是甚麼被構陷脅迫,分明是早有預謀的投敵!
一股荒謬感夾雜著怒意湧上心頭。
她冒著生命危險,穿過層層阻擊,追到這裡,面對的竟是這樣的場面。
李疇是隴西李氏的獨苗,五代忠烈之後啊!
他怎麼能……
然而,現實容不得她多做感慨。那名饕餮鬼面騎士在催促李疇之後,冰冷的目光便落在了榮安身上,殺意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顯然,他們不打算留下活口見證這一幕。
“嘖。”
榮安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極度無語。這個破時代,要是有手機,她立馬拍幾張現場高畫質照片,錄一段影片,然後調頭就走!李疇愛投敵投敵,愛去哪去哪,個人選擇,關她屁事!她回去把“證據”一交,任務完成度拉滿,說不定還能因“偵察到重大叛國線索”記上一功。可現在,她連個工作留痕都得靠命去拼!
思緒電轉間,兩名金人騎士已經催動戰馬,一左一右,如同兩座移動的鐵塔,朝著她碾壓過來!
沉重的馬蹄踏碎凍土,濺起冰雪泥塊,速度竟是極快!
左邊騎士手中的狼牙棒帶著淒厲的風聲橫掃千軍,右邊騎士的厚重彎刀則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劈而下!攻勢簡單,直接,卻將力量、速度與戰場搏殺的狠辣發揮到了極致,封死了榮安左右閃避的空間!
榮安瞳孔緊縮,知道絕不能硬接。她強提一口真氣,壓下內傷,腳下“血影步”再次施展到極限,身形如同風中殘柳,在間不容髮之際向後急仰,同時左手袖中僅剩的三枚“含沙射影箭”激射向兩名騎士的面門!
“叮叮噹!”
箭矢射在厚重的鬼面面具或鐵盔上,發出脆響,卻被輕易彈開,只在面具上留下淺淺白點。金人騎士的防禦實在驚人!
狼牙棒和彎刀幾乎貼著她的鼻尖和胸腹掠過,凌厲的勁風颳得她臉頰生疼。險之又險地避開這合擊,她尚未站穩,另一名手持長戟的騎士已然策馬從側翼突刺而來!戟尖寒光點點,籠罩她上身數處要害!
她狼狽不堪地就地翻滾,躲開戟刺,但戰馬衝刺帶起的勁風仍將她掀得一個趔趄。她剛要起身,第四名手持沉重鐵骨朵的騎士已然策馬繞到後方,鐵骨朵帶著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砸向她後腦!
生死關頭,她將原身的戰鬥本能與自己的應變能力結合到了極致。她沒有試圖完全躲開,而是順勢向前撲倒,同時右手短刃反手向後撩出,精準地點在鐵骨朵的側面,借力向前滑出數尺,雖然避開了頭顱要害,但鐵骨朵帶起的罡風仍掃中她的後背,讓她喉頭又是一甜。
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壓制。
這些金人精銳鐵騎,單兵戰力或許不及李疇或之前遇到的易容人那等江湖頂尖高手,但他們久經戰陣,配合默契,人馬合一,攻擊勢大力沉,防禦驚人,而且根本不給她任何喘息之機,完全是戰場絞殺的路數。她擅長的潛行、暗殺、詭變、小範圍騰挪,在這種開闊地的正面騎兵衝擊下,被極大剋制。
她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在四名金人騎士狂風暴雨般的輪番衝擊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短刃與沉重的騎兵兵器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她手臂發麻,虎口崩裂,鮮血染紅了刀柄。她的“血影步”再精妙,內力再如何壓榨,在絕對的力量、速度和配合面前,也顯得捉襟見肘。
肩膀被彎刀掠過,帶起一溜血花,棉袍撕裂。肋下被狼牙棒的尖刺擦過,火辣辣地疼。後背、大腿接連被勁風掃中,內腑傷勢加劇。
她不是不能贏——如果她真的不顧一切,動用所有壓箱底的同歸於盡手段,或許有機會拼掉一兩個,製造混亂,甚至可能找到一絲渺茫的生機。晏執禮教的那些真正武功和她偷學偷拿玩意兒,她身上還有。
但是,她不想贏。
至少,不想在這裡,用這種方式“贏”。
為了一個明顯已經叛逃、且有強大外敵接應的李疇,把自己所有底牌暴露,甚至賠上性命或不可逆轉的損傷?值得嗎?她的任務是“帶李疇回去”,但前提是,那得是一個值得救、或者說救得回來的李疇。眼前的李疇,還需要她救嗎?他需要她拼死帶回去嗎?
