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破敗山神廟後,榮安與阿修羅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潛近回了皇城司外圍。
正如榮安所料,皇城司所在的街巷看似平靜,實則暗哨林立,氣氛凝重。
他們根本無法靠近簽押房所在的核心區域。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但榮安本意也並非硬闖。
她憑藉現代特工對環境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力,在總部外圍幾條可能的出入路徑上,開始了極其細緻的地毯式搜尋。
先是資料採集和初步過濾。
月光黯淡,但對榮安經過訓練的眼睛來說,已足夠。她摒棄了一切雜念,將全部心神沉浸在對周圍環境的掃描中。
她重點關注路面。汴京主要街道多為青石板鋪就,但總部附近有不少輔路和巷道是土質路面。她尋找著任何不尋常的車轍印——特別是那些較深、較新,可能屬於承載了重物的馬車的痕跡。同時留意特殊的腳印,官靴底紋、可能屬於某種制式軍靴的獨特磨損或者一些不該出現的印紋。
她不時蹲下,輕嗅空氣中的殘留氣息。試圖從混雜的泥土、夜露、遠處炊煙乃至垃圾腐敗的氣味中,剝離出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特有或者其他可能用於薰染車駕的香料氣味。
然後她快速構建著那群賊人可能的行動模式。帶走李疇這等重要人物,絕不會大張旗鼓走最繁華的主幹道,必然會選擇相對隱蔽、但又能保證車馬通行的路徑。她根據腦海中對汴京城地圖的記憶,迅速劃出了幾條高機率的撤離路線,並優先排查這些區域的交叉口和拐角處。
阿修羅則充當了警戒和力量的保障,他龐大的身軀隱藏在陰影裡,如同蟄伏的巨獸,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可能的威脅,同時按照榮安的指示,搬開一些可能掩蓋線索的雜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力巨大。
皇城司內部人來人往,氣氛十分緊張,巡邏也加強了,好幾次他們險些與暗哨撞上,都被榮安憑藉出色的反偵察意識提前規避。
終於,在一條連線著總部側門與一條相對僻靜、可通往城外方向的巷道拐角處,榮安有了發現。
這裡的地面相對泥濘,留下了清晰的車轍和腳印。
榮安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一道異常清晰、深度和寬度都遠超尋常馬車的車轍印上!
“阿修羅,看這裡!”
她低呼。
阿修羅湊近,藉著微弱的天光,也看出了不凡:“這車……很重!”
“不止是重。”
榮安指著車轍邊緣一些幾乎難以察覺的、平行於車轍的淺痕:“看這些劃痕,像是……鎖鏈拖曳過的痕跡?”
她的心猛地一沉,囚車?還是用來束縛人的鐵鏈?
緊接著,她在車轍旁的泥土裡,發現了一個半模糊的靴印。那靴印的底紋頗為特殊,與她記憶中皇城司標準官靴以及尋常禁軍靴底都不同,更厚實,花紋也更繁複一些。她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油紙拓下印記。
最讓她精神一振的是,在靠近牆根的一處略微潮溼的苔蘚上,她嗅到了一絲極其淡薄,但確實存在的、清冽而持久的奇異香氣,雖然被夜露和塵土氣息沖淡,但其獨特的底蘊尚未完全散去。
“就是他們!”
榮安眼中精光一閃:“車輛沉重,可能有囚禁設施,隨行人員靴底特殊,且沾染獨特香氣。方向是朝著城外!”
有了明確的方向和初步的“氣味信標”,追蹤有了基礎。但僅憑這些,想要在廣闊地域追上精心策劃的逃亡隊伍,無異於痴人說夢。
榮安深知,她需要更專業、更高效的追蹤助力。
“我們需要‘靈鼬’。”
榮安果斷對阿修羅說。
“靈鼬?”
阿修羅一愣:“那隻扁毛畜生?它能聽你的?”
