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曉，七號兵營的校場已被一種鋼鐵般的寂靜籠罩。
六百陌刀軍，加上一百二十名新補充的兵員，全員披甲執刃，列隊肅立。破損處用皮繩緊急捆紮，血痂凝在甲葉縫隙，像暗紅色的苔。
沒有人交談，只有呼吸噴出的白氣，混著清晨的寒氣，繚繞在這片沉默的鋼鐵叢林之上。
陳淵站在佇列最前方，玄甲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那柄長柄陌刀倒插在他身側的土地裡，刀柄上的纏布被磨得發白。
張毅將軍帶著幾位將領大步走來，靴子踏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到陳淵面前，目光先是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掃過他身後那支肅殺的軍隊。
“車來了。”張毅的聲音不高，打破了校場的寂靜。
遠處，五輛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巨型運兵車，正緩緩駛入校場。車身高達十米，長度超過四十米，鋼鐵外殼上佈滿了新舊交疊的刮痕與撞擊的凹坑，帶著一路風塵僕僕的氣息。
沒有多餘的告別話語。張毅從身旁副官手中接過一個酒囊，拔掉塞子，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即遞給陳淵。
“崑崙山高，風冷。”張毅看著他，眼神如同磐石，“活著回來。”
陳淵接過，沒有猶豫，仰頭便喝，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滾入胃中，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他抹了下嘴角，將酒囊遞迴。
“必不辱命。”四個字，砸在地上，如同金石交擊。
張毅重重拍了拍他的鐵臂，那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去吧。”
陳淵轉身，面向他的軍隊。目光掃過鴛鴦冷冽的臉，大哈憨厚卻緊抿的嘴，默默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眸，掃過那些歷經嚎風谷血火的老兵，也掃過那些帶著緊張與茫然的新兵。
“上車！”
命令簡潔有力。
隊伍瞬間動了起來，如同解凍的河流，卻依舊無聲。
士兵們以小隊為單位，沉默而迅速地沿著運兵車放下的厚重踏板，魚貫進入那鋼鐵巨獸的腹中。
陳淵最後看了一眼張毅將軍，看了一眼這片熟悉的兵營，看了一眼遠處那巍峨如龍脊的絕境長城。
他拔出地上的陌刀，扛在肩上，轉身，踏上了領頭那輛運兵車的踏板。
厚重的車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隔絕了外界。
運兵車內部空間極大，但塞進了近兩百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也顯得擁擠。
空氣中瀰漫著鋼鐵、皮革、機油以及士兵們身上尚未散盡的血腥與汗味混合的氣息。
車壁上有幾處狹窄的射擊孔，透進些許微弱的光線。
車輛啟動，發出低沉的轟鳴，開始加速。透過射擊孔，能看到外面飛速後退的景物。先是兵營簡陋的屋舍，然後是開闊的、由婦女老人耕種的大片地衣麥田，接著是那些蜷縮著、被高牆保護的內陸小鎮。
景色在不斷變化，越來越陌生。他們已經深入了華夏的腹地，這是絕大多數士兵從未踏足過的區域。
車廂內依舊保持著壓抑的沉默，老兵們閉目養神，或者默默擦拭著手中的陌刀，新兵們則大多透過射擊孔，貪婪又帶著不安地看著窗外“安全”的世界。
一個坐在陳淵附近的新兵，忍不住低聲對旁邊的同伴說：“又……看到了這樣的景色啊，真好。”
他的同伴，一個臉上帶著稚氣的年輕人，喃喃道：“是啊……你看，那裡還有孩子在跑……”他指著遠處一個村落邊緣，幾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
那最初說話的新兵有些沉默了，只是看著，眼神複雜。
陳淵聽到了他們的低語，他沒有睜眼，只是放在陌刀刀柄上的手，指節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車隊晝夜不停地行駛，沿途經過一些大型的補給站，會短暫停留，更換駕駛員，補充燃料和清水，但士兵們不被允許下車，只能在悶罐一樣的車廂裡輪流休息，吃著硬邦邦的行軍乾糧。
外面的景色逐漸從平原變為起伏的丘陵，空氣也開始變得稀薄而清冷。遠方的天際，開始出現連綿山脈的輪廓，那山脊高聳，彷彿要刺破蒼穹，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那就是崑崙……”
鴛鴦不知何時湊到了陳淵旁邊的射擊孔，望著那雄偉的山脈，低聲說道。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跳脫，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冷硬。
陳淵“嗯”了一聲，他也能感覺到，越是靠近那片山脈，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壓抑感，來自牆外荒界的那種熟悉的氣息，在這裡也能隱約捕捉到。
又行駛了大半天，車隊在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山谷入口處徹底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巨大的轟鳴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只有山風颳過岩石縫隙，發出的嗚咽聲。
“哐當！”
沉重的車門再次被開啟，冰冷而稀薄的空氣瞬間湧入，讓所有人為之一震。
“全體下車！列隊！”陳淵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
士兵們迅速而有序地湧出運兵車，重新列隊，腳踏在覆蓋著薄霜的碎石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眼前是蒼茫而壯闊的景象，他們身處海拔已然不低的山麓，四周是巍峨聳立、披著雪冠的崑崙群峰，如同頂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俯瞰著這群渺小的人類。
天空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湛藍，陽光耀眼，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與長城沿線那種被反覆踐踏、充滿死亡氣息的荒蕪不同，這裡的自然環境帶著一種原始而宏大的美感，但也潛藏著未知的危險。
陳淵展開那張由軍部提供的、標註了臨時通道大致位置和敵軍可能進攻路線的地圖，他的目光迅速鎖定在距離他們停車點約十公里外的一處山谷。
那山谷如同被巨斧劈開，兩側是陡峭的崖壁，谷口相對狹窄，是通往山脈腹地、扼守通道方向的天然咽喉。
“目標，前方鷹喙谷，急行軍！”陳淵收起地圖，陌刀向前一指。
沒有片刻耽擱，這支七百多人的隊伍，揹負著沉重的裝備，開始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向那處選定的阻擊陣地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