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63章 第61章 師妹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榮安的記憶中,周侗一生主張抗金,他與金人之間可謂勢同水火。

而此刻,金國使者正在汴京活躍,推動著那包藏禍心的“海上之盟”。

岳飛,這位繼承了周侗遺志的少年,他知道這些嗎?他對當前這複雜詭譎的時局,又瞭解多少?

慧明大師似乎看出了榮安眼中的深思,雙手合十,淡淡道:“世事如棋,緣法莫測。貴客既入此門,便是因果。今夜風波已暫息,還請安心歇息。鵬舉,你且去為貴客安排隔壁廂房,並加強夜間警戒。”

“是,師父。”

岳飛恭敬應道,又看了榮安一眼,那眼神中的好奇與疑慮並未消散,但他還是依言退了出去安排。

榮安扶著皇帝起身,前往安排的廂房。

她的心中,卻因岳飛的出現和周侗這條隱線的浮現,而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禪房內,燭火搖曳。

皇帝趙佶在經過刺殺驚嚇後,似乎急需某種方式來定神寧心,他不想休息,竟與慧明大師在棋盤上對弈起來。

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卻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平靜。

榮安只好奉命在靠近門窗的位置警戒,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相國寺的寂靜非但沒有讓她安心,反而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再次湧上心頭,並非源於已知的危險,而是一種……彷彿置身於某種精心佈置的場景中的違和感,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皇帝與住持的淡定,與方才街頭的生死搏殺形成了過於鮮明的對比。

更讓她如芒在背的,是來自側後方那道毫不掩飾的、充滿探究意味的目光——岳飛。

這少年如同一頭警惕的幼豹,雖然因慧明大師的命令而暫時按捺,但他對榮安這個“形跡可疑”、武功路數古怪的陌生人,顯然並未完全放下戒心,反而因之前交手和她的異常反應,好奇心更重了。

榮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更仔細地觀察這間禪房,她總覺得這房間似乎也隱藏著甚麼,她假裝活動身體,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靠牆的一個老舊書架。書架上多是佛經典籍,但在一堆經卷的縫隙裡,一個沒有書名、顏色古舊的薄薄冊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冊子的材質和裝幀,與周圍的佛經格格不入。

她心中一動,趁著皇帝和慧明大師凝神對弈,岳飛目光稍移的間隙,悄無聲息地挪到書架前,迅速將那冊子抽了出來,藏於袖中,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位。

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搖曳的燭火,她快速翻開了冊子。

扉頁上,是幾個蒼勁有力、彷彿帶著金石之氣的字——《隼擊十三式概要》。

榮安瞳孔微縮!

這名字……她腦海中關於周侗的資料瞬間被調動起來。

周侗不僅拳腳、棍棒、箭術冠絕一時,更根據少林絕技和自身實戰感悟,創出了數套凌厲無匹的短打擒拿手法,這“隼擊十三式”正是其中之一,傳聞是其晚年精華,專攻關節鎖拿、分筋錯骨,動作快、準、狠,如鷹隼搏兔,瞬息制敵!

但這套手法據說極為難練,對發力、眼力、時機的把握要求苛刻到了極致,即便是在周侗門下,也罕有弟子能完全掌握精髓。

她凝神向下看去。

冊子並不厚,主要是一些簡潔的人形圖譜和配合呼吸、發力要訣的文字註解,圖譜旁還有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似乎是周侗本人的修煉心得與變招設想。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圖譜和文字的剎那,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瞬間攫住了她!

不是學習,不是記憶!

而是……喚醒!

那些看似複雜精妙的招式,那些拗口的內息運轉路線,那些標註著“勁髮指尖”、“腰馬合一”、“意到氣到”的要訣……在她眼中,彷彿不再是需要理解、記憶、練習的陌生知識,而是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融入了肌肉本能的既定程式!

她根本沒有去刻意理解和記憶,只是目光掃過,那些圖譜便如同活了過來,在她腦海中自動演繹出連貫流暢的動作,每一分力量的運用,每一個角度的轉換,甚至那些周侗標註的、尚未完全成熟的變招設想,她都彷彿無師自通,並且生出一種“理應如此”、“還能更佳”的奇異感覺!

這絕非她平時的學習能力強或者記憶力好所能解釋!

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身體本能的熟悉感!

彷彿這套《隼擊十三式》,她已經練習了千遍、萬遍,早已化為了自身的一部分!

鬼使神差地,她下意識地按照腦海中自動生成的影像,右手五指微屈,手腕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向內一扣,隨即閃電般向前一探一抓!