“靈鼬”並非真的鼬,而是皇城司馴養的一隻極其罕見的、嗅覺天賦異稟的“墨玉猊犬”的代號。此犬體型不大,通體烏黑,唯鼻頭一點玉白,嗅覺之靈敏,據說能分辨出三天前路過之人留下的微弱體味,是皇城司追蹤術的瑰寶之一。但它性情極為高傲孤僻,除了它的專職馴養員和極少數得到它認可的人,根本不聽調遣。
“試試看,這是我們最快的希望。”
榮安語氣不容置疑。她早就查過原身的資料,原身在進皇城司之前就楊過此類犬。
晏執禮沒有安排其他人手支援,證明這件事不宜聲張,所以眼下就只能靠她和阿修羅了。
憑藉對皇城司內部運作規則的瞭解,榮安和阿修羅冒險聯絡了一個絕對可靠的、負責照料“靈鼬”的老吏。
在出示了隱秘信物一枚不起眼的紫色玉扣,是離開前前蘇憐卿彈給榮安的,簡單說明情況後,那老吏雖面有難色,但最終還是將裝有“靈鼬”的特製皮囊和一小塊沾染了榮安刮下來到特香氣味的布條樣本給交給了他們。
“靈鼬”從皮囊中鑽出,果然神駿異常,黑緞般的皮毛在夜色下流淌著幽光,它瞥了榮安一眼,鼻翼微微翕動,似乎認得她,然後低頭嗅了嗅那塊布條,又圍著發現車轍和香氣的地點轉了幾圈,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催促意味的嗚咽。
有了“靈鼬”這隻超強嗅覺雷達,榮安的追蹤效率呈指數級提升。她不再僅僅依賴肉眼觀察和邏輯推理,而是構建了一個以“靈鼬”為核心,融合環境資訊、邏輯推演和實時資料分析的立體追蹤模型。
“靈鼬”對那獨特香氣和那特殊靴印上可能殘留的、極其微弱的人體氣味重點標記靴印旁的土壤氣息形成了牢固記憶,成為追蹤的“主執行緒”。
榮安則不斷比對“靈鼬”指示的方向與地圖、地形的關係。對方顯然在刻意規避官道和主要城鎮,多走荒僻小徑、山林野路。她會根據車轍在不同路面的殘留情況、馬蹄印的深淺和間距判斷馬匹狀態和車速、以及沿途發現的少量新鮮食物殘渣或臨時休憩的痕跡被壓彎的草叢、熄滅不久的火堆餘燼等,來校準“靈鼬”的路線,並判斷對方的大致行進速度和休整規律。
與此同時,她的大腦如同高速計算機,不斷執行著多個推演執行緒。
目標動機推演。對方帶著李疇,是要秘密關押?移交他方?還是……就地處決?不同的動機決定了他們的最終目的地和行進緊迫度。結合晏執禮的“死命令”,榮安傾向於認為對方的目的地很可能在宋境之外,且時間非常緊迫。
路線最佳化推演。她根據地形圖,預判對方在幾個關鍵岔路口可能的選擇。是選擇更難走但更隱蔽的山路,還是冒險穿越一些管理鬆散的邊境關卡?她會提前讓“靈鼬”在岔路口進行氣味分辨,結合自己的預判,選擇可能性最大的方向。
同時還要進行反追蹤策略識別。對方並非庸手,途中數次嘗試干擾追蹤。如故意涉過溪流以阻斷氣味,分兵兩路製造迷惑,甚至在一條路上撒下帶有刺激性氣味的藥粉。
然而,在榮安立體模型的應對下,這些手段效果有限。
“靈鼬”能敏銳地在溪流對岸重新捕捉到逸散的氣息,她則透過分析腳印深淺、車轍負載等細節,能迅速判斷出哪一路是主力,“刺激性藥粉”反而成了新的路標,她透過分析藥粉成分,甚至能推斷出對方隊伍中可能配有精通藥理之人。
接著她將所有資訊氣味指向、環境痕跡、邏輯預判、反追蹤手段特徵一一融合在一起,幾乎能實時在腦海中形成一幅動態的“追蹤態勢圖”。她不斷修正前進路線,有時甚至會冒險抄近路,試圖搶在對方前面進行攔截或伏擊。
阿修羅全程緊跟,他對榮安展現出的這種近乎“未卜先知”的追蹤能力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麻木,最後只剩下絕對的信任和服從。
他負責處理體力活,披荊斬棘、揹負補給、在必要時攜帶“靈鼬”快速透過複雜地形,以及應對偶爾出現的野獸或不開眼的毛賊。
他的巨刃甚至沒有真正出鞘,僅憑拳腳和氣勢就足以掃清這些微不足道的障礙。
追蹤是艱苦卓絕的。
他們幾乎不眠不休,餓了就啃幾口冰冷的乾糧,渴了就飲山泉河水。
榮安的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維持著追蹤模型的運轉,對體力和腦力都是極大的消耗。
阿修羅則像不知疲倦的駱駝,默默承擔著大部分負重,用他憨直的方式守護著榮安和這次行動的核心——“靈鼬”。
第一天,他們追出了汴京畿輔範圍。
第二天,他們進入了人煙漸稀的河北西路。
第三天清晨,風塵僕僕、眼窩深陷卻目光愈發明亮的榮安,與雖然疲憊但戰意愈燃的阿修羅,跟著狀態依舊亢奮的“靈鼬”,踏入了一片連綿起伏、植被茂密的北方邊境密林。
“靈鼬”在這裡表現得異常興奮,追蹤的“信標”氣味明顯變得濃郁而新鮮,這意味著,他們與目標的距離已經非常接近!
