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站在高地上,那身暗金色的麒麟鎧也糊滿了泥漿,看不出本色。他攤開地圖,目光越過剛剛被摧毀的沼澤節點,手指向北,按在了下一個地方。
“看這裡。”他聲音不高,卻讓附近所有的軍官都抬起了頭。鴛鴦、大哈、默默立刻圍了過來。“泰梅爾,在古俄羅斯境內,路很遠。”
“比這兒冷得多,聽說雪能埋到腰。”陳淵收起地圖,目光掃過正在清理陌刀上淤泥計程車兵們,“多帶乾糧,水囊裝滿,能帶的皮襖子都裹上。”
隊伍動了起來,所有能禦寒的皮毛都被翻找出來,動作麻利,只有金屬和水囊碰撞的悶響。
隊伍再次開拔,離開了這片散發著腐臭的溼地。
天一天比一天低,看不見太陽,風颳過來,那種帶著冰碴子的割裂感,往骨頭縫裡鑽。
地面從枯黃變成灰白,最後徹底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馬蹄踩下去,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每一步都得費力拔出來。
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白,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心頭髮慌。
“這鬼天氣……”一個士兵低聲罵了半句,後半句被風嗆了回去,他趕緊閉上嘴,運轉起體內那點微薄的氣血,抵抗著幾乎要凍僵四肢的嚴寒。
每個人口鼻撥出的白氣,瞬間就被狂風扯碎、帶走,眉毛、睫毛、頭盔邊緣,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陳淵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計程車兵們就踩著將軍走的路線,一個接一個,沉默地在雪原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黑線。
走了三天三夜,白天靠著一絲天光辨方向,晚上就擠在背風的雪窩子裡,人馬擠在一起,靠體溫互相取暖。
篝火是不敢點的,那光亮在無邊無際的白夜裡,太扎眼,乾糧凍得像石頭,得用牙一點點磨,就著雪嚥下去。
水囊早就凍成了冰疙瘩,只能靠體溫慢慢焐化一點潤潤嗓子。
傍晚,風雪更大了,狂風捲著雪沫,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十步之外就模糊一片。
“將軍,前面有個大雪丘,能擋風!”鴛鴦頂著風湊到陳淵身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陳淵眯著眼看了看那片巨大的陰影,點頭。
“傳令,就在雪丘後面休息,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
隊伍悄無聲息地來到雪丘後的背風處,士兵們立刻原地蹲下,把身體縮成一團,儘量儲存熱量。戰馬也疲憊地低下頭,打著響鼻。
陳淵走到雪丘邊緣,默默望著泰梅爾方向。
風雪模糊了一切,但他能感覺到,那股獨屬於荒界陣法的能量波動,就在不遠的前方,像黑暗中閃亮的火炬。
默默抱著他的弓弩和細窄陌刀,來到陳淵身邊。
“將軍,這風雪……弩弦可能會變脆,準頭也受影響。”
陳淵沒回頭,“我知道,等風變小。”
大哈搓著幾乎凍僵的手,他那柄寬大的陌刀插在雪地裡,“這……這……地方,馬……馬……都跑……不起……來,咋……咋衝……陣?”
鴛鴦緊了緊手裡的制式陌刀,哼了一聲:“衝不了陣,就摸上去宰了那幫畜生!”
陳淵終於轉過身,看著麾下這三員將領,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壓得很低:“都聽著。我們明天,不打旗號,不擂鼓。咱們悄摸的摸過去。”
一夜無話,只有風雪的咆哮,士兵們抱著陌刀,依靠著運轉不休的氣血,硬生生扛過了北方極地的寒夜。
天快亮時,風勢終於小了一些,但雪還在下。
陳淵站起身,拍了拍鎧甲上的積雪,將士們也跟著無聲地站起,活動著凍得有些發僵的肢體。他們從行囊裡拿出準備好的白布,熟練地披在身上,裹住頭盔和鎧甲,馬匹則留在原地。
瞬間,一支玄黑色的軍隊,融入了茫茫雪原,只剩下一雙雙灼熱的眼睛,在白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含枚。”陳淵下令。每個人都將一小截削好的木棍含在嘴裡,防止牙齒打顫發出聲響。
“出發。”
隊伍像一道白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風雪瀰漫的雪原。
陳淵依舊走在最前,隕鐵陌刀探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儘量不發出聲音。身後計程車兵們學著他的樣子,用陌刀當柺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積雪齊膝,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比平常多幾倍的力氣,冰冷的雪沫順著鎧甲的縫隙鑽進去,貼在面板上,刺骨的寒。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有腳踩積雪的“嘎吱”聲,被風聲很好地掩蓋了。
眉毛、睫毛很快又掛滿了冰霜,視線變得模糊。
他們只能盯著前面同伴的背影,機械地邁動雙腿。
陳淵閉著眼,卻能“看”得更遠。他展開天賦,感知著風雪中那股凜冽的殺氣。
前方,三個異常凝聚、散發著邪異波動的點,在他意識裡清晰標示出來,三座骨碑的位置。圍繞著骨碑,還有許多微弱但充滿惡意的意識,是陣法的荒人守軍。
陳淵抬起手,做出幾個簡單的手勢。
身後的隊伍立刻隨著他的手勢,調整著前進的方向和速度,像一條雪白的巨蟒,在雪丘間蜿蜒潛行,完美地避開了幾處荒人暗哨的視線。
兩個小時的潛行,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失,手腳開始麻木。但他們離目標越來越近,已經能透過風雪,隱約看到前方一處碗狀冰谷的輪廓,以及谷中那三座高高矗立、散發著慘淡綠光的骨制塔碑。
隊伍在陳淵的示意下,緩緩趴伏下來,藉助雪堆隱藏身形,他們離谷口的荒人哨塔,已經不足兩百步。
默默趴在一個雪窩裡,小心翼翼地將弓弩架在身前,他嘗試活動了一下手指,幾乎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摘掉手套,將幾乎凍僵的手放到嘴邊,哈出一口微薄的熱氣,又飛快地搓了搓,然後再次握住弩臂,眼睛透過風雪,死死盯住哨塔上那個不斷走動、裹著厚厚獸皮的荒人哨兵。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掠過雪原的嗚咽。
他在等,等風停歇的那一瞬。
雪片逐漸變得稀疏。
就是現在!
默默扣動機擴的手指,穩得像鐵鑄一般。
“嗖!嗖!嗖!”
三支弩箭,幾乎沒有先後,撕裂了短暫的寂靜,破空而去!
哨塔上的荒人哨兵身體猛地一僵,喉嚨、心口、眼眶幾乎同時爆開血花。
他晃了晃,一聲未發,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從哨塔上栽落,“噗”地一聲砸進下方厚厚的積雪裡,只留下一個黑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