動作幅度極小,隱蔽而迅猛,指尖甚至帶起了細微的破空聲!

正是《隼擊十三式》中起手式“隼目探爪”的一個核心變化!

“咦?”

她這微小的動作,沒能瞞過一直緊緊盯著她的岳飛!

岳飛猛地站起身,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看得清清楚楚,榮安剛才那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其發力方式、角度、乃至那股凝而不發的“意”,與他恩師周侗親傳的《隼擊十三式》中的精義一般無二!

甚至……甚至在某些細微之處,比他自己演練時還要顯得更加……渾然天成?

這怎麼可能!

這套手法乃是恩師晚年所創,除了他之外,就連幾位早已出師的師兄都未必得其全貌,更遑論精髓!

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怎麼可能只看了一眼,他確信榮安剛才只是在翻看,絕無長時間研習的可能,就能如此信手拈來地使出?

而且使得如此……地道!

震驚過後,一股強烈的好勝心和對師門絕技不容褻瀆的扞衛感湧上心頭。

岳飛一步踏前,目光灼灼地盯著榮安,沉聲道:“你……你從何處偷學我恩師絕技?看招!”

話音未落,他已揉身而上,用的正是《隼擊十三式》中的一招“鷹拿雁捉”,雙手成爪,分取榮安雙肩井穴!

他倒要看看,這女子是隻得其形,還是真的掌握了其中神髓!

榮安也被自己下意識的動作和岳飛的反應嚇了一跳,但面對岳飛迅猛的攻勢,身體的本能再次壓倒了一切思考!

她彷彿不需要經過大腦指揮,腳下步伐自然流轉,身形如弱柳扶風,巧妙地避開了岳飛的雙爪,同時右手如同靈蛇出洞,食指與中指併攏,疾點岳飛手腕神門穴!

這一下反擊,赫然是《隼擊十三式》中用於破解擒拿的“鷂子翻身”!

岳飛眼中驚色更濃,變招更快,兩人就在這禪房內有限的空地上,以《隼擊十三式》為核心,見招拆招,以快打快!

這一次交手,與之前在庭院中的搏殺截然不同。之前是兩種不同武學理念的碰撞,而此刻,卻是同源武技的切磋與驗證!

榮安越打越是心驚,她感覺自己彷彿一個旁觀者,看著自己的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熟練度,將《隼擊十三式》中的種種精妙變化信手拈來。

鎖、拿、纏、絞、點、打……各種手法銜接流暢,彷彿經過千錘百煉。她甚至能清晰地預判到岳飛下一招的可能變化,並自然而然地使出最恰當的招式應對或反擊!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動作都源於那深入骨髓的“肌肉記憶”!

這種詭異的感覺,讓她毛骨悚然!

岳飛心中的驚駭更是如同驚濤駭浪!

他越打越是確定,榮安所使用的,絕對是正宗的、得了真傳的《隼擊十三式》!

而且其火候之老辣,應變之靈巧,竟隱隱還在他之上!

這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兩人身影翻飛,招式凌厲卻無聲,只有衣袂帶起的風聲和偶爾急促的呼吸聲在禪房內迴盪。正在對弈的皇帝和慧明大師似乎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停下了手中的棋子,靜靜觀看著。

突然,在一次激烈的近身纏鬥中,岳飛使出了一招極為險峻的“隼喙啄心”,直插榮安心口。

榮安幾乎是本能地,身體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扭轉,左手如封似閉格擋,右手卻使出了一招圖譜上僅有設想、連周侗都標註著“未臻完善,慎用”的詭異變招——手腕如同沒有骨頭般反向扭曲,五指如鉤,從一個絕無可能的角度反扣向岳飛的肘關節!

這一招,完全超出了岳飛對《隼擊十三式》的認知!

但其蘊含的武學道理和對人體結構的利用,卻又與周侗的武學理念一脈相承,甚至……更加精妙狠辣!

岳飛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扣住關節,他猛地後撤,險險避開。

他停下動作,沒有再進攻,而是瞪大了眼睛,如同看著甚麼不可思議的事物般,死死盯著榮安,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他彷彿終於確認了甚麼,眼中爆發出無比激動和難以置信的光芒,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喜悅而微微顫抖,脫口驚呼。

“小……小師妹!”

“哈?”

榮安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大腦如同被重錘擊中,一片嗡鳴!

小……師妹?

他在叫誰?

叫她?

“小師妹!”

