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著氣喘吁吁的皇帝,榮安幾乎是腳不點地地衝向那片在夜色中愈發顯得莊嚴恢弘的建築群——大相國寺。
作為穿越者,榮安對這座千年古剎並不陌生,但親臨其境,尤其是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夜,感受又自不同。
相國寺寺始建於北齊天保六年,原名“建國寺”,後毀於戰火。唐睿宗李旦因舊封相王,為紀念其由相王即位,於景雲二年下詔重建,並御筆賜額“大相國寺”,自此成為名副其實的皇家寺院。入宋以來,歷經擴建,更是成為汴京首剎,帝王祭祀、巡幸、祈禱的重要場所,素有“皇家寺”之稱。其政治與宗教地位極高。
寺院規模極其宏大,佔據汴京城內黃金地段。中軸線上主要建築自南向北依次為牌坊、天王殿、大雄寶殿、八角琉璃殿、藏經樓等,兩側輔以鐘鼓樓、東西廂房、各類配殿及僧寮。寺內還有著名的“相國霜鍾”、“資聖薰風”等景觀。整個寺院殿宇巍峨,飛簷斗拱,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獸,散發著古老而肅穆的氣息。
榮安攙扶著皇帝,並未走正門,而是繞到一側相對偏僻的角門。
皇帝趙佶顯然對此地頗為熟悉,強撐著指點了方位。
敲開門後,一名值夜的老僧見到形容狼狽、衣著卻顯貴氣的皇帝,先是愕然,待看清面容後,更是大驚失色,連忙將他們讓了進去,並迅速關緊門戶。
踏入寺內,一股混合著香火、古木和塵埃的沉靜氣息撲面而來。
與街巷外的殺機四伏相比,寺內顯得格外寂靜,只有風吹過簷下鐵馬的叮噹聲和遠處隱約的誦經聲。月光透過古柏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寂靜之中,榮安那根屬於特工的敏銳神經再次被撥動了!
不對勁!
過於安靜了,雖然已是深夜,但作為如此大規模的寺院,即便僧眾大多歇息,也應有巡夜武僧或值更沙彌的腳步聲。但自從他們進來後,除了那老僧,竟再未看到其他人影,彷彿整個寺院都陷入了一種異常的沉睡。
並非單純的寧靜,而是一種……帶著隱隱壓迫感的凝滯。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這寂靜的表象下潛伏、觀察。
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她的脊背爬升,這是多次生死邊緣歷練出的本能,告訴她這片莊嚴佛土之下,暗藏著未知的危險。
“官家,此地似乎……”
她壓低聲音,正要提醒皇帝提高警惕。
話音未落!
從他們前方一座殿宇的飛簷陰影之中,一道矯健如獵豹的身影毫無徵兆地疾撲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目標直指被榮安護在身後的皇帝!
“小心!”
榮安瞳孔驟縮,想也不想,將皇帝猛地向旁邊一推,自己則揉身迎上!
那身影見一擊落空,半空中竟能擰身變向,雙掌帶著一股剛猛凌厲、卻又帶著少年人特有銳氣的勁風,直拍榮安面門!
“好快的速度!好剛猛的掌力!”榮安心頭微凜,不敢硬接,腳下步伐變幻,施展出小巧騰挪的身法,如同柳絮般向側後方飄開,同時右手並指如劍,疾點對方手腕穴道!
那身影一擊不中,落地無聲,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貼近!
拳、掌、指、爪,招式大開大闔,剛猛無儔,帶著一股沙場搏命般的慘烈氣勢,卻又偏偏靈動異常,將榮安周身要害盡數籠罩!
此人年紀不大,但武功路數竟如此了得!
榮安越打越是心驚。對方的內力修為或許尚不及那些黑衣刺客深厚,但這股一往無前的銳氣和渾然天成的戰鬥本能,卻更加可怕!他的招式看似簡單,卻蘊含著極其高明的發力技巧和實戰智慧,彷彿為戰鬥!
拳腳碰撞之聲在寂靜的寺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榮安憑藉現代格鬥的高效狠辣和內力輔助,一時間竟只能與對方堪堪戰成平手,甚至隱隱被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所壓制!
她幾次想動用“含沙射影”,但對方的身法太過靈動,貼身纏鬥之下,竟找不到合適的發射時機。
必須拉開距離!
她心念電轉,賣了個破綻,硬生生受了對方一記並不算重的掌力,借勢向後飄退,同時右手終於覓得空隙,悄然按上了“含沙射影”的機括!
然而,就在她即將激發暗器的剎那,月光恰好完全照亮了對面那追擊而來的身影的臉龐。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甚至尚帶幾分稚氣的臉龐!看年紀,不過十八九歲!但眉宇間卻已凝聚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堅毅、果敢和勃勃英氣!他鼻樑高挺,嘴唇緊抿,一雙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星辰,充滿了不屈與鬥志!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勁裝,身形挺拔如松,雖然年少,卻已隱約有了淵渟嶽峙的氣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使用的武功,雖然剛猛凌厲,但根基紮實,正氣凜然,隱隱已有大家風範!
