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妖鮫人那哀婉纏綿、似泣似訴的歌聲,不再是之前在雨林中聽到的縹緲之音。
它們匯聚在一起,在山谷這天然的擴音器裡不斷迴盪、疊加、放大!
歌聲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洶湧地拍打著谷底那片小小的堅守之地。
聲音鑽入耳朵,鑽進腦海,勾起人心底最脆弱、最柔軟的回憶。
想家。
想母親做的熱湯。
想妻子溫柔的笑容。
想孩子咿呀學語的模樣。
想長城後面,那雖然艱苦卻不必時刻面對死亡的安寧生活。
為甚麼要在這裡送死?
為甚麼不能回去?
堅持下去還有甚麼意義?
這完美的“四面楚歌”,正在一點點地、殘忍地磨滅著谷底守軍最後的精神和意志。
陳淵看到,谷底那片篝火旁,一些士兵蜷縮著身體,把頭埋得很低。還有一些人,雖然還站著,但身影在歌聲中微微搖晃,如同風中殘燭。甚至隱約能看到,工事邊緣似乎發生了小小的騷動,像是有人崩潰地想衝出去,又被同伴死死拉住。
絕望。
隔著這麼遠,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從那谷底瀰漫上來的,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他孃的,哪兒來的這麼多鱗妖……”鴛鴦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眼睛赤紅。他終於明白,為甚麼像王雷那樣的猛將,也會陷入需要求援的重圍。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兵力懸殊,這是針對人心的、最惡毒的凌遲!
大哈張著嘴,看著山下那恐怖的場面,一句話也說不出。
連一向最冷靜的默默,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握著弩弓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所有人都被這“四面楚歌”的絕境震懾住了。
陳淵屹立在山樑上,玄色的大氅在帶著腥氣的山風中獵獵作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谷底那點微弱的篝火,彷彿要穿透這絕望的歌聲,看到裡面還在咬牙堅持的同袍。
他的到來,並沒有改變包圍圈。他的八百人,在這數萬敵軍面前,渺小得如同投入大海的一顆石子。
山風捲著那攝魂魔音,刮過每個人的臉頰,生疼。
八百陌刀軍,如同八百尊沉默的鐵像,立在陡峭的山樑上,望著下方地獄般的景象。汗水混著之前戰鬥留下的血汙,從額角滑落,沒人去擦。
絕望是會傳染的,尤其是這種經過精心炮製、針對人心的絕望。
陳淵的目光從谷底那片搖搖欲墜的篝火移開,緩緩掃過身邊這些追隨他浴血奮戰的兒郎。他看到了一些士兵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懼,看到了他們緊握陌刀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不能等。
再等下去,谷裡的人精神崩潰,自己這支長途奔襲、剛剛經歷過魔音考驗的軍隊,士氣也會被這無形的壓力磨光。
他猛地轉身,面向全軍。玄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都看見了?”陳淵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驚醒了所有人。
士兵們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看見下面那些唱歌的雜碎了?”陳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響,“就是這些東西,用這些鬼叫聲,就想把咱們的兄弟逼死!想把咱們華夏軍人的骨頭喊軟,做它孃的夢!”
他陌刀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鋒映出他銳利的眼神。
“老子問你們!”他刀尖指向山下那無邊的獸海和連綿的歌聲,“怕不怕?”
短暫的沉默。
“不怕!”八百人齊聲低吼,聲音壓過了縹緲的歌聲,在荒樑上炸開,恐懼被羞恥和憤怒取代。是啊,他們是陌刀軍!是剛剛鑿穿了雨林、劈碎了無數獸群的鋼鐵之師!
“好!”陳淵陌刀徹底出鞘,斜指谷底,“王雷將軍,是條響噹噹的漢子!他的兵,也是好樣的!他們被圍了這麼多天,沒投降,沒跑!他們在等甚麼?”
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激動的臉:“等我們!等我們這把磨好的殺戮的刀,去把困住他們的籠子劈開!”
“鴛鴦!”
“在!”鴛鴦一步踏出,眼中血光再現,之前的壓抑一掃而空,只剩下沸騰的戰意。
“你部為全軍尖刀!老子不管你用甚麼法子,給你一炷香的時間,給我在下面那幫雜碎的包圍圈上,撕開一個口子!撕不開,就不用回來了!”
“得令!撕不開,末將自己跳下去喂荒獸!”鴛鴦獰笑一聲,轉身點兵,“兄弟們,跟老子上!讓下面那幫只會嚎喪的玩意兒,嚐嚐咱陌刀的味道!”
他麾下二百輕甲陌刀兵齊聲應和,如同蓄勢待發的群狼。
“大哈!”
“俺……俺在!”大哈扛著巨盾,甕聲應道。
“你部緊隨鴛鴦右側,給老子把側翼釘死了!鴛鴦往前衝,你的盾就給老子往前頂!一步不許退!讓那些雜碎看看,甚麼叫撼不動的山!”
“放……放心!淵哥!俺……俺這盾,結實!”大哈重重一頓巨盾,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身後的重盾陌刀兵同時頓盾,氣勢驚人。
“默默!”
默默無聲上前,眼神冷冽。
“你部跟在我中軍後面伺機而動,弩箭上弦!給老子盯死了!哪裡的荒獸想合圍,哪裡的荒人叫得最歡,就給老子用弩箭把它們釘死在地上!掩護前鋒突擊!”
“明白。”默默言簡意賅,一揮手,他麾下的弩手迅速散開,尋找最佳射擊位置,冰冷的弩矢對準了下方的混亂。
“其餘人,隨我居中!”陳淵陌刀前指,聲音如同戰鼓擂響,“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衝下去,和王雷將軍會合!”
“此戰,有進無退!”
“吼——!”
沒有更多的動員,只有最直接的命令和最沸騰的戰意。
突擊,開始了!
鴛鴦部如同掙脫了鎖鏈的瘋虎,沿著陡峭的山坡,悍然向下發起了衝鋒!他們沒有吶喊,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嘩啦聲,像一股沉默的鐵流,狠狠撞向山脊上那些還在引吭高歌的鱗妖鮫人!
“咕嘰咕——!”荒獸群終於發現了這支從天而降的軍隊,發出混亂的嘶吼。靠近山樑的一部分荒獸試圖轉身迎敵。
但已經晚了!