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嚎風谷中跳躍著,舔舐著堆積如山的木柴。濃煙帶著一種特殊的氣味升上天空,那是木材、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沒有哭聲,只有火焰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還有人們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站著,看著那巨大的火堆。裡面躺著他們的兄弟。
陳淵轉過身,他的臉被煙火燻得有些發黑,那雙眼睛卻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頭,又黑又沉。
“能動的,收拾東西。”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抬起了頭。“受傷的,互相扶著。我們回家。”
回家,這個詞讓許多麻木的眼睛裡,重新有了一點光。
活下來的人開始動起來,陌刀軍的人和王雷將軍剩下的人混在一起,像兩股被衝散的水流,現在又努力匯合。還能自己走路的,去攙扶那些腿腳受傷的。
傷重的,被安置在用樹枝和折斷的槍桿臨時綁成的擔架上。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甲片碰撞的輕微聲響,還有傷者壓抑的悶哼。
王雷將軍被兩個親兵小心地扶著坐起來,他的一條胳膊用撕碎的布條吊在胸前,臉色像地上的灰。他看向陳淵,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陳淵走過去,蹲下身。“王將軍,你部併入我的隊伍,一起走。”
王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將軍,玄甲破了好幾處,露出下面綁著的帶血布條。
就是這個年輕人,帶著八百人殺進重圍,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打破了那該死的歌聲,把他們從地獄邊拉了回來。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所有想說的話,都在這一個動作裡。
隊伍慢慢地集結起來,陌刀軍的人自覺地站在外圍,把王雷部的傷兵護在中間,陳淵的目光掃過全場。
鴛鴦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身上的傷口只是草草處理了一下,血還在慢慢往外滲。“將軍,都安排好了。就是……擔架不夠,有些兄弟只能揹著。”
“輪流背。”陳淵說,“一個都不能落下。”
“是!”鴛鴦挺直了腰,儘管這動作讓他疼得咧了下嘴。
大哈拖著那面幾乎變形的巨盾,默默地走到隊伍最前面,他的任務還是頂在最前面,用他那身力氣,為隊伍開路。
默默則帶著他手下那些還能拉得動弓弩計程車兵,散在隊伍兩側和高處,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寂靜的山林。
隊伍開始移動了,速度很慢,像一條受傷的老虎,在滿是屍體和碎石的谷地裡艱難地爬行。每走一步,都有人因為牽動傷口而倒吸冷氣,但沒有一個人停下。
陳淵走在隊伍中間,他的陌刀扛在肩上,刀鋒上的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回想那些半人半魚的怪物,它們的歌聲,怎麼能鑽進人的腦子裡?怎麼能讓勇敢計程車兵只想扔掉武器,跑回老家?
他想起王雷那嘶啞的領唱,想起所有人跟著吼出的調子。當他們的聲音合在一起,像一面牆撞過去的時候,那些詭異的歌聲就碎了。
“聲音……”陳淵低聲自語,“它們怕這個,怕我們的聲音,還是怕我們不怕死的那種信仰?”
他停下腳步,招手讓鴛鴦過來。“去把默默叫來。”
很快,默默無聲地來到他面前。
“你的聯絡器,”陳淵問,“還能修好嗎?”
默默從懷裡掏出那個巴掌大、像鐵塊一樣的方塊。上面有好幾道裂痕,還有一個角缺了點。他搖了搖頭,“壞得厲害,但我試試看。”
陳淵點頭,“修好它,我們要把這裡的事,特別是出現大量鱗妖鮫人的事,上報軍部。”
默默沒說話,只是把聯絡器緊緊攥在手裡,轉身走到隊伍一旁,一邊警戒,一邊用手指在那鐵塊上仔細地摸索起來。
隊伍走出了嚎風谷,重新進入了茂密的雨林,路更難走了,腐爛的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吸飽了血水的泥土變得泥濘不堪。
抬擔架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汗水混著血水,從每個人的額頭流下來,滴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休息的時候,陳淵把鴛鴦、大哈、默默,還有王雷將軍手下幾個還能說話的軍官叫到一起。
“都說說,”陳淵靠著一棵大樹坐下,“那些唱歌的鱗妖鮫人,你們怎麼看?”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隊正喘著氣說:“他孃的!比真刀真槍還難受!聽著那歌,手裡握著的刀都感覺沒力氣了!”
“對!”另一個年輕計程車兵介面,臉上還帶著後怕,“腦子裡嗡嗡響,以前死掉的兄弟的樣子,全冒出來了……”
王雷咳嗽了幾聲,虛弱地說:“它們是直接磨你的魂,要不是陳將軍你們來得及時,我們……我們就算不被荒獸咬死,自己也先瘋了。”
陳淵安靜地聽著,等大家都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種鱗妖鮫人,”他用手裡的陌刀,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形狀,有尾巴,有像人的上半身。“它們本身不算能打,厲害的是那張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它們怕響動,怕我們比它們更響、更兇的聲音。個人的吼聲沒用,要很多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一起喊出來!歌聲,鼓聲,號角聲,都行!我們的調子越齊,精神越振奮,它們的鬼歌聲就越沒用!”
他看向王雷,“王將軍,你們最開始被圍的時候,試過用號角嗎?”
王雷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懊悔的神情,“試過……但那時候太亂,號角吹得零零落落……壓不住。”
“所以,”陳淵總結道,“以後再碰上,第一,不能慌,陣腳不能亂。第二,立刻找所有能出聲的東西,所有人,跟著一起吼!吼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氣不能散!它們的歌是軟的,磨人的;我們的聲音,必須是鏗鏘有力的,有信仰的!”
這番話像一把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原來那種讓人絕望的力量,是有辦法破掉的!幾個軍官的眼睛亮了起來,互相看著,用力點頭。
“明白了,將軍!”鴛鴦第一個喊道,“下次再聽見,老子用陌刀給它們敲鑼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