岳飛又一聲石破天驚的呼喊,不僅讓榮安僵在原地,也讓一旁對弈的皇帝趙佶和慧明大師投來了詫異的目光。

尤其是皇帝,那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玩味。

完了!

榮安心頭警鈴大作!

她現在身份已經複雜得像一團亂麻,蔡京的私生女、童貫的舊部、皇城司的密探、金人逼迫的棋子,現在要是再被扣上一個“周侗關門弟子”的身份,還是在皇帝面前被坐實,那簡直是在本就岌岌可危的鋼絲上又綁上了一顆炸彈!

皇帝會怎麼想?

一個身負如此多隱秘身份的人,竟然還是抗金派領袖周侗的弟子?

這根本解釋不通!

榮安根本來不及細想岳飛為何會認錯人,求生本能讓她立刻做出了反應。

她臉上瞬間堆起恰到好處的驚愕與茫然,彷彿比皇帝和慧明大師還要吃驚,隨即又露出一絲被唐突的羞惱,聲音略微提高,帶著刻意的疏離:“嶽壯士!你胡言亂語甚麼?誰是你的小師妹?莫要認錯了人!”

說著,她不等岳飛再開口,急忙對皇帝和慧明大師躬身道:“官家,大師,嶽壯士想必是思師心切,以致產生了錯覺。屬下身份卑微,豈敢高攀周侗大師門下?還請官家和大師明鑑!”

然後,她幾乎是半強迫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眼神示意岳飛跟她到禪房的角落去說。

岳飛被她一連串的反應弄得有些發愣,但見她神色嚴肅,又涉及師門和眼前這“貴客”的身份,便也壓下了心中的激動和疑惑,跟著她走到了遠離棋盤的另一側窗邊。

“嶽壯士……”

榮安壓低了聲音,語氣又快又急,帶著十足的誠懇:“你真的認錯人了!我並非你的甚麼小師妹!我乃崇文院安榮,與周侗大師素未謀面,更談不上甚麼師門淵源!”

然而,岳飛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卻緊緊盯著她,裡面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因為近距離觀察和剛才的交手,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也壓低聲音,語氣卻異常堅定:

“不!我絕對沒有認錯!”

他急切地解釋道,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種找到了失散親人般的激動:“師父他老人家在離世前大約半年,曾獨自離開汴京,回了一趟陝西故里。等他回來之後,雖未曾明言,但我偶然聽他與慧明師父談及,似乎在故鄉又收了一位弟子,因其身份……頗為特殊,故而不便對外公開,只暗中傳授了些許技藝,連幾位師兄都未必知曉。”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榮安:“師父只說是一位年紀尚輕、悟性極高的女弟子,囑託我等他日若有緣相遇,需多加照拂。我觀你年紀相符,方才那《隼擊十三式》使得比我還要精純老辣,若非師父親傳,絕無可能!而且你聽到我名字時的反應……還有你之前那古怪卻又高效的武功路數,想必也是師父因你身份特殊,因材施教,融入了其他法門!這一切都對得上!你就是師父口中的那位小師妹!”

榮安聽著岳飛的解釋,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眼前陣陣發黑。

身份特殊?年紀尚輕?悟性極高?暗中傳授?

這幾個關鍵詞砸下來,竟然……竟然和她現在這具身體的情況隱隱吻合?尤其是那套《隼擊十三式》信手拈來的詭異熟悉感,更是成了最有力的“證據”!

可她心裡清楚得很啊!

她是個穿越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原身真的有這一段過去?還是周侗真的在老家收過一個女弟子,而自己恰好符合了所有特徵,成了一個完美的“替身”?

不是說岳飛是周侗的關門弟子嗎?史書上都這麼寫的!

怎麼關門弟子突然就變成她了?

榮安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接踵而至的身份搞得精神分裂了。皇帝的臥底、蔡京的私生女、童貫探子營督頭、金人漢兒司探子、皇城司幹當官、皇帝的秘密臥底、崇文院安正字……現在又要加上一個“周侗秘密關門女弟子”?

她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千層餅了,簡直快成一面四處漏風的破篩子了!

每一個身份都代表著一方勢力,都代表著無盡的麻煩和殺機。現在又多了一個牽扯到已故武術宗師、未來民族英雄的師門身份,這潭水真是渾得不能再渾了!

“我……”

榮安張了張嘴,看著岳飛那雙清澈見底、充滿了篤定和期待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否認?那《隼擊十三式》怎麼解釋?承認?那她其他的身份又該如何圓?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