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風谷底,兩支殘軍匯合的振奮並未持續太久。山脊之上,混亂的獸群在某種無形意志的驅策下,迅速重整旗鼓。
更多鱗妖鮫人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鑽出,它們重新仰起頭顱,那哀婉淒厲的歌聲不再是分散的漣漪,而是匯成了滔天巨浪,從高處向著谷底那片狹小的區域瘋狂傾瀉!
剛剛被撕開的口子,肉眼可見地被更多的荒獸填滿、堵死。黑色的潮水再次合攏,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
“操!沒完沒了!”鴛鴦一刀劈翻一隻試圖靠近的狼獸,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感到耳朵裡嗡嗡作響,那歌聲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拼命往腦子裡鑽。
陌刀軍中,一些新兵的臉上開始失去血色。他們握刀的手微微顫抖,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高聳的、彷彿永遠無法逾越的山脊線。
歌聲勾起了深藏的東西——母親深夜燈下縫補的身影,父親沉默卻寬厚的背影,鄰家女孩羞澀的笑容……那些被鐵血訓練強行壓下的柔軟,此刻在魔音的催逼下,野蠻地破土而出。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來: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王雷部那邊,情況更糟。本就瀕臨崩潰的意志,在這加強的“四面楚歌”中,如同風中殘燭。
一名靠在殘破工事上的老兵,渾身浴血,左腿只剩半截,胡亂包紮的布條已被浸透成暗紅色。他聽著那歌聲,渾濁的眼淚混著血汙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
“娃……爹的娃啊……”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想起戰死前緊緊抱在懷裡、卻最終沒能保住的小兒子那冰涼的小臉。
歌聲讓他一遍遍重溫那撕心裂肺的瞬間。巨大的悲痛和對如今拖累同伴的愧疚,像兩隻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短刀,刃口反射著篝火微弱的光,決絕地抹向自己的脖頸!
“當!”
一聲脆響!鴛鴦的陌刀刀背精準地磕飛了短刀。老兵的手腕被震得發麻,愕然抬頭。
鴛鴦站在他面前,臉色也不好看。那歌聲同樣在啃噬他的意志,讓他心煩意亂。他看著老兵絕望的眼睛,又掃過周圍那些同樣眼神渙散、幾乎放棄抵抗計程車兵。
“孬種!”鴛鴦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他沒有咆哮,但那冰冷的語調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部分歌聲。
老兵淚如雨下,哽咽著:“這鬼叫……讓我……讓我想起我死去的娃……我……我撐不住了……別拖累你們……”
鴛鴦沉默了一下,他突然伸手,狠狠扯下自己之前塞在耳朵裡的布條。那詭異的歌聲瞬間毫無阻礙地衝入他的耳膜,他的臉頰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顯露出明顯的痛苦。但他沒有再把耳朵堵上。
“想念他們,”鴛鴦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殘酷的坦誠,“那就帶著他們的期盼,多殺幾個荒人。死了,就甚麼都沒了,還想個屁。”
他猛地將手中陌刀往地上一插!“嗤”的一聲,刀尖深入堅硬的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泥土翻卷,如同傷口。
他抬手指著那道線,目光掃過眼前所有能看見計程車兵,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都給我聽著!此線之前,唯有死戰!想家的,想娃的,想婆姨的!都把那股勁兒給老子憋住了!化成殺敵的力氣!誰他媽往後縮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在這種絕境下,這種近乎野蠻的堅定,反而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一些瀕臨崩潰的人。
幾個原本眼神灰敗的王雷部士兵,掙扎著握緊了手中的殘破兵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道深痕上。連陌刀軍中也有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心頭的悸動,握刀的手重新穩定下來。
陳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鴛鴦的舉動暫時穩住了陣腳,但絕非長久之計。
他嘗試運起氣血封閉聽覺,卻發現那歌聲並非單純透過耳朵傳播,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規則侵蝕,普通的物理隔絕,效果微乎其微。
不能再這樣被動承受了。
“全軍聽令!”陳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甚至壓過了那煩人的歌聲,“向我靠攏!結圓陣!”
沒有猶豫,沒有疑問,長期的磨合與無數次生死與共建立的信任,讓這道命令被迅速執行。
陌刀軍、王雷殘部還能動彈計程車兵,開始以陳淵為中心,層層環繞,收縮隊形。重盾在外,長刀向內,弓弩手居於陣中,一個緊密的、背靠背的防禦圓陣在極短時間內成型。
圓陣中央,陳淵靜立,陳淵緩緩閉上了眼睛,然後再次睜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圓陣中每一張面孔——有鴛鴦強忍痛苦的猙獰,有大哈死死頂住盾牌的憨直,有默默緊抿嘴唇的冷峻,有王雷將軍拄著斷刀的不屈,更有無數士兵臉上的恐懼、迷茫、掙扎,以及那深藏的一絲不甘。
他沒有說話。
但一股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溫柔地擴散開來。這不是“陷陣之志”往常那種狂暴的、強行提升戰意的爆發,而是一種溫和的、持續的浸潤。
士兵們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無聲息地淌過他們的心田。那蝕骨的歌聲依然在響,卻彷彿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雖然還能聽到,但那種勾魂攝魄、瓦解意志的力量,被極大地削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心底最深處升騰起來的東西。
他們想起了第一次握緊兵器時,教官聲嘶力竭的吼叫:“身後就是家園!”
他們想起了離開長城時,親人含淚卻無比堅定的目光。
他們想起了黑風坳背水一戰的慘烈,想起了地七堡農民們用農具拼死抵抗的身影,想起了西七哨塔獨眼老兵臨死前的託付……想起了無數倒下的戰友,用鮮血染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