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在那邊……很苦吧？”陳母看著兒子比記憶中更黑更瘦削的臉頰，還有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輕聲問。
陳淵扒了一口飯，嚼著，嚥下。“還好，都過去了。”
他不想談那些，“家裡怎麼樣？糧食還夠吃嗎？”
“夠，夠！”陳母連忙說，“國家有配給，我跟你弟妹們也有做工分，餓不著。”她頓了頓，臉上露出點驕傲，“你寄回來的津貼，我都攢著呢，沒亂花。”
老三陳嶺扒著飯，忍不住插嘴：“大哥，外面人都傳，說你在崑崙，一個人殺了幾百個荒人？真的假的？”
陳淵筷子停了一下。“打仗都是大家一齊上的。”
他避重就輕，“好好念你們的書，練好身體，以後的事以後說。”
老二陳峰比較沉穩，他看著大哥那身筆挺的軍裝和那顆在燈下偶爾反光的金星，低聲道：“學校裡教官說了，大哥這樣的，是千年不遇的奇才。讓我們都以大哥為榜樣。”
陳曦立刻搶著說：“我們學堂先生也這麼說！還說大哥是華夏的驕傲！”
小六陳晨塞了滿嘴飯，含糊不清：“驕傲！”
陳淵看著弟妹們嘰嘰喳喳的樣子，看著母親臉上久違的輕鬆笑容，聽著碗筷碰撞的叮噹聲，胸腔裡那股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鐵鏽般的寒意，好像正被這屋裡的暖意一點點融化。
他低頭扒著碗裡的飯，南瓜燉得很甜，鹹菜有點齁，但這就是家的味道。他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這樣一頓安穩飯了。
外面天色已經黑透，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油燈的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交織在一起。
陳淵沒再多說甚麼，只是聽著母親絮叨著街坊的瑣事，聽著弟弟妹妹爭論學堂裡誰跑得最快。他慢慢吃著飯，感覺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
陳淵的目光轉向老二陳峰，那小子正悶頭吃飯，肩膀的骨架已經撐開了些，有了點青年的輪廓。“老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桌上嘰喳的聲音小了下去，“你今年，十七了吧？”
陳峰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飯，趕緊嚥下去，坐直了些：“嗯，十七了。”
“明年這個時候，就該你去覺醒了。”陳淵放下筷子，看著他，“選一種兵器，刀，槍，或者別的甚麼，定下心來好好練，到了外面，活命的機會就大一分。”
陳峰重重點頭：“我記下了，大哥。我練槍，跟張教頭學了大半年了。”
陳淵“嗯”了一聲，視線掃過桌上其他幾雙亮晶晶的眼睛，小五小六還不太明白覺醒意味著甚麼，只是覺得大哥說話的樣子很威風。
他語氣放緩了些：“明天我帶你們去集市。想買甚麼，跟大哥說。”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大哥有錢。”
小七陳曉第一個從凳子上蹦下來，繞著桌子跑：“好！去集市！大哥最好！”小六陳晨也跟著叫，筷子都揮掉了。
十二歲的陳曦也抿著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陳母在一旁看著，想說甚麼，最終只是笑著搖搖頭，伸手把陳晨掉地上的筷子撿起來。
第二天，社群的綜合集市正好今天逢場，比平日裡更顯擁擠。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陳淵穿著便裝，一手牽著蹦蹦跳跳的小七，身旁跟著陳曦和陳晨，目光在兩側攤位店鋪裡搜尋著適合女孩家的衣服。
陳曦看中了一件淺藍色的衣服，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陳淵沒多問，直接對攤主說：“就這個，按她穿的尺寸包起來。”
正當他接過包好的衣服，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在身後響了起來：“淵哥！真巧啊！”
陳淵回頭，看見鴛鴦咧著嘴大步走過來，他身後跟著一個拘謹的半大小子，還有兩個年紀小些的姑娘。
鴛鴦走到近前，抬手就給了旁邊那小子後腦勺一下，力道不輕：“木著幹啥？叫人啊！”
那小子被拍得一縮脖子，黝黑的臉上有點紅，趕緊甕聲甕氣地喊：“哥！”
兩個小姑娘也怯生生地跟著叫：“淵哥。”“淵哥。”
鴛鴦哈哈一笑，胳膊攬過那半大小子的肩膀，對陳淵說：“淵哥，這我家老二，叫鴛木。”又指指兩個姑娘，“妹妹老三鴛花，小妹鴛鳥。都是我媽給取的，說是好記，哈哈！”他笑得爽朗，引得旁邊攤主都看過來。
正說著，一個圍著乾淨頭巾、面容慈和的婦人從旁邊一家雜貨店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個油紙包。鴛鴦連忙招手：“媽！媽！快過來，這就是我老跟你說的，我們頭兒，陳淵，淵哥！”
鴛鴦母親快步走近，目光落在陳淵臉上，帶著探究，更多的是感激，她一把拉住陳淵的手，那雙手粗糙，卻很溫暖。
“陳將軍……哎，不對，哎”她顯得有些激動，話也說得！快，“總聽鴛鴦在家唸叨你，說你在戰場上怎麼照應他們，怎麼帶著他們打勝仗……謝謝你，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家這個渾小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全乎著回來……”她說著，眼眶就有些發紅，手也握得更緊了些。
陳淵有些不習慣這樣的熱情，但沒抽回手，只是微微欠身：“阿姨，您別客氣。鴛鴦他們自己爭氣，都是好兵。”
“哪是他爭氣，是他命好，跟對了人！”鴛鴦母親抹了下眼角，又笑起來，“你們這也是來買東西？吃了沒？要不一起去那邊攤子吃碗豆花？”
陳淵婉拒了：“不了，阿姨，我帶弟弟妹妹隨便轉轉，一會兒就回去。”
鴛鴦母親又連聲道了幾次謝，才被鴛鴦半勸半拉著走了。鴛木、鴛花、鴛鳥也乖乖跟著，走遠了還回頭好奇地看陳淵。
陳淵低頭，看見小七陳曉正仰著臉，大眼睛眨巴著：“大哥，那個大哥哥，也聽你的話嗎？”
陳淵把裝著衣服的袋子遞給陳曦，空出手揉了揉小七的頭髮。
“嗯，是的呀！”他應了一聲，牽緊妹妹的手，“走吧，前頭看看，給你們買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