榮安蹲下身,仔細檢查著林間小道上新鮮的車轍印和紛亂的馬蹄印、腳印,又抬頭望向密林深處,那裡地勢逐漸升高,林木更加幽深。
“他們就在前面,不會太遠了。”
她的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略帶沙啞:“看這方向,是朝著北邊那個廢棄的‘狼嚎隘口’去的。穿過那個隘口,就算出了大宋的實際控制範圍,那邊是三不管地帶,接壤遼國殘餘勢力和一些遊牧部落。”
阿修羅握緊了巨刃的柄,眼中兇光畢露:“想帶阿六出境?做夢!就在這片林子裡,截住他們!”
榮安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林間清冷的空氣,強行壓下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耗損。
她輕輕拍了拍“靈鼬”的頭,示意它降低聲音,然後對阿修羅打了個複雜的手勢——那是皇城司內部用於林間潛行與配合攻擊的戰術手語。
二人一犬,如同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前方危機四伏的密林陰影之中。
密林深處,光線愈發晦暗。參天樹冠交織成一片厚重的穹頂,將清晨本應明媚的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鋪滿厚厚腐葉的地面上投下些許搖曳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植物腐敗的濃重氣息,寂靜得令人心慌,連慣常的鳥鳴蟲嘶都銷聲匿跡。
“靈鼬”在前方引路,它黑色的身軀在昏暗林間幾乎難以分辨,只有那不斷翕動的玉白鼻頭和偶爾回頭投來的、帶著催促意味的眼神,顯示著它依舊牢牢鎖定著目標。
榮安和阿修羅緊隨其後,兩人都屏息凝神,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在林間滑行的影子。
然而,隨著不斷深入,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逐漸在榮安心頭滋生。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而且,周圍的景物開始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重複感。
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身上醒目的雷擊疤痕,他們似乎已經是第三次看到。左側那片異常茂盛的、開著慘白色小花的木叢,也一再地出現在視野的固定方位。
“等等。”
榮安猛地停下腳步,抬手示意。阿修羅立刻警惕地停下,巨刃半出鞘,銅鈴大眼掃視四周。
榮安蹲下身,仔細檢視腳下的腐葉層。她記得清楚,剛才路過這裡時,阿修羅沉重的腳步曾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然而此刻,她目光所及之處,腐葉平整,哪裡有甚麼斷裂的枯枝?
她心中警鈴大作,迅速從懷中取出作為簡易羅盤的磁石。
磁石指標原本穩定地指向北方,此刻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弄著,開始毫無規律地瘋狂旋轉、顫抖,根本無法指示方向。
“不對勁,阿修羅。”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凝重:“我們可能……被困住了。”
“困住?”
阿修羅皺眉,環顧四周:“不就是樹林子嗎?俺們一直往前走,還能走不出去?”
“沒那麼簡單。”
榮安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幾乎一模一樣的林木:“你看那棵雷擊槐樹,那片白花灌木,我們已經見過多次。磁石失靈,說明此地磁場異常混亂。而且……”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分辨空氣中的氣味,“‘靈鼬’帶的路,似乎一直在繞圈子。”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直在前方徘徊低嗚的“靈鼬”突然變得有些焦躁起來,它不再堅定地朝一個方向前進,而是開始在原地打轉,鼻子拼命嗅著地面和空氣,喉嚨裡發出困惑的嗚咽聲。連它那超凡的嗅覺,似乎也在這裡失去了效力。
阿修羅也察覺到了異常,他試著朝一個認為正確的方向大步走去,然而走了約莫百步,撥開一片垂落的藤蔓,眼前赫然又是那棵熟悉的雷擊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