更何況,李疇剛才那複雜的眼神……一切都透著詭異。直覺告訴她,事情可能遠比表面看到的更復雜。
電光石火間,她做出了決定。
當那名手持長戟的騎士再次策馬衝來,戟尖直刺她心口時,她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與決斷。她看似勉力側身避讓,動作卻“恰到好處”地慢了半分!
“嗤啦——”
鋒利的戟尖擦著她的左臂外側劃過,不僅劃破了厚厚的棉袍,更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衣袖和地上的白雪。同時,她彷彿被戟杆附帶的力量“撞”得凌空飛起,口中噴出的鮮血在風雪中劃出一道悽豔的弧線,重重摔落在數丈外的凍土上,翻滾了幾圈才停下。
她癱倒在地,左臂傷口劇痛鑽心,鮮血汩汩流出,內腑更是如同火燒油煎,氣息紊亂不堪,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顯得力不從心,只能用完好的右手勉強撐起上半身,臉色蒼白如紙,嘴角血跡未乾,眼神渙散而“不甘”地望著李疇和那些金人騎士的方向。
演。
要演就得演全套。
重傷力竭,失去威脅。
風雪呼嘯,暫時掩蓋了她有些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四名金人騎士勒住戰馬,環繞在側,兵器依舊指著她,殺意未消,只等為首者或李疇一聲令下,便可將她踏成肉泥。
李疇自始至終,靜靜地站在原地,白衣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他看著榮安狼狽倒地,重傷嘔血,看著他與金人騎士激烈的“戰鬥”,看著他最終“力竭”落敗。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無人能窺探其真實想法。
終於,他動了。
他緩緩走向榮安。
金人騎士並未阻攔,只是警惕地注視著。
他在榮安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那雙彷彿能吸納一切光線的深邃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榮安那雙因“重傷”和“不甘”而顯得氤氳渙散的眼睛。
“榮安……”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依舊清冷,卻似乎多了些甚麼:“或者……我該說,你不是榮安。”
榮安的心臟猛地一抽,瞳孔驟然收縮!他……又提……他甚麼意思!
李疇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繼續用那種平淡卻彷彿能洞穿人心的語氣說道:“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不過問你的,你也不必強求我的。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今日你不惜性命追到此地,無論出於何種目的,我已承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鮮血淋漓的左臂和蒼白的臉,那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瀾,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徹底的釋然。
“回去吧。告訴該告訴的人,李疇已死,或者……已非故人……”
“而你……忘了我吧。”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很淡,卻像是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榮安心底某個她自己都未曾仔細探究過的角落。
忘了他?這話說的……怎麼跟她對他真有甚麼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似的?
他們之間,不就那點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的上下級兼合作伙伴關係嗎?最多,加上點原身可能殘留的、她並未完全繼承的莫名執念?
一股莫名的惱怒混合著荒謬感衝上頭頂,壓過了傷口的疼痛和演戲的緊繃。她掙扎著,用盡力氣想要爬起來,想要反駁,想要質問他到底在胡說甚麼!
“李疇!你……”
她剛嘶啞地擠出幾個字,伸出血跡斑斑的右手,似乎想抓住他的衣角,或者給他一拳。
然而,李疇已經直起身,轉了過去,不再看她。
他對那名為首的饕餮鬼面騎士微微頷首。
騎士會意,打了一個手勢。
六名金人精銳鐵騎,如同來時一般突兀,迅速調轉馬頭,護著那襲白衣,如同融入風雪的幽靈,朝著荒原更北方疾馳而去。馬蹄聲迅速被風雪的嗚咽吞沒,身影也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荒原上凌亂的馬蹄印、兵刃劃痕、點點血跡,以及……癱坐在冰冷凍土上,手臂血流不止、內傷不輕、一臉懵逼加惱火的榮安。
風雪依舊,無情地拍打在她身上。
她伸出的手,徒勞地抓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忘了他吧……”
那清冷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盪。
榮安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癱倒在地,失去了意識。只有“靈鼬”焦急的嗚咽聲,在她徹底陷入黑暗前,隱約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