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嚴嚴實實地籠罩著鷹喙谷。風停了，連原本嗚咽的山風也彷彿被這凝重的黑暗嚇住，不敢作聲。然而，這片死寂之下，卻湧動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喧囂。
谷外，荒獸的吼叫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節奏感，低沉、渾厚，彷彿無數面蒙皮戰鼓在遠方的黑暗中同時擂響。
聲音由遠及近，由疏到密，像是在調兵遣將，又像是在舉行某種邪惡的儀式。地面傳來持續不斷的輕微震動，那是成千上萬的蹄爪踏擊大地匯聚而成的恐怖脈動。
谷口陌刀軍的陣地上一片肅殺，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甲葉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士兵們緊握著手中的兵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線的黑暗，彷彿想用目光穿透它，看清後面隱藏的恐怖。
陳淵站在防線後方一塊稍高的岩石上，身影如同鐵鑄，目光始終投向黑夜深處，那如同巨獸喉嚨的谷口方向。
他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有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透露著內心的凝重。他知道，白天的戰鬥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風暴，正在這最深的黑暗裡醞釀。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東方的天際終於撕開了一絲微光，艱難地劃破了墨色的天幕，昏暗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山谷的輪廓。
然後，當那微弱的天光終於能夠照亮谷口前方的景象時。
即便是身經百戰、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陌刀軍老兵，也在那一刻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一些新兵更是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下去，全靠咬著牙關和身邊同伴的支撐才勉強站穩。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駭人”來形容！
目光所及，谷口前方那片原本還算開闊的斜坡、山巒，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看不見泥土，看不見岩石，看不見任何一點本來的顏色。
取而代之的，是荒獸。無邊無際、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與灰濛濛天際線融為一體的荒獸海洋！
它們擠在一起，蠕動著，低吼著，各種各樣的形態，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覆蓋了每一寸土地。
暗色的鱗甲、粗糙的皮毛、猙獰的骨刺，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數不清有多少萬，甚至幾十萬，百萬？
只覺得整個崑崙山脈活了過來，化作了由無數嗜血怪物組成的滔天巨浪，下一刻就要將鷹喙谷這小小的溝壑拍得粉碎！
在這片令人絕望的獸海之中，還點綴著一些明顯非自然形成的物體。在一些地勢稍高的關鍵節點上，矗立著數十個簡陋卻堅固的帳篷。
它們用粗大的獸骨作為支架，覆蓋著不知名巨獸的厚皮，皮子上用暗紅色的顏料塗抹著扭曲的符號，透著一股蠻荒而邪惡的氣息。
這些帳篷彼此呼應，隱隱構成了一個前線的指揮體系。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口正前方，約莫一箭之地外，不知何時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起了一個離地數米的簡易木臺。
木臺上，站著三個身影。木臺下是大約一千的身披骨甲的荒人。
木臺的荒人與之前見過的所有荒人都不同，身材依舊高大魁梧，但並非一味雄壯，反而透著一股精悍。
它們身上穿著並非簡陋的獸皮或骨甲，而是某種織物製成的“衣服”！顏色鮮豔，以暗紅、赭石和黑色為主，裁剪雖然簡單，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屬於文明的秩序感。
它們的臉上，少了普通荒人那種純粹的瘋狂和殺戮慾望，多了幾分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威嚴？
陳淵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穿衣服的荒人！他從沒見過，甚至連聽都很少聽說，這些傢伙，來頭絕對不凡。
光是站在那裡，一股遠超尉級荒人的沉重壓力就如同實質的山巒，隔空壓迫而來，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是將軍級！絕對是將軍級！而且一下就是三個！
陳淵甚至能聽到身邊士兵們驟然變得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牙齒不受控制打顫的細微聲響。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剛經歷過血戰的陣地。
不能亂！
陳淵猛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看不出絲毫波動。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蒼白、或驚惶、或絕望的臉。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力量：“這就怕了？”
沒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
陳淵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又沒笑出來，最終化作一聲冷哼：“我也怕。”
這話讓一些士兵愕然抬頭，看向他們的將軍。
“怕很正常。”陳淵繼續道，聲音沉穩，“看見前面那三個穿人衣服的畜生沒？那是將軍級的雜碎！比昨晚宰掉的那個，要強百十倍！”
他頓了頓，讓這殘酷的事實砸進每個人的心裡，然後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斬釘截鐵：“但是，怕有用嗎？”
“我們身後，就是崑崙山出口！再後面，就是家園！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爹孃、姐妹、孩子，都在那裡！”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股慘烈的決絕，“今天我們退了，他們明天就會變成這些畜生的口糧，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告訴我！”陳淵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全場，“你們是想像個爺們兒一樣，站著死，守住身後的家！還是想當個軟蛋，跪著生，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被撕碎？！”
“站著死！”
鴛鴦第一個嘶聲吼了出來，眼睛赤紅，昨晚突破尉級的力量在體內奔騰，壓過了恐懼。
“站……死！”大哈甕聲甕氣地低吼，巨盾重重頓在地上。
“站著死！”默默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下一刻，如同點燃了火藥桶，整個陌刀軍殘存的陣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站著死！”
“華夏不絕！吾輩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