這個面容,這股氣勢,這種年紀便有如此身手……
然而,更讓這少年心中訝異的是榮安的招數!
他師從名家,見識過不少武功路數,但眼前這女子的身手,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古怪與高效!
她的招式沒有絲毫花哨,甚至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一門一派的基本套路。每一招都直奔要害,簡潔、狠辣、直接!
時而如毒蛇吐信,精準打擊關節穴位,時而如狡兔蹬鷹,攻其必救,迫使他回防,時而又能做出一些看似違背常理、卻總能妙到毫巔地化解他攻勢的閃避動作。
她的發力方式也極其獨特,並非純粹依賴內力爆發,更多是藉助身體各部位的協調和瞬間的寸勁,將力量凝聚於一點,穿透力極強!
這完全是一種為實戰、為殺人而錘鍊出的技藝!與他所學的那種堂堂正正、蘊含武道至理的功夫截然不同,但卻同樣、甚至更加危險!
兩人在月光下的庭院中,以快打快,瞬間交換了十餘招!
少年越打越是心驚,也越是好奇,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勇力與精妙招式,在這女子詭異莫測的打法面前,竟有些難以施展,彷彿每一拳都打在了空處,而對方的反擊卻總能找到他最難受的角度。
“嘭!”
一次硬碰硬的對掌,兩人身形俱是一晃,各自退開半步,暫時拉開了距離。
少年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緊緊盯著榮安,帶著濃濃的好奇與審視,朗聲開口,聲音清越而帶著一絲河南鄉音。
“好身手!閣下究竟是何人?這身功夫,嶽某從未見過!我乃相州湯陰岳飛,字鵬舉,師從陝西大俠周侗!敢問閣下師承何處?”
周侗!岳飛!
這兩個名字如同兩道驚雷,先後劈入榮安的腦海!
尤其是岳飛這個名字,更是讓她心神劇震,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岳飛!
啊?
岳飛!
眼前這個與自己激烈交手、銳氣逼人的少年,竟然是未來那位精忠報國、氣壯山河、支撐起南宋半壁江山的民族英雄,嶽武穆?!
歷史的洪流與現實的身影在這一刻轟然交匯!
那種時空錯位的強烈衝擊感,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身處何地,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尚帶稚氣卻已英氣勃發的臉龐。
她竟然……在和少年岳飛打架?還打得難分難解?
就在她因這巨大的震驚而失神的這一瞬間,戰鬥本能刻入骨髓的岳飛可沒有絲毫停頓!
他雖好奇,但護衛寺院、清除可疑人物的職責未忘。
他見榮安眼神渙散,動作凝滯,眼中精光一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身形如弓,一拳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轟榮安中宮!
這一拳,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氣和精氣神,一往無前,有進無退!
正是周侗所傳拳法中的殺招!
拳風撲面,死亡的危機感讓榮安瞬間驚醒!她再想完全避開或格擋已然來不及!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蒼老卻充滿威嚴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驟然響起!
隨著聲音,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插入兩人之間,寬大的僧袍袖袍輕輕一拂,一股柔和卻磅礴無比的力道湧出,恰到好處地盪開了岳飛那石破天驚的一拳,同時也將榮安向後推開了幾步。
來人正是相國寺的住持,慧明大師。
他鬚眉皆白,面色紅潤,眼神澄澈而深邃,此刻正帶著一絲無奈和責備看向那出手的少年。
“鵬舉!不得無禮!這位是貴客!”
慧明大師沉聲道。
岳飛聞言,立刻收勢後退,臉上閃過一絲懊惱和不解,但還是恭敬地對著慧明大師躬身行禮:“大師,弟子見此人形跡可疑,護衛之人又……又似受了驚嚇,恐非善類,故而出手試探,驚擾了師父,請大責罰。”
他的目光卻依舊忍不住瞟向榮安,充滿了探究之意,顯然對她那身古怪的武功和聽到自己名字後的劇烈反應耿耿於懷。
而榮安似乎還沒有完全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鵬舉!岳飛的表字!師從周侗!果然是他!
她看著眼前這位尚顯青澀、卻已鋒芒畢露的未來戰神,心中波瀾起伏,久久無法平靜。
她竟然和少年岳飛打了一架!
還差點被他當成刺客給“清理”了!
而他那句“師從周侗”,更是坐實了其身份,周侗乃是北宋末年的著名武術大師,門下弟子皆是人傑,岳飛得其真傳,難怪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
慧明大師轉向驚魂未定的皇帝和神色複雜的榮安,雙手合十,口宣佛號:“阿彌陀佛,少子魯莽,衝撞了貴客,老衲在此賠罪。寺中已備下靜室,請貴客隨老衲前往歇息壓驚。”
皇帝趙佶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勉強鎮定下來:“無妨,無妨,這位小……小壯士也是忠心護寺,身手著實了得。”
他看向岳飛的目光中,帶著驚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或許是想到了自己那些不堪大用的禁軍。
榮安也收斂心神,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著慧明大師和岳飛微微頷首,算是揭過了剛才的衝突。
但她心中的警惕與疑問卻如同野草般瘋長。
相國寺的異常寂靜,慧明大師恰到好處的出現,少年岳飛的突然現身以及他那身得自周侗的真傳武功……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岳飛……他為何會在此地?拜在慧明門下?還是周侗與相國寺有何淵源?
今夜的經歷,從李師師的密報,到書肆的《清明上河圖》,再到街頭的刺殺,晏執禮的反常,直至此刻相國寺中邂逅未來撼動歷史的少年岳飛……一環扣一環,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這位未來擎天之柱的意外出現,和他對自己那身“古怪”武功的起疑,更是為這迷局,增添了一抹難以預測的變數。
慧明大師將驚魂未定的皇帝趙佶和心思各異的榮安引入一間僻靜的禪房,吩咐小沙彌奉上安神的熱茶。
榮安在一旁跟著眼神時不時從後面的岳飛身上掃過,而且令她更加奇怪的是,她一踏進相國寺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她很肯定自己沒有來過這裡,那麼是原身來過?
皇帝氣息稍平,慧明大師目光轉向侍立一旁、依舊帶著探究神色看向也在看榮安的少年岳飛,緩緩開口,既是對皇帝,也是對榮安解釋道。
“阿彌陀佛,讓貴客受驚了。此乃少子岳飛,字鵬舉,相州湯陰人氏。他並非本寺僧眾,乃是……故人之後,暫居寺中。”
榮安立刻收回心神,捕捉到“故人之後”這四個字,聯想到岳飛剛才自報家門“師從周侗”,一個清晰的脈絡在她腦中迅速成型。
而她腦海中那份來自未來的龐大東國曆史與演義資料庫,也隨之轟然開啟,關於那位傳奇武術大師的資訊奔湧而出。
周侗,華州潼關人,北宋末年公認的武術泰斗,人稱“陝西大俠”、“鐵臂膀周侗”。他少年拜入少林派武師譚正芳門下,盡得真傳,尤擅箭術,臂力驚世。其武藝博採眾長,剛柔並濟。曾投身軍旅,胸懷抗遼報國之志,卻因北宋末年重文輕武、政治昏暗,抱負難展,遂轉而潛心武學,最終官至京師御拳館最高的“天”字教師,地位尊崇。
他一生力主抗遼抗金,其愛國精神深刻影響了門下弟子。因仕途失意,他將全部心血傾注於武術傳承,創立了如“五步十三槍戳腳”、“翻子拳”、“周侗棍”等官派正統武術套路,對中華武術發展影響深遠。
他收徒極嚴,首重品行。其門下可謂群星璀璨,有盧俊義“河北三絕”,棍棒無雙。有林沖,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有史文恭,曾頭市教師,槍法絕倫。有武松,景陽岡打虎,步戰罕逢敵手。
然後就是岳飛這個關門弟子,義子,得其傾囊相授,文武全才!
此外還有孫立、欒廷玉等亦得其指點。
在各種演義、評話中,周侗被公認為北宋末年武林第一人,是站在盧俊義、林沖、武松等頂尖高手之上的“天下第一師”。其個人亦有陣前槍挑西夏猛將、扭轉戰局的輝煌戰績傳說。
而最關鍵的一點是,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周侗已於前年,即宣和元年病逝,享年約七十九歲。
既然他已然去世,那麼岳飛此刻出現在汴京相國寺,最大的可能,就是……
慧明大師接下來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
“故人居士晚年與老衲論禪談武,相交莫逆。他臨終前,曾將鵬舉託付於老衲,囑我等對其多加看顧指點。鵬舉此次入京,一是為祭奠恩師,二來,也是遵其師遺願,遊歷增廣見聞,磨礪心志。”
原來如此!
周侗晚年與相國寺住持慧明大師是好友,甚至可能曾在寺中隱居或修行。他去世後,岳飛作為關門弟子和義子,自然要前來悼念。
而慧明大師受故友所託,便讓岳飛暫居寺中。
這也解釋了為何岳飛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超凡的身手。他可是周侗傾盡心血培養的關門弟子兼義子!周侗將畢生所學,包括十八般兵器、槍中帶鐧的絕技、翻身回馬槍、百步穿楊的箭術,乃至兵書戰策,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岳飛!
岳飛是周侗武學和政治理想最完整的繼承者,其天賦與潛力,甚至被演義直接評定為超越了盧俊義和林沖,是周侗門下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想明白了這一切,榮安再看岳飛時,心情更是複雜難言。
眼前這少年,不僅僅是未來的民族英雄,更是一位絕世武學宗師的唯一真傳!
他身上承載的,是周侗對抗金救國的未竟之志,是中華武學的精粹傳承!
怪不得他的拳法如此剛正磅礴,卻又帶著洞穿虛實的靈動!
怪不得他年紀雖小,卻已隱隱